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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   三十、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道光三十年的新年眼看就要到了,可是朝堂上下似乎并没有一点年味儿。孝和睿皇太后在小年这天薨了,皇宫里上上下下披麻戴孝,一切节日的庆贺全部停止,伴着严冬,肃杀之气更添。

      阿玛从归绥兵道台卸任回到京城之后,并没有接到下一个官衔。可是少不了每日早早上朝,生活节奏可比在草原时紧张多了。更让阿玛心烦的是,每日未等他下朝到家,就有幕僚官员在门口守候,邀请他到府上“议事”。现在皇太子的人选并不明朗,想要拉帮结派的人一时也没了主意。

      贴近年根儿,阿玛消瘦许多。这日,趁阿玛下朝,我便备冲上一杯从丽江带回来的酥油茶来到书房。

      “阿玛,藏民喝酥油茶来补充体力,我在丽江的时候,全靠它来缓解高原反应!”我笑眯眯地道。

      阿玛品了一口赞道,“嗯!不错!亏你有这份孝心!”

      我脑袋一转,试探阿玛道,“阿玛,看您每日如此辛劳,杏贞有个好主意可帮阿玛分忧,不知阿玛可愿一听?”

      阿玛边喝茶边笑着点头。

      “杏贞想在府里办个‘画展’,由阿玛把自己在朝中为官的朋友请到家里来,一来让大家知道我这个女儿遭了‘绑架’之后又‘回来了’,也不用这样每天躲躲藏藏地过日子;再者,阿玛可以借机‘参政议政’,老往别人家里跑多累啊!”

      阿玛闭目深深地品了一口酥油茶,叹道,“好哇!”

      不知他是同意我的提议,还是赞茶香,这次回来老觉得阿玛说起话来不那么敞亮,就像他不肯我出门一样,我也知道,我这样突然回来,会给他添不少麻烦,毕竟两年前我是被乱臣贼子“掳”走的,现在总要有个正式的说法才行。可是,我憋得慌啊!女扮男装偷溜之类都是童年时玩的小把戏了,现在的我想要出门,就要一个正大光明,毕竟都是大人了。

      阿玛放下喝得精光的茶碗,来到书桌前写下一个字。我凑到旁边一看,一个端正的“归”字跃然纸上,我心里咯楞一下,似乎有不好的预感。

      “杏贞!”阿玛唤我道,“看你现在的样子,为父很满意!”

      我甜甜笑着看向阿玛,那是!咱毕竟也是游览过祖国大好河山的人啊。

      阿玛接着道,“所以,是时候送你进宫了!”

      进,宫?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为什么?!”我气恼地问道。

      阿玛沉思了一阵,意味深长地道:“这么多年,我发现一个道理,有太多的东西是个人所无法左右的,就像大清的国运,人们在抱怨它有问题时,为什么不亲眼看看它的本来面目呢?某位才女说过,‘如果你了解过去的我,一定会原谅现在得我。’这个道理于情于史皆说得通……也许你现在还不会明白,不过等到我……等到你进了宫之后就会明白!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自己想明白,过了年,下一次选秀的日子就要到了,上排车之前,你都可以反悔!”

      我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阿玛。上一次选秀阿玛睁只眼闭只眼让我逃了,可这一次如果再逃,势必会牵连我的家族,这可是死罪啊!疼我、爱我、由着我瞎折腾的一大家子人的性命,我怎么舍得拿去冒险?

      但是,关于我的婚姻,目前我真的还没有任何打算。我简直就是糟透了!谁愿意要我呢?我不能生育,况且还跟奕詝……他说我不可以再逃,可就算是留在了他身边,我受得了那种妻妾成群、整日勾心斗角的日子吗?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办‘画展’的提议不错,我交代殷管家帮你准备,到时候也算你回来后的第一次亮相,咱们统一口径,就说你在草原走失,被好心人送回来团聚,现在呢,待嫁闺中,准备明年的选秀,怎么样?”阿玛好像早就安排好了一样,似乎容不得我有任何反对意见。

      “好。”我轻轻答道。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暗自叹道,我是他的女儿啊!他怎么就舍得?他还说过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现在他要把自己的“情人”送给另一个男人,男人心,海底针!

