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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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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逃到山顶,与山水相伴,与花鸟为朋的第五年了。
仲夏的正午,正是最闷热的时候。若不是山上有成林的树荫,烈日是会把大地烘干的。树皮和泥瓦盖成的小房子却隔了些热,加上云雾缭绕的海拔,竟然有着几分凉爽。身后,是一屏万丈的翠绿,头顶,是一片阔朗的青天,眼前,是一个最温煦可爱的家。会下雨吗?六尺大汉想着嗅了嗅闷厚的空气,把肩上的铁锄头放下,跨进家门槛马上融化在了那种甜蜜里,呼唤道,我回家了!
说罢,他从背后环住妻子的腰,下巴抵住她的肩,在她的颈上印下一个深吻。清雅的女子回过头,溺爱地捏了一下他的鼻梁,娇笑着跑开了。他追上去,帮她从厨房里把香喷喷的几碗饭菜端上了桌,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忙说着辛苦了!她的笑容温柔似水,是甜丝丝的,他也就甜丝丝的。她说他一大早出去务农才累呢,给他夹了很多有营养的菜,结果却被他原封退回到她碗里来。两个人又无奈又满足地面对面傻笑着,趁他不注意,她用筷子直接把一块蒸南瓜塞进了他嘴里。
当他一把挽住她,要出手回礼的时候,突然远远听到一阵哭声。他们还不敢相信,直到看见一个鼻青脸肿的小男孩出现在家门口,抽泣着瞎喊疼的模样,他们才恍然大悟地慌了。
天,这是怎么了!她冲上去抱住男孩,她十二岁的二儿子。男孩的嘴角一块红一块紫,头发和衣服都脏乱成了一团糟,委屈地把头埋进她的怀抱里,哭着说,和学校里的小霸王打架了,他们人多我人少!她吃惊地望着儿子,你什么时候不好好读书,学会跟别人打架了?男孩摇头抗议,我没有!是他们仗着爸爸在镇里做官就老欺负人,我不服!这时他走过来加入了提问,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们硬碰硬呢,老师呢?男孩反而哭得更委屈心酸了,是爸爸你教我做人要顶天立地的!
她怔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发愁。一会,他语重心长地叹气说:“那是爸爸没教清楚,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不许出手打人了,绝对不能学坏,明白了吗?告诉我,是谁先主动挑架的?”
儿子难过地抽噎着:“是我!”见他们开始怒目相视,孩子还据理力争着, “都是赖大头不好!他们就爱说自己家里多有钱,他爸爸多有地位来压别人,我看不惯,他们就用难听的话骂我!”
“他们骂你什么?”她紧张地问。
孩子楚楚可怜的目光经过了一番挣扎,终于掏心挖肺地喊道:“他,他们说……说我是山里的野孩子!他们排挤我,说我父母是世理不容的,我就更世理不容了!还说我不是继父亲生的,妈妈是个不要脸的寡妇!……是个缠住了比她年纪小的男人的狐狸精!……”
他们张口结舌。内心长时间压抑着的情绪有如被雷电劈中一样,起了一场翻江倒海的风暴。
儿子不理解他们痛里的沉默,添油加醋地逼问着:“爸!妈!为什么就我们要住在山里呢?为什么你们要被人这么说呢!还有他们嘴巴不干净我就骂我就打有什么错?妈妈平常教得也不对!”
“你说什么?”他的脸色忽然多云转阴了,“你居然敢顶嘴,把错说到妈妈身上来,那你说我们在这里这么含辛茹苦的,是为了谁好?”
“你们自己啊!”孩子冲口而出。
猛然间,他触电似的一个浑身颤栗。他上去抓起儿子的后背就打,一边开始怒吼:“好啊你,嘴是越来越硬了!出了问题只会把错推到别人身上,逃学不是错?打人不是错?犟嘴不是错?你爸爸妈妈是兢兢业业做人的,不怕他们去说!都教过你多少次要好好学习,少惹是生非的?你不听!和一帮小无赖混在一起,净知道往坏里学,还赖皮死活不认错,以后看你还能在学校做人吗?……还只知道哭哭啼啼的,不是个男子汉!”
大手凶狠地落下,他只是用了七分力,孩子已经痛得哇哇大叫了。他痛苦地扭起眉,还要再打,却被她拦在中间,回身一把抱住了孩子。他急得瞪她:“宠了他太久,这小家伙不能再护着了!”
“好了!”她的一声呵下盖住了哭声,眼光流曳着闪闪的痛楚。他停住,呼吸悬在了小屋几十尺大的空间里。
“你这是怎么了,从来不动手的,今天终于手痒了?”她一双灵秀的大眼睛幽忧地垂望着地面,不去看他;她的声音是裹着冰川的,“孩子还小,下手那么重干什么?是你告诉他不要动粗的!”
