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轻拂面》箫湘馨云

2、第二话

　　听着他的话，眼泪竟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我好久都没哭过了呀，为什么……
　　
　　“别，别，你一哭我心都痛了……”他慌乱的用手掌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珠，那笨拙的样子却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仿佛松了口气：“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我一定会为你作主，我不想让你收到一点的伤害，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惹哭你。”
　　
　　坚定的话语像是一种誓言，我不竟呆住了：除了爹爹他们，还有谁对我这么好过？看着亲人一个个的去了，我心中的痛亦是不为人知。我多想用自己的命来换他们的……
　　
　　这两年，我身边只剩下了一个四哥。我们相互扶持，他尽心尽力的照顾我……但除了他，还有什么人用这般轻柔的声音同我说过话？我受到的多是冷眼相对，还有言语讥讽。
　　
　　此人的温柔对我来说就如同一股清泉，奇异的抚平了我心中的伤痛，和悲哀。我，可以就这么相信他吗？毫无顾忌，毫无保留的相信他？仰起了头，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他：浓浓的眉，炯炯有神的眼，坚毅的唇……
　　
　　“你怎么……你受伤了！”他惊呼。
　　
　　“啊……”
　　
　　“怎么不早说，伤口要赶快处理的呀。都怪我，竟然只顾着和你说话。”
　　
　　噢，是开始那道伤口，进来之前被那人用剑伤的。
　　
　　“叫王太……王大夫过来，给这位姑娘看伤。”他叫着站在不远处的中年人。
　　
　　“不用的，这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我自己处理就好。”
　　
　　“不，我不放心，我一定要看着你包扎好。这都是我的疏忽，说了这么久的话，竟然没注意到……”
　　
　　我刚想要阻止他继续自责，就听他问：“是谁？是谁伤了你？”语气中仿佛夹杂着一种气愤，暴虐。
　　
　　应该只是我听错了。“没有……你，别管了。”我，我算是什么？那人可是他的人，他怎么会为了我而……
　　
　　他盯着我，好一会才道：“那，你一定要赶快养好。”
　　
　　“嗯。”
　　
　　“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说了出来：“柳儿。”却也忘了，他既然能找来这里，想必这些都早已知道，又何必一定要我亲口说出。
　　
　　临走前，他抓着我的手，将我的包在他的大掌中：“好好照顾自己，我不能多留了。但我一定找时间来看你，或者我会差人来。你……”
　　
　　眼泪竟然又在眼眶里打转转：今天为何如此软弱？
　　
　　“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你失去的，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双倍的要回来！”
　　
　　心中被哀伤的情绪占据着，忘了去思考。隐约之中觉得他像在暗示什么，保证什么。
　　
　　“记住，我叫广。你要叫我广，我只允许你一人这么叫。”他反复的叮嘱我。
　　
　　当时并不如何觉得，后来，我却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殊荣啊！
　　
　　轻轻的推开门，我有一时间的犹豫：该如何面对四哥呢？这一切，我要怎么解释？
　　
　　“柳儿，是你吗？”
　　
　　“是……”我来到床边，蹲下身子帮四哥掖好被子。
　　
　　四哥咳了几声：“那些人你认识吗？”
　　
　　“我……柳儿不认识。”昧着良心我撒了谎。
　　
　　“也对，我们家怎么可能和他们扯上关系。”他仿若自嘲般的笑了笑。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接口，想了想：“四哥，能治好病就行了，何苦去管那些呢？你喝了药吗？”
　　
　　看到窗边桌子上的药碗，我起身想去端来。手腕却突然被用力抓住，我惊愕的回头：“哥，怎么了？”
　　
　　他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我，手上也越发用力，“你……他们……他们是……”
　　
　　他的话终究没说出来，可是我明白。即便不算是一位才女，我还称得上聪慧，四哥的猜测怕也就是我先前所想吧。
　　