      ※※※

      在京城待的越久,越发觉得这里是牢笼。我是怎么了?为什么老是没活在点上?在外面飘荡时,老念着家里的好;可是人回来了,又怀念起外面的自由。

      忙了大半个月,今日终于将画展办了起来。阿玛的朋友们携着福晋和儿女们在府上参观,放松,尽享天伦之乐。我把两年来在路上搜集的所有书画和工艺品都搬了出来,满满地摆在了书房供大家欣赏,并且在每件宝贝的旁边附上一纸说明,记载我到达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此样东西的来历和含义。

      我停在那副素筠捎带把我画进去的作品前,这次再看这个大水车,怎么看怎么像我的背景墙。我把它命名为“很低很低”,一位被阿玛津津乐道的“大家闺秀”式才女说过,“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我虽成不了阿玛期盼的“大家闺秀”,但我确实认同这种感觉。素筠虽将我入画,但只给了我“很低”的位置;而如今的我在面对奕詝时,也变得很低很低,以至于我奉上自己的身体,但绝不要求他对我负责,因为,我的心里早就开出了花来。

      “小姐,”殷管家在一旁把我从沉思中唤了回来,“刚才一个教堂的传教士送来一盒东西,嘱咐交给您!”

      “传教士?”我好奇地接过一个长方形的木盒,重重的,打开一看,是一瓶脖子上系着红蝴蝶结的法国白酒,像一位绅士一样裹在红绸之间。

      谁会送这种洋东西给我?

      我打开旁边的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首“金鸟诗”:“鸟向晓兮必如我,太平天子事事可;身照金鸟灾尽消,龙虎将军都辅佐。”

      耳边依稀回响起洪大叔吟过的一首诗,“龙潜海角恐惊天,暂且偷闲跃在渊;等待风云齐聚会,飞腾六合定乾坤!”

      莫非是他?法国白酒……他曾经送过我。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我回来了?这几年行路,我总是避开教堂,生怕遇见他。可是冥冥之中,总感觉有一双眼睛一直跟在身后。如今看这首诗的意思是,好像他已经集结了兵马,蓄势待发。

      我赶紧将卡片藏进袖子里,打开白酒,咕咚几口,稳定一下心绪。

      “呦!看看这是谁呀?”我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两个人影朝我走来,遂赶紧擦了嘴巴,待二人走近,才发现竟是五阿哥奕誴和六阿哥奕訢。

      我抱着酒瓶呆站在原地,万万没想到他们俩会出现在我家!

      “怎么?有好酒不请我们哥俩儿喝几口?”奕誴走近后停下脚步,负手抖腿,挖苦我道。

      我哪里听得进他的疯言疯语,只把眼睛放在奕訢身上,不停地打量。两年来,除了知道他跟露柔大婚,就再也没有关于他的消息。本来不想再联系彼此,可没想到今天他竟主动找上了门。

      “杏贞给五爷和六爷请安,两位爷吉祥!”我赶紧低下头福身道。

      “你回来了!”奕訢微笑着道,似乎就在欢迎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语气里丝毫没有刁难之意。

      “哈哈哈哈……”奕誴夺过我手中的酒瓶,大声笑道,“走!陪哥儿几个碰几杯!”

      我看了看奕訢的表情,依旧谦和礼让,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虽说缘分已尽,但老朋友见面喝几杯总不过分,况且我跟奕訢当初也是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遂吩咐殷管家备些饭菜,将二人引到我的屋子。

      “你这里还有这洋玩意儿?看不出你这日子比我们这些阿哥王爷还自在!”奕誴边一口口灌着酒,边咂巴着嘴笑道。

      这可是洪大叔自己酿的白酒,我的日子当然比的过阿哥王爷!我心中虽有不满,但表面还得继续附和道,“五爷过誉了,只是一个朋友送来的礼物,我也很意外。”

