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轻拂面》箫湘馨云

1、第一话

　　出生于季府，父亲官至礼部尚书，母亲是正妻，还较得宠。作为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小的女儿，我的生活理应是锦衣玉食，一帆风顺的。其实本来也是，至少在我十二岁前是这样。
　　
　　十二岁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深宅华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屋陋裳；成群奴仆也没有了，连母亲亦需要洗手做羹汤。
　　
　　而一切的起因只是父亲着了件稍嫌华丽的衣衫。可这却触犯了皇帝最大的忌讳－生活奢侈。我不知道对于一位礼部尚书来说，一件华丽的衣裳算不算奢侈，却觉皇帝只因此事而撤了父亲的职未免奇怪。他是帝王，是至高无上的天子，我怎敢说？可心里总归是有埋怨的，即使嘴上还一边谢恩。
　　
　　我亦不愿去追究是否尚有其他缘故，毕竟那于事无补。只是，当父亲由礼部尚书成了一介平民时，家产没了，房子没了，奴仆没了，平日里走动频繁的同谊也不见了，好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没有丫环的伺候，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琴棋书画并不能当饭吃，当然，前提是在你不愿去卖艺的情况下。可这种事情如何也不可能发生，父亲毕竟还是有他的一份骄傲在。所以，即使是饿到讨饭，他也不会允许我去做那种不光彩的事，哪怕只是卖艺不卖身。
　　
　　幸好，我们的处境还不算太差，母亲多少有些私房钱以及金银首饰。在不断的典当所剩无几的首饰后，我们总算还能生存下去，只是伙食越来越差，由原来的鱼肉换成了鸡鸭，再变成了青菜，而后却基本上只有了豆腐和萝卜。
　　
　　但我还可以抱怨什么？大哥已经一天没进过食，母亲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有多久，最初的抱怨到现在只剩下麻木。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存活，只是看着日子一天天的这么过，……或许，过一天是一天，只到那天的真正来临……就像三姐，她算不算是解脱了？下辈子是不是不需要受苦了？
　　
　　由十二岁到十八岁，不长不短的六年，却可以发生太多的变化。亲人一个个的走了，先是小妹，然后是大哥，三姐，还有母亲，四姨娘，父亲，二哥。如今，连四哥也要离我而去吗？
　　
　　在清苦的六年中，我学会了不去期盼，不去等待，可我只剩下一个亲人了呀！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吗？
　　
　　忍着逃跑的冲动，我终于卖完了前几日赶工完成的字画。数数，竟有十多两银子，应该可以帮四哥请个大夫，他的病……不能再拖了。
　　
　　急匆匆的赶过街口，我抓紧了手中的银子。“傅大夫会有时间吧？不知道他的出诊费是否又高了些？这些银子够抓药吗？……”
　　
　　突然一阵马嘶声惊醒了我。嗯？有些茫然的顺着声音望过去，“啊！”
　　
　　一匹高大健壮的白马正以后肢着地的方式站在离我不远处，它喷出的热气直接飘到了我的脸上。
　　
　　这是谁的马？怎么会……？
　　
　　“你不看路的吗？想死也别惊扰了少爷。让开，让开！”
　　
　　这才发现马上，不，是马后还坐着一位大汉，原来是马车。刚才应该是我走神了，以至于马车来到了近处也毫无所觉。
　　
　　“对……对不起。”这不是我惹得起的人，万一他刁难一下，我……
　　
　　“姑娘，没吓着吧？”一位穿得极为朴素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刚刚是杨德，”他指了指驾车的大汉，“的不是。小生代他给姑娘赔罪了。”
　　
　　他为何如此客气？之前确实是我的错，该赔理的应该是我。而且，依这种人的性格，即使是他们的错，也只是一走了之，如何还会赔罪？此人肯定出身不凡，那他怎么会低声下气的对我说话？
　　
　　“不，是奴家的错。您大人有大量，还请高抬贵手！”
　　
　　“姑娘……”他的话被旁边一位中年男子的耳语打断。只见中年男子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点点头：“虽然姑娘不愿计较，但小生心里却感不安。请姑娘收下这袋银子，当是收惊费。”他从中年人手中拿过一个小袋，神情诚恳的递到我面前。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绝不可能如此好说话。可是，我怎能再与他纠缠下去？四哥的病不能再等了，而且如果有更多的银子，我可以多抓几贴药，说不准还可一买些肉，四哥的病也会好得快些。