　　其实，我并不排斥的，但，四哥一定不允。可是他的病也不能拖，那……
　　
　　“柳儿，四哥希望你……”他抬起一只手轻抚我的秀发，这样的温情就是支持我生存的唯一动力。只是，如果四哥的手不是只剩下皮包骨的话……连青筋都可看得到……
　　
　　我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柳儿……”
　　
　　我趴在四哥怀中，放肆宣泄着自己的恐惧和不安。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宽阔，就是他给我一次又一次的勇气，在家人都离我而去后……
　　
　　感觉一双手有节奏的拍着我的背，“对不起，柳儿，四哥知道委屈你了，四哥供不起更好的生活，还要连累你……”
　　
　　“不，不是……”我猛的抬起头来，“是我，是我，我才是你们的负担，我才是那个早就该……”
　　
　　“不要胡说！”四哥的脸竟然严肃起来，而后他慢慢放松了表情，“你是我们大家的宝贝啊。你那么的可爱，那么的甜美，自你出生起，我们就发誓要好照顾你……只是，四哥没用，竟沦落到这种地步……是因为有你，我才能够活下去，因为我还要照顾你啊……”
　　
　　他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就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如此幸运，可以得到家人的倾心相对……我，是那么重要的吗？我不过一个弱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无法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为何却可以受到那般呵护？
　　
　　“四哥，”这一刻我下定了决心，无论四哥怎么阻挡，我也一定要完成自己的目标。
　　
　　我的心从不曾如此坚定过，那不顾一切的执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缓缓道：“他们一定可以治好四哥的病。”
　　
　　“但，但是……”
　　
　　“只要可以，柳儿……愿意帮他们做……任何事。”我重重的咬下誓言。
　　
　　虽已下定了决心，但还是有些许的惘然……这一去就无法回头了……
　　
　　“你说什么？”四哥异常大声的喊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讲什么吗？这不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四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从前，或许是因为小，我从未出过力。但现在我大了，我有能力……”第一次这么高声的说话，我激动得不自觉的涨红了脸。
　　
　　“你有什么能力？你有去当侍妾的能力？”
　　
　　那么温柔的四哥竟然吼我？还是这般伤人的话？即使决定时就已知道了自己选的是一条不归路，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至少……可是，连四哥也不理解我吗？无所谓了，只要可以让他活下去，我都无所谓了……
　　
　　“对不起，对不起，柳儿，四哥，四哥一急就……我不是有意的，原谅四哥……我不想你委屈自己去做那种事，只为了我这副残破的身躯……”他抱紧我，慌乱的解释。
　　
　　我明白他，但……这是我唯一的用处，不是吗？惨然一笑，“四哥，柳儿知道自己无法做什么，但，被季家养育了十多年，柳儿从未贡献出一丝一毫。如今，既然有用得到柳儿的地方，柳儿如何能推脱？至少这是柳儿唯一可以报答的方式……”
　　
　　“可我不要你用这种方法……”
　　
　　“没有其他的选择了，我们……早已是穷途末路。从古至今，锦上添花的不少，可雪中送炭的又如何能见？现今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付出些代价也是必然的，谁会愿意不求回报的呢？”
　　
　　他沉默了。其实，四哥肯定早也想到，只是不想去面对罢了。我们一直都活在一种自欺欺人的环境中。以为不去想，不去看，就可天下太平。但实际上，可能吗？
　　
　　“四哥，”我靠着他的肩膀，汲取一些力量，“别忘了你是季家仅剩的男子。你要好好的活下去，还要传宗接代，把季家的香火延续下去，你的责任……”
　　
　　“不要提，”他气喘吁吁的，“难道就因为一个虚幻的责任，四哥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把你推进火坑？”
　　
　　“不，不是的，”我正过身子，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服他，“那并不一定就见得比现在坏。看得出他们是大户人家，如果……至少我们可以有吃有穿，四哥会得到好的救治。那时，我们就再也不必整日为着一日三餐而发愁。”