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定定射向她:“你没有听到他刚才说什么?无法无天了简直!”
“怎么无法无天了?”她矛盾地咬住嘴唇,咬得好痛,“孩子说的都是事实啊……”
他偏过头,虽然不甘,但还是缄默。“我知道你心疼他,但有些道理是要懂的。”他沉重地开口。
看着儿子水汪汪的泪眼,再看一眼一脸严肃的他,她的心在被刀子绞:“我也怪他说话没有轻重,可孩子都是要一点点长大的,急也急不来!他是我的儿子,我知道的……”
他突然绷紧了脸,冷哼了一声:“你是说,他不是我的儿子了?”
她听了惊得快要滚出泪珠来了:“他当然是!但是你这个父亲又陪过他多少时间呢?”
他哽住:“我……”
幽静的线条再次勾现在她的脸廓上,她肃然对他说:“你整天在外面干活,这两年更是没日没夜。与其去修那条莫名的梯子,怎么不多陪在孩子们身边教导他们呢?这才是为父的责任啊……”
“莫名”和“为父”几个字又让他浑身一颤。他冷冷的一笑:“我真想不到你竟然会这么说。”
搂住孩子,她从未感到这样的两面为难。她的眼睛合上了又睁开了,透出一片茫茫漠然的幽光,红唇轻轻地颤抖着:“怎么,你后悔了?”
他仰天大笑了一声,笑里尽是苦涩。他知道她说的后悔不止是梯子,是说所有的所有。
“你不记得我们说过,是绝对不会说那两个字的吗。”他。话毕,甩手,离她扬长而去。
屋子里的阳光霎时被抽去了一样,变得阴冷幽暗了。她凝望着威武的背影,神情是坚强的,也是豁然的。把儿子的小脸捧在手心里擦了擦泪珠,又把他惶恐得瑟瑟发抖的身子蜷进怀里,她静静的一声叹息,抚摩着他的头发说,别怕,乖,我们等爸爸回来……
他带着铁锹和石锤,来到旷无人烟的室外。他从头到脚被热潮灼了一遍,但他却感觉手指冰凉。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刚才转身的举动是多幼稚啊。但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多往回望,也不敢去想像她的表情。现在的他,需要一个空间静一静神,不是发泄,不是懊悔,只是清静的遥想。他一路从山顶往下走,听着鸟语,闻着花香,他跟灵动的景物打着招呼,心底慢慢地摊开了一块宁静的世外桃源。终于,他看见了自己的天地,他的避风港。
那是一条夺山而出的神梯。那一看去,仅有的上百级台阶上载着的没有别的,只有深情。他那起了厚茧的手上握着的没有别的,只有深情。那挖下来的每一搓土,长的每一块绿苔诉说的没有别的,只有深情。那些阶梯有些是搬来石块搭起来的,有些是在山岩里一刀一斧地凿出来的,形状很不规整,为了美观他还特地把棱角打磨得整洁。不管是日晒雨淋,他都不会怠慢一点,对他的梯子呵护备至。他也凿得一天比一天卖力,只想早日能通到山底,方便他的一家人,早就忘了石壁的陡峭,山路的遥远艰辛。他还年轻,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的心血,全部倾注在这名为忠贞的建筑上。梯子是他的见证,他是梯子的真心。他不能像愚公一样移山,但他能开山,战胜了山,他的心比愚公更恒久,更坚毅。这一世,他注定要把自己奉献给天梯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张水出芙蓉般的脸庞,拍着额头骂了自己一句。用毛巾擦去了一上午劳作的汗水,他站上了一级未成型的宽石阶,一口深呼吸,一下一下地,跟着习惯的节奏敲了起来。
他很感慨。在他们的小世界里,他们是云端上的神仙眷侣,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那些指责的,不解的,粗鄙的流言蜚语,被这座直入云霄的巍峨青山给隔开了,被那条玎玎玲玲的清澈绿水给冲走了。再也听不见世俗的喧扰,碰不到凡界的引诱,那是种人类胚胎一般的纯净境界。每一年夏天的山雨,都把他们的庄稼地和心灵灌溉洗刷一遍。每一年在田里的播种,都在他们的勤劳的双手下开出花果,在他们滴着汗的笑脸上开出希望。他们与世无争,自食其力,生活再苦再难,都是修炼,日子也是一年好过一年的。住在清贫的家园里,和着山莺的调子对情歌,对着荒芜撒下种子,他们的肩膀靠得越来越紧了。没有人能再分开他们,正如他们永不会和大山分开一样。他们的心中早没有了欲,有的只是滋长的希望,还有爱。
爱的滋润中,他们的家越来越完整了。他,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包揽了所有粗重活,砍柴,犁地,打水,建猪圈,从来不累着妻儿。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缝补,浆洗,烧饭,带孩子,带上山的三个孩子不单没有消瘦下去,还长高长胖了。有时候一家五口一起出门种地,甚至捕猎,不求收成连连,只想能够饱肚。下山的路是要辟荒的,出奇的艰险,他不让她多走,有东西要去镇上买,要送孩子读书,都是他包办的。不管多重的担子,他都一个人扛在厚实的肩上。她有难,他奋不顾身地去帮,为她遮风挡雨,没有半句怨言。他是有多死心眼啊!对这个女人。或许他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一根筋的人,或许他和她的姻缘是前世订下的,才会这样牵住他的神魂。从十岁时的惊鸿一瞥起,二十年了,她就是他的神魂啊!