      “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吗?”奕訢放下酒杯,淡淡地问道。

      这句问候戳中了我的泪腺,忽然好感动,回到京城,还没有一个人这样问过我。以防失态,我赶紧咽下几口酒,眼睛里模模糊糊的,希望不要让他们看出是泪才好。

      “都是瞎逛罢了……我倒是想知道,乐道堂主人过得如何?”我装作满不在乎地调侃道。

      奕訢呵呵笑了几声,看着我慢声细语地道,“你走后,我跟露柔成了婚,收到了你的……礼物。”我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遂想起了从杭州寄给他的伞,这其中的意思想他是明白了。

      奕訢押了一口酒,接着道,“现在露柔有了身孕,本来早上吵着要来看你……”

      可能是刚才在外面站久了的关系,进到屋子里一暖和,我就开始不停的流鼻涕,赶紧吸了吸鼻子,笑着道,“恭喜你们啊!都要为人父母了……”

      我笑地有些尴尬,因为“为人父母”这个词,可能这辈子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奕訢发现了我的异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又喝起了酒。

      奕誴想要解围,可他的话一出口,我就有种要抽他的欲望,“哎!杏贞!我说你别哭呀!这来年的选秀马上就开始了,没关系,宫里没人要你,五爷我要你!昂!”

      我狠狠地瞪了奕誴一眼,接着喝酒。

      奕誴遂收了嬉皮笑脸,嘴里含糊其辞道,“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进四哥的门儿,反正四嫂前几日也薨了……”

      手一松,酒杯掉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我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奕誴。

      “你盯着爷我干嘛?又不是我让她薨的!”奕誴的话再次宣告了萨克达氏的死讯!

      “杏贞你还不知道吧?”细心的奕訢看出我是刚刚得知这个噩耗,遂解释道,“四嫂贤良淑德,只可惜身子差,一入冬竟一病不起……”

      奕誴听了不耐烦地打断奕訢道,“狗屁!什么‘身子差’?我看啊,就是让四哥给折磨死的……从过了门儿四哥就都没跟她一块儿睡过……”

      “五哥!”奕訢赶紧喝止奕誴,“人都不在了,咱们做兄弟的不要乱讲……”

      奕誴依旧愤愤不平地跟奕訢争执,我的脑袋轰的炸开了,忽然感觉胃里有一股恶心直冲嗓子,赶紧捂了嘴巴冲出屋子。

      我跪在在院子里的雪堆里吐了一阵,奕誴和奕訢见状也跟了出来。奕訢轻松地用一只胳膊架起我,轻轻抚着我的背,奕誴则急的在原地走来走去。

      好不容易止了吐,我抓紧奕訢的胳膊道,“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奕訢的胳膊微微一颤,仿佛被我的话刺痛,但立即体贴地安慰道,“现在四哥府里都是前去吊丧的人,你去了他也顾不上你,何况你这身子……”

      “求你了!”我抓着奕訢哭求道,“带我去见他好吗?”

      奕誴停下脚步,身后的拳头紧握,默默地看向天上。

      ※※※

      我跳下马车,来到四爷府的大门口。上次来这里是参加他们的婚礼,一派喜庆的场面如今竟被满眼的惨白所代替。门口两个白灯笼和房檐垂下长长的白布,随着夜里刺骨的寒风无力地飘荡着,门缝里传出的风声听上去像女人的哭泣。

      我回过头对马车上的二人哀求道,“我能跟四爷见一面吗?”

      奕誴听罢,跳下车正要推门而入。奕訢立刻叫住了他,又对着我道,“杏贞,今日并不是外戚来吊丧的日子,你来到访于礼数不合,不妨择日随你阿玛再来!”

      “我只是想……”

      奕訢摆手,打断我道,“不如,我跟五哥先进去,你先回到车上,一会儿四哥出来送我们,你们再见面如何?”

      我艰难地点点头,回到马车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萨克达氏不在了?这是真的吗?年纪轻轻的一个少妇,未留下一儿半女,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什么叫“从过了门就没一块睡过”?什么叫“折磨致死”?

      一股凉风吹过,我冷的抱紧胳膊,莫非这与我有关吗?难道……是我害死她的?