　　
　　这么说，我也是有私心的吧。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所讲的这些，还有……因为他吧？！
　　
　　“难道我会贪图这些？你会吗？因为三餐，因为温饱？虽然四哥没有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的傲骨，但用你的幸福换来的……即使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四哥又能心安吗？”
　　
　　“幸福，什么是幸福？”我幽幽的看向这个与我有相同血脉的人，“四哥，难道如今这般吃不饱，穿不暖就是幸福么？整日里为着食物到处奔走却还得不到什么，这就是幸福么？”
　　
　　“四哥不是假清高，也不是想守着那些死规矩不放，但……你终归是要嫁人的。如果被坏了清白，夫家会怎么看你，到时，你就再无丝毫地位了呀！”他苦口婆心的想劝我打消念头。
　　
　　但，已决定了的岂容我如此轻易就退缩？跟何况，当初我也考虑过这点……可一个连吃穿都成问题的女子还能够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雅事吗？这个只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们无聊时的消遣罢了，一如我从前般。
　　
　　“以我们现在的光景，有能力置办嫁妆吗？即使可以凑到一些，谁又不知我们的境况？嫁过去同样是没有地位的。无权无势无财力，如果再遇到恶婆婆，刁蛮的小姑，那柳儿只怕是见不到四哥了。”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紧紧将我拥住，“是……”
　　
　　脖子上感到一阵烫，我一看，竟然是他的泪！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他的痛苦，他的伤心，他的无力我都知道，奈何人总是不能不为现实屈服。以前还是大小姐的我可曾想到会有今天？因为温饱而出卖女孩家最珍重的清白？
　　
　　柳儿，柳儿，谁见过柳枝不是软弱的？它没有同伴们的□□，它没有傲骨的风华，它什么都没有，就如我，有的只是……随风而舞的身躯，是任何人都可攀折的低下……
　　
　　沉默了好久，我开口道：“四哥，你就依了柳儿吧。”
　　
　　“他们，那个人会给你名分吗？会娶你做妻子吗？”四哥的语气不再坚持。
　　
　　我苦笑，“名分？四哥，如今是我们求人，还要怎样？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如何能奢望那些呢？再说，他不定已经娶妻生子，我哪算什么？其实，就是做侍女也好过三餐不继。再说，就是住这里也不安全，你也知道有些人……”
　　
　　附近有那么一些恶少地痞，虽然不知以往为何没有过来，但谁知哪天……如被他们抢了去，不仅逃不过羞辱，还……
　　
　　“不，你不明白你有多么美。即使是粗布衣裳也无法掩盖你的光彩。你不是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儿，你饱读诗书，通情达理，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无一不会。还有你的气质，那是磨也磨不掉的。一颗蒙尘的明珠需要有知心人来发掘，来呵护，而你，值得任何人……”
　　
　　我挡掉了他的话，“四哥，美的人比比皆是，我最多不过是沧海一砾，这些就不要说了……”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转身道：“四哥先歇会，柳儿去把药温热。”说完不待四哥回话，我便走了出来。
　　
　　不敢再留在屋内是怕控制不住自己。我美吗？或许是的。娘温柔贤惠，貌美如花，我自小也就是一个美人胚子。但我怎能因为这样而给自己希望？希望他会多看我一眼，希望他会好好待我，希望他会宠我一生一世……？
　　
　　不，不，我不应该有这样的念头，这只是一场交换罢了。他得到我的人，我们获得温饱，仅此而已！
　　
　　几年的蓬头盖面，不整红妆，连胭脂都买不起。这样的我，即使是丽质天生，也不会还剩多少吸引人的地方吧。虽然不知他是看上了我哪一点，但，我还是庆幸……自己的残躯可以为四哥换来生命的延续……
　　
　　一夜无眠。
　　
　　探探熟睡的四哥，我披件衣衫走出门。
　　
　　月光很美，在那些文人骚客眼中，少不得又要吟些诗句来应对一番。
　　
　　可如今在我看来，却只有遍地的冷清与孤寂。如同一出悲鸣，哀叹的曲子，而我们……只是其中的几个音符……
　　
　　“柳儿……”一声呼唤将我从沉思中惊醒，“谁？”
　　
　　抬头看向发声处，一个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