是她的一句话,说她想下山看看。他就二话不说,为了她去完成属于她的这份礼物的。可他现在一锤一锤地砸在山石上,想起这些,满心的滋味既是又幸福的,又是辛酸的。
五年了,累也累过,熬也熬过,他们都是齐心协力一起挺过来的。今天这样的吵架,还是第一次。
唉,我这是做了些什么啊?他哀叹了一声。专注着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又修完了六级台阶,肩膀和腰杆子已经酸痛得要直不起来了。穿过乌云的红光斜照在苍茫山林间,铺上了更温和凄静的柔金色,让他觉得大山更美了。他把工具收拾起来,还不打算回家,又往那林中深入了进去。
林里生着很多古老稀有的植物,让人叹为观止。他尽量少走野兽常出没的地区,沿着溪流的分支走远了,有时还在大树上刻下标记。他寻找着一些能为儿子疗伤的药草,还有能充饥的野菜和坚果,把收获的宝贝兜在布衣里,追着鸟儿的歌声,又游了两个小时。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掬起一把溪水喝。有一次他还爬上了一座石崖,为的只是摘下崖中央腾空孤立的一株灵草。等他的衣兜装满了,夕阳惨淡的光圈也被起伏的树影吞没了。他绕回去看他的石梯,有点舍不得走。
他无心发现梯子的一个转弯处是凹凸不平的,下山容易摔跟头,马上用钎子去打平。就算体力已经不支,他也硬挺着身板,脑海里塞满了信念。落日退下去后,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飘移了过来,空气越发的潮湿了,能听见云里几声翻滚的恶吼。他还在埋头敲着,直到眼睛实在分不清了。他完成了最后一凿,心满意足的时候,猛地看见一滴,两滴,然后更多的水斑打在了石板上。
他惊得仰头,这才知道头顶被一大簇黑雾包围了,狂风呼啸着扫过,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地摔在他身上。他根本来不及躲,只好往台阶上面冲,却赶上了逆风。狂躁的风雨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山变成了一座泛滥的暴乱的水之城。他急得好像被火煎着的小蚂蚁,在大自然的威力之下感到那么的渺小无力。他顶着洪流拼命地爬向家的方向,脚下一个打滑,从台阶边缘翻了出去……
他扒住一块块石头,却一块块地把他滑了下去。他和泥水、树杈、砾石一起打着滚,歇斯底里地喊叫,却没人能听得到。最后滚到平坡上了,滑了坡的几块大岩石铺面朝他压下来。他后脑勺撞上了树干,下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两眼一黑,没有了知觉……
摄影机的聚光让他睁不开眼,猛烈的人造雨灌满了他的嘴,但他还是撑开眼发出一声惊叫:
“停停停!——”
围着他的监制导演不理解地一愣,掐了镜头问他:“怎么了?不是做的挺好的吗?”
Moses被重物压住的全身挣扎了一下,内心的挣扎却是无法测量的。他的目光浮动踌躇着:“我怕……我演不好……”
老监制宽怀地笑了起来,沉稳的声音对他鼓励道:“你绝对没问题的。就想像那种绝望到极致的心情,想像你死到临头的后悔,无助,你对她至死不渝的爱……”
Moses的情思在无限地沉沦下去,他从没有觉得演戏这么的痛苦。他缓缓点了点头,监制递给他信心十足的一抹微笑,打下手势,镜头重开,他就立刻要忘了自己是谁。
他静阖上双眼,又置身在了那一片迷茫的暴雨中。这一刻,他只是她的苗天。
他的两条腿被那些巨石死死地压住,浑身不能动弹,痛得喘不过气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抬那石头,石头就一次比一次压得更紧了。他试着从侧面抽出身来,那疼痛就要把他给撕裂开去。他想呼救,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半个音。一波接一波的雨浪凶残地鞭打着他的眼睛,口鼻,脸颊,双手,流到石块缝里的洪水快要把他整个人活淹了。他顽强拼搏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还是没有气力了。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种麻痹,所有的风声,雨声,灵魂的恸哭声,都渐去渐远了……他的心静了。
她会原谅我吗?他绝情地想着,任着满脸的泪水被不断地冲刷掉,他隐约听见了天堂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