      一阵开门声传来,我微微拉开帘子,看到他们兄弟三人正在门口低语。

      奕詝的两腮落满了胡子,一身粗麻衣,面色凝重。

      本来想立刻跳下车找他,可就如釜底抽薪一般,身子没有了跳下车的力气。也许,我现在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毕竟年纪轻轻就经历丧妻之痛,我的安慰总有些尴尬,好乱啊……

      三人又攀谈了一阵,奕訢看了看马车的方向没有多说,拉着奕誴与奕詝拜别之后,匆匆上了马车。

      奕誴看到我悄声道,“哎我说你怎么不下车?刚刚还死活要见……”

      奕訢赶紧拉了拉奕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多说。

      马车渐渐走远,我伏在窗口拉开帘子的一角,偷偷地看着奕詝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一阵风刮下来房檐的一层积雪,落在奕詝的身上,可能是冰凉的雪粒钻进了他的衣领,奕詝本能地抽动了一下身子,寒夜里,他孤苦伶仃地一个人站在那里,我好想走过去抱抱他,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我为他痛,更为她痛。

      ※※※

      皇太后和四福晋的相继离世似乎让这个春节过得更加惨淡,宫里传出个别因嫔妃私自在寝宫里装扮被发现,道光帝一道谕旨将其永远打入冷宫。

      于是,这个节日就在冷清中度过,没有鞭炮,没有红色,只有对奕詝的无尽牵挂。

      刚出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传出消息,皇上积劳成疾,加上日夜操办皇太后的丧事,竟至一病不起,奕詝被召进宫里代阅奏章。皇上的这一举动顿时让朝野上下分外紧张。

      今日阿玛下朝回来面色凝重,连灌几杯茶后,缓缓道,“皇上今日在慎德堂召见各位军机大臣和大学士,众人都在猜测,皇上是‘临终托孤’……”

      “临终托孤”?大清的皇帝要没了?那位年迈的父亲就要离开人世了吗?想起住在颐和园那段时间,我还被他钦点翻译条约……

      回到京城短短几个月,连续三个人离开了人世,皇帝的驾崩算是最悲凉的了,他的妻子和儿子们纵然悲伤,可他们更关心的是皇位会由哪个人来继承。

      果然到了第二日,整个京城人人口口相传,“皇帝驾崩了!”

      待到阿玛下朝回来天已大黑,阿玛面色虚脱,灌了几杯茶恢复了气力,像说书人一般将这历史性的一刻娓娓道来。我的心端到了嗓子眼儿,奕詝和奕訢这么多年的争斗总算有结果了!

      “今日卯时,皇上病危,急召定郡王载铨,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孚恩和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文庆等十人觐见,道光帝端坐于榻上,身着冠服,取出金匣授予诸大臣,命其打开金匣,遵匣内谕旨而立太子。然而,一时竟无人来接。原来六阿哥之母静妃就在一旁,作为奕訢之母,当然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能够继承皇位,所以在此之前,密使太监叮嘱诸大臣在道光帝临终前勿受金匣,只要不打开金匣,立储之事,尚有回旋余地。所以就有了刚才面对道光帝所授金匣,诸臣逡巡不敢接的一幕。”

      说到这里,阿玛押了一口茶,我紧张地从椅子上站立起来,阿玛接着道,“皇上连连以手拍榻,以示愤怒。诸臣这才接匣,公启金匣,明示皇上朱谕,朱谕在众人手中传看,众大臣见之无不露出惊讶的神情。原来朱谕上书三行文字,先是一行满文,后面两行汉文写道:‘皇四子奕詝立为皇太子,皇六子奕訢封为亲王。’原来是一匣两谕!这是史上绝无仅有的事……”

      听到这里,我顿觉脚下发软,扑通坐回椅子,是奕詝!他是大清的新皇帝!

      不知为何,一阵强大的失落感袭来,我在心里不停地重复着,“是他?是他!他成了皇帝?我爱的男人竟成了皇帝?”

      阿玛看我吃惊的样子似乎很满意,似乎还有更加劲爆的消息,“皇上临终前还特意交待:‘静皇贵妃的墓是在妃陵,而不是在帝陵!’皇上的意图很清楚,就是不承认静妃是皇后,她永远只是一个妃!”