　　
　　“啊……”我一连退了好几步。是谁？我们家再没有任何亲戚了，即使有，也无人探问，不然也不至于六年来门庭冷清。难道是坏人？我太大意了，这附近龙蛇杂混，并不安全，而我竟然在深夜独自跑出来……想到后果，我不禁一阵颤抖。
　　
　　“怎么？冷吗？”一件长衫披在了我肩上。
　　
　　错愕的张开嘴，却忘了喊叫：是他？
　　
　　“夜露深重，你一个娇柔的女孩家，怎可只着件单衣？”仿若教训的口吻，但其中浓浓的关切暖和了我的心。
　　
　　“不过，如果你没有出来，我也见不到你了。那我就只好在屋外等一宿，聊聊以慰相思了。”他轻轻的笑了起来，眉在笑，眼在笑，唇也在笑……
　　
　　感受到他的开心，我的心情亦不自觉的飞扬起来。
　　
　　“你笑起来真美！……你应该多笑的。”
　　
　　眼一望，顿时跌入一双幽深的眸子里。痴痴的与他相对，忘了自己，忘了四哥，忘了家人，忘了所有的伤痛，也忘了我们之间的差距……脑中只剩下了他，因为那双盛满柔情的眼，就像母亲温暖的怀抱，抚慰了我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之间的迷幛……那似有若无的……“柳儿，我……想你……”他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怕一大声就会惊醒了沉睡的……梦。
　　
　　短短的几个字却让我心中涨起无比的喜悦，心，跳得好快！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止不住的想到你，想到你的委屈，想到你的悲伤，我真的舍不得……”他握住我的肩，“柳儿，把你的痛都扔给我吧，让我来帮你承担。而你，只需要……笑……”
　　
　　怔怔的，我不知如何答他：笑？那离我多遥远啊！
　　
　　“信我！柳儿，信我，好吗？”他环住我的腰，“你要的，我一定为你做到……只为博你一笑。”
　　
　　他说什么呢？当自己是周幽王吗？那我也不是褒姒啊……红颜祸水，我连祸水的资格都没有……该庆幸吗？
　　
　　“别虐待你的唇……”他一手抚上被我不自觉咬住的嘴唇。
　　
　　“啊……”就像被烫着了，我吓得退出他怀中。
　　
　　他，怎可如此？这般的亲密，在我们还不算太熟时……他，一定认为我是孟浪的女子吧？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他一脸诚恳。
　　
　　摇摇头，摔开脑中虚幻的想法，我不甚自在的对他道：“你，快走吧。”
　　
　　“你，依旧不放心吗？”他再次的紧紧抱着我，像是要将我揉进他体内。
　　
　　无法动弹，可却感到心中被什么充盈着。我不讨厌呀，是……喜欢的，即使我明白这样不对，但我管不住自己的心……从什么时候起？大约就是他不含猥琐的温柔目光看入我心中时，我就已经把一颗心交出去了，毫无所觉的放在了他手中。只是，他知道吗？会在意吗？
　　
　　“我很快就回来，等我的好消息，到时……”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记住，要等我！”
　　
　　即使不想去在意，但还是不自觉的一天天数着日子……一天，两天……我，陷下去了？
　　
　　“柳儿……”
　　
　　“……嗯？”茫然着抬起头。
　　
　　“你，怎么了？这几日总见你恍惚得很……心神都不知飞去哪儿了。”四哥一脸担忧的看向我。
　　
　　啊？我不自禁的吃了一惊。虽然知道四哥的话没有别的意思，但那句“心神都不知飞去哪儿了”还是让我不安。难道我果真表现得如此明显？我的心神……是牵在了他身上吗？承认吧，我想他，真的想念他！
　　
　　但，即使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心意，我也不能告诉四哥。毕竟，他会担心的，他会担心广不是一心一意的对我。但，广的好，只有我知道啊……想着想着，我忍不住……笑了。
　　
　　“柳儿，你，这么多年，四哥第一次见你笑。”他激动得唇在发抖。
　　
　　是啊，因为高兴，高兴有人愿意为我分担，所以，我笑了。其实，也没那么难的，只要我敞开心扉，去接纳……
　　
　　等四哥看到广的表现后，一定不会再反对的。毕竟，广那么好……先藏起这个秘密，到时候再说，保准吓四哥一跳……会，很好玩呢！ 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了，还想到恶作剧。都是他，不是吗？他带给了我这一切，我久违的喜悦啊！
　　
　　是谁说过快乐无法长久的？因为快乐总伴着忧伤和灾难吗？我没想到，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我开心的等待着广的回来时，上天给我开了这样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