　　
　　压下心中涌起的一波波不安，我接过了他手中的银子：“谢谢您，就当是小女子借的。告辞！”说完头也不敢回的朝傅大夫家走去。
　　
　　好不容易找到了傅大夫，但任我说破了嘴皮，他也不肯出诊。
　　
　　“求求您去一趟吧！”
　　
　　“老夫一大把年纪了，亦不可太过劳累啊！”
　　
　　“很近的，真的。”为什么太过劳累？他以前不是去过的吗？
　　
　　“老夫已经约好了刘员外晚上去，如今需先休息。”
　　
　　“不用太久的。请您借用一下休息时间，奴家付双倍的出诊费，行不？”他是不是要钱？
　　
　　“哦？你们家经济状况不好，就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他怕我付不出吗？我拿出那人给的小袋，打开来，竟有几十碇！拿出一碇：“奴家先付，您去看看，好不好？”
　　
　　他眼睛一亮，“原来姑娘还有藏私。既然姑娘一片诚挚之心，老夫也少不得走一趟了。”
　　
　　领着傅大夫来到小茅屋前，“四哥，柳儿帮你请大夫来了。”
　　
　　“你不要随便出去。”四哥虚弱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推开掩着的门，“是，柳儿不会了。你，先让大夫看看。”
　　
　　“你哪来的银子？”四哥竟然坐起了身。
　　
　　“我……”上前扶住他，我支支吾吾的不敢说。
　　
　　“难道……你做了……”
　　
　　我清楚的感觉到四哥的手在发抖，突然也明白了他未完的话语：他以为我去卖身。“不，不是那样。”
　　
　　“如果因为我这副残破的身躯，你如此作践自己，我会好过吗？你想想，对得起爹娘吗？对得起自己吗？”
　　
　　“不，四哥，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去卖字画。”
　　
　　那人我不知如何说起。毕竟，没人会无条件的对别人好。那么，他求的是什么？如果四哥知道了，一定不肯用那些银子，那他的病……不，我不能讲！
　　
　　“卖字画？”他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一些，可显然还是不太相信。
　　
　　我却不敢让他有犹豫的时间，“先瞧了病，好不？其他的，柳儿再慢慢告诉四哥……”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就在我以为他会说“不”的时候，四哥竟然同意了。
　　
　　看着傅大夫写下抓药的单子，我开心极了。扶四哥躺下后，我恭敬的送傅大夫出门。
　　
　　“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我不住的鞠躬，“是不是照着单子抓就成了？有没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项？”
　　
　　“嗯，也没什么别的，好好照顾他就是了。”
　　
　　“是，谢谢……”
　　
　　“小姑娘，卖什么字画呢？这么值钱？”
　　
　　“啊……”我吓得后退一步，正靠在了墙上。他为何这样问？
　　
　　“不用怕，老夫没有恶意的，只是有点好奇。你也是想帮哥哥治病，老夫都明白的。”
　　
　　呼出一口气，“谢谢。您，千万别说呀。”
　　
　　“老夫理会得。如果要说我早就说了，也不会等到现在不是？！”
　　
　　“嗯，您真是个好人。”我无比感激他的体谅。
　　
　　“呵呵，不过，你也知道，你哥这病拖久了，不大好治……”
　　
　　“那，要怎么办？您说说，奴家一定想法子做到。”只要能治好四哥的病，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可以付出。
　　
　　“也没什么，嗯，这个时间会比较长，需要的银子也不少。你……”
　　
　　闻弦而知其意，我懂了。“这个您放心，奴家一点也不会少。”
　　
　　他没作声。
　　
　　我赶紧拿出小袋，掏出三锭银子递给他，“您看够不够？多的就算是押金吧。”
　　
　　“好，小姑娘如此爽快，那老夫也就不客气了。”
　　
　　“奴家就不远送了。”我还要去帮四哥抓药。
　　
　　“不用不用，忙你的吧。放心，你哥哥的病老夫一定可以治愈。”他笑着道。
　　
　　但不知怎的，我却觉得他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竟有些像……不怀好意和幸灾乐祸。难道是我多心吗？
　　
　　四哥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下床到处走走，可差的时候却不停的咳，几次甚至呕出了血。
　　