      可怜的静妃,争了斗了一辈子,虽然自她之后道光皇帝将孝全皇后视为专宠,可不懂得后宫争斗之道的孝全皇后因开罪皇太后而早早离开人世,静妃实为六宫之主,然而空有这些地位又有何用,最起码,从夫妻的意义上说,道光皇帝的妻子只有孝全皇后一个人,即使到了阴间也是。

      难道,这才是皇宫里的真爱吗?守在身边的人争爱而不得,被爱的人又保全不了她的性命。

      那,我还要参加选秀吗?我跟奕詝会有未来吗?

      我是爱他的,我甚至想过安安心心地只做他的一个小小妃子,不要名,不要分,他赐我一座宫殿,我与世无争,他半月来看我一次,甚至一个月一次也行,其他时间,我要么读书写字,要么干脆背上行囊,花上一年半载游历各地,回来给他讲讲我在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如果他累了,我也可以为他乔装打扮一下,跟我一起逃离皇宫,去过上几天“honey moon”……

      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我继续着自己的忧郁。不过现在,他应该是搬到了皇宫里,众星捧月般地被拥上龙椅,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了吧。然后是新皇帝登基的各种朝拜和祭祀,他应该很忙、很忙吧。

      从道光皇帝驾崩到现在已经三月有余,我连奕詝的影子都未曾看见。下个月就是咸丰元年第一次选秀的日子。由于奕詝的嫡福晋驾崩,此次选秀中选的秀女极有可能成为皇后,现在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全国各地的官员,都争着抢着把自己及岁的女儿送到京城参加选秀,如果成为皇后,自己的家族便可一日登天。

      此刻,我竟然动了参加选秀的念头,不为别的,就为这次能够当面跟他说声再见,这样就离开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呕……”我弯下身子干呕了一阵,看来,闲在家里的人容易生病,待我重新上路,一定好好锻炼身体,以后我的目的地要有沙漠,要有冰川……

      ※※※

      咸丰元年的春天刚到,大地渐渐从寒冬中苏醒,朝中上上下下一片百废待兴的气象,我依言答应阿玛,踏上了驶往紫禁城的排车。

      此次选秀,我算是一个特例,因为之前还没有哪个秀女因为“相貌丑陋”落选之后,又得以复选的。总感觉有人在背地里做了安排,阿玛只是给我报了名,就顺利地被安排进了排在最后面的排车里,虽然这趟车里的秀女大部分身份相对低微,不过我能赶上这趟车已经是万幸了。不管那么多,反正能让我见到奕詝就好。

      三年前的程序不断重复着,只是由圆明园换成了紫禁城,不一样的是,姑娘小姐们似乎更有动力了,因为这次的皇帝更年轻,三宫六院的空位也更多。

      排车在神武门前依次排列,由户部交内监引阅。秀女们按顺序走下车,待午夜一到,便可进入神武门。来之前,我精心打扮了自己,生怕再次因为相貌丑路而落选。自己想想,都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看着身边一个个粉嫩的脸蛋儿,心中醋意顿生,奕詝啊奕詝,你真是不妄为男人啊!啧啧,看看有多少姑娘在等待你的宠幸,你会不会累到啊……

      “杏贞姑娘!”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竟是多年未见的小董子,我的脑袋转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是奕訢派来的。

      我随小董子来到一边,看着他高兴地道,“小董子还好吗?许久未见面,我都想你了呢!”

      小董子听罢脸红了一阵,从袖子里递给我一个小木盒,复又正色道,“杏贞姑娘,我家六爷让我交给姑娘一件东西。”

      我端起小木盒,依旧是那股檀香,我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它的香气,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把兰花金簪。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当这件我当初梦寐以求的东西摆在眼前时,我不想要它了。

      奕訢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我愿意,我的下一个身份便是六福晋。

      小董子见我不语,遂小声道,“六爷吩咐,如果姑娘收下,六爷就安排把姑娘的头牌撤走……”

      没等小董子说完,我立刻打断他道,“替我谢谢六爷!他会懂的,你告诉他,杏贞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杏贞了,但是,我们永远是朋友!”说罢,将盒子盖好还给了小董子。

      “谢谢你,小董子!希望你以后会过得快乐!”我拍了拍小董子的肩膀,转身回到了队伍中。

      是呵!我的心真的变了,今天才算正式承认,人的心境总是在你没有留意时改变,当你发现它跟以前不一样时,着实能吓一跳!现在看看身边的小丫头们蹦蹦跳跳的觉得什么都新奇,而自己却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淡定,不禁感叹时间的魔力。

      我顺利地通过了第一轮选拔,直到从新上任的太监总管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才算松了口气,总算没在第一关被刷掉!身边落选的秀女,悲痛欲绝,几欲晕倒;晋级的秀女,则更加端庄舒雅,谨言慎行。

      话说这新上任的太监总管虽同隋成海当年一样官服蔽体,我一眼便认出,他就是跟随奕詝多年的小德子。果然不出我所料,晋级的秀女们陆续进入储秀宫例行体检时,我被小德子单独安排到了储秀宫外的一处院落。

      小董子打开房门,恭敬地道,“姑娘请!”

      我被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遂坐到一处帘帐外面,小德子示意我将胳膊伸进这层粉色的纱帐,我依言拨开袖子。

      两只温热的手指覆上我的脉搏,轻轻按动几下,迅速拿走。

      用得着这样给我体检吗?我只想见奕詝一面,压根儿没想留下,遂起身对小德子道,“公公不必再费神,杏贞只有劳公公通报皇上,杏贞……想见他!”

      小德子笑看了我一眼,便福身匆匆退去。

      “哎?”我正要叫住他,身后的帘帐忽然打开。

      我转身一看,黄袍加身的奕詝满脸欣喜朝我走来。

      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我便被他紧拥入怀,耳边一个激动的声音道,“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不知为什么,现在突然有一种想吃冰溜子的欲望,因为心上的温度,可以将其瞬间融化。

      我双手抱紧身边的人,幸福地道,“好像没有我更想你吧!”

      “你还是来了!”奕詝看着我的脸,满意地道。

      此时,我才算正式打量起这个四个月零四天未曾见的人。这身金黄的袍子和上面盘踞的长龙忽然让我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个皇上!

      “我……是不是该给你磕头呢?”我逗他道,其实心里也暗暗打鼓,他毕竟有皇帝的威严,我这样无礼,也许只是最后一次。

      奕詝将我的手捧在他的手里,全然不顾回答我,声音微颤地道,“我是在做梦吗?”

      我扑哧一笑,这个皇帝怎么可爱得像个小孩子?可转念又想了想今日来的目的,抿了抿嘴对奕詝道,“奕詝,我来是有件事情要跟亲口跟你说……”

      “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那你先说……”

      “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

      “不嘛!我想听你先说……”

      我跟奕詝还在无止境地推让,一个声音终于忍不住了,“还是容臣来说吧!”

      我循声望去,何先生竟然从里屋走了出来,我不好意思地挣脱奕詝,理了理头发,兴奋地道,“何先生!”

      “杏贞,恭喜你!你有身孕了!”何先生的话像晴天霹雳,我开始怀疑这是他跟奕詝商量好了一起来骗我,遂故作镇定笑道,“别拿我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奕詝从身后将我抱住,兴奋地道,“刚才何先生为你仔细把过脉,你真的要当额娘了!”

      当着何先生的面,奕詝竟如此放得开,我想挣脱奕詝不能,遂微微道,“两年前我中过毒,何先生都说无药可治……”

      “可是如今你就好了!”何先生接过话道,“莫非你自己感觉不到?我也是没想到,看来世外桃源的生活果真有解毒之效,再加上年纪轻……”

      忽然联想起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干呕,怎么也没想到茶园那一夜之后,我竟然……

      我要当额娘了,我要有baby了,我要制造出另一个人了……一切的一切,我还没有准备好,况且,这次是来跟他(她)的阿玛告别……

      “杏贞,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奕詝扭过我的身子朝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尽是期待和憧憬。

      “我……”我语塞了,这种话一经出口,眼前这张脸上洋溢的幸福马上会烟消云散,我于心何忍。

      奕詝见我犹犹豫豫,遂向何先生递了眼色,现在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深出一口气,抬头对视那双黑眸,这段时间他可能经历了人生中不曾有过的快乐和痛苦,失去阿玛和福晋,但却执掌天下,有一大堆国事需要他操心,还有第一次为人父的惊喜……

      然后,我给了奕詝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要离开你了,本来还试图说服自己,能不能咬咬牙留在你身边,磨练点后宫争斗的本事,就算再次遭计陷害,我一个人也无所谓。

      可如今,我有了你的孩子,我不是一个人了,我现在的决定会影响他的一生!这个独立的生命值得拥有快乐和自由的人生,可皇宫给不了他!纵使他的阿玛是大清的天子也给不了……而这世间千山暮雪,我带着宝宝,只影向谁去……

      我松开奕詝,微笑着道,“我想告诉你,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什么?……”我让那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愁眉不展。

      我用手覆上奕詝的唇道,“听我把话说完!你最了解我,我不喜欢皇宫,我也知道你最尊重我,就像两年前在绥远城门口,你故意放我走一样……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我也不想决定我们的孩子的命运,你放心,我够坚强,我是叶赫那拉·杏贞,我有能力让他过得很好……”

      “啪!”一记震耳欲聋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捂着半边脸,任嘴角的血流下。

      我不怨他,我该打,因为我让孩子还没生下就没了阿玛。

      那双眸子里像有山洪在暴发,他的脸又恢复了当初的冷冽,不一样的是这层冷冽下是千疮百孔的破碎。

      我们就这样泪眼对视着,审问着彼此的心。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双手抚摸自己的肚子笑道,“我可能会顺便带着他先到蒙古看看四公主和嘉仁,然后带他尝遍各地的美食,听尽江湖的故事,还要读一读天一阁里的书……”

      奕詝似乎不忍再听我说下去,拳头捏的吱吱作响,负手走向门外,头也不回地在门口停住,冷冷地扔下一句话,“朕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然后消失。

      我低头朝着身体里的小生命努努嘴,心里暗暗道,已经决定了,谁也改变不了!你是“朕”也不行……

      奕詝走后,一切像没有发生一样,我继续回到秀女堆里准备着下一轮的选拔。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一样,不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到底在干什么。

      一天的考虑时间?然后呢?他会把我还有孩子怎么样?

      “杏贞姑娘!”小德子在一旁轻声唤道,“这是皇上亲赐的饭菜,皇上吩咐奴才一定看着姑娘吃!”

      从进了皇宫我就滴水未进,本想见了奕詝之后就拍屁股走人,再也不想跟这个皇宫有任何瓜葛,可是现在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正在成长的生命,为了他,我也要吃下去!

      也许是心事过重,刚吃下去的饭菜没一会儿就被我吐个精光,还好这参茶好像挺合baby的胃口,我一连喝了两碗。

      下一个环节是秀女们展示乐器舞姿,二者任选其一。

      我选了“舞”的头牌,心想这没有钢琴,你让姐怎么展示琴艺?宫里的选秀也该与时俱进了!

      正要上场,一个陌生面孔的公公神神秘秘地递来一个纸团,我打开一瞧,上面写道,“一天时限已到,若留,掷绢为意;若走,当搏头彩。”

      我不屑地握了纸团,嘴里暗暗嘀咕道,“胎教时间到!”

      琴声渐渐响起,我仿佛看到了那晚草原的篝火和天上的星星,这首熟悉的旋律怎么能忘!正是当日在锡盟草原跳的那曲《等你的季节》!

      我轻盈地旋转着,口中不断吟唱。

      他记下来了,他竟让宫里的人练习这首曲子!冥冥之中感觉窗外有一个身影,久久而立。

      “爱一生恋一世
      我也会等你到老
      只想让你知道
      放不下也忘不掉……”

      宝宝,请你记住今天,额娘永远爱着你的阿玛……

      眼前越来越模糊,不知是泪,还是我的宝宝要我陪他睡,窗外的身影也渐渐弥合成一条线,我被暖暖的阳光包围,看到一个小孩儿蹦着跳着从远处朝我走来……

      曲终,人倒,那碗参茶……

      手中的细绢飘落在地,那个身影破门而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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