　　我怕，我真的好怕，怕有一天四哥也会离开我，那我就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但我却无能为力，大夫请了，药也吃了，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难道就一直这样任其拖着？……不……！
　　
　　听说东头的庙很灵，我想去试试……
　　
　　趁着四哥刚喝了药在休息，我偷偷的溜了出来。七拐八拐的终于来到了这座小庙。
　　
　　斑驳的墙壁，杂草丛生的周围都显示着这座庙常年失修。是啊，地方又偏僻，也无任何得道高僧，它如何能吸引大家来拜菩萨呢？如果不是因为近期听说什么事情显了灵，怕是要永远凄凉下去了。
　　
　　“求菩萨大发慈悲，留下四哥吧……”虔诚的将每一个可以跪拜的地方都祈求过，只希望菩萨可以成全我唯一的希望－我什么都不求，只想有一个亲人可以陪伴在身边。
　　
　　因为顾忌着四哥会早点醒来，拜完菩萨，也捐了香火钱后，我匆匆忙忙的向家里赶。我不愿让四哥知道，不想他自责，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在离家不远处，竟瞧见许多士兵，他们全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抓钦犯吗？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此地就只有我们家，而现在也只剩下了我和四哥两个人。
　　
　　虽说皇帝撤了父亲的官，可我们也没犯法呀。最多不过是庶民罢了，如何也不会牵涉到这些人的。
　　
　　心里嘀咕着，我没有莽撞行事。毕竟，我还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和用意。小心翼翼的躲在草堆里，我偷偷从缝隙中往外面看。
　　
　　可突如其来的一件事让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们进去了我们住的茅屋里，而四哥就在里面，他还病了……
　　
　　“你们干什么？”我冲了出来。
　　
　　那些士兵显然没有想到，都愣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我的脖子上就横了一把剑，是站得离我最近的一个士兵，他为何如此紧张？
　　
　　“你是什么人？”他竟然问我。
　　
　　“我，我就住这里。”轻轻的答，只怕大声一点那把剑就会割破我的肌肤。
　　
　　“嗯？”他带着不相信的口吻。
　　
　　“我是的，我……”想着要如何解释他们才相信，但我突然忆起自己出来的原因，“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要干什么？”
　　
　　我很怕，但我明白：在这个时候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而我要坚强，我要做四哥的靠山。从来都是他们为我，这一次，希望我也可以为他－我唯一的哥哥－做些什么。
　　
　　“我们……”一个像是领头的人看了看我，对拿剑比着我的人说，“守好了，我去请示。”
　　
　　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但，“请示”？他们还有上司？也在里面？难道是屋里？……
　　
　　“不……你不可以……你们不可以进去……有病人……”我挣扎着想说清楚。
　　
　　“别动。”
　　
　　脖子上一痛，好像有热热的液体缓缓流出。“啊……”我轻呼一声，却不敢再动。
　　
　　那人很快就出来了，他走到我面前，“进去吧，主子要见你。”
　　
　　我不安的移动着双脚：到底是谁？如何会有这么大的权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你吗？”一个男声在我头顶响起。
　　
　　我吓了一跳，反射性的抬起头，“啊……你……”
　　
　　“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
　　
　　说话的人相当年轻，却没有那种浮华。虽然只是一件比普通长衫好一些的青衫，在他穿来却格外与众不同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爹爹说过的贵气吧。
　　
　　虽然他吓到了我，却没有表示任何歉意，就仿佛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人肯定是生在富家，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那种。我当然不敢要他怎么样，只是难免有些不舒服。原本，我们也可以的……却……就因为一件衣裳……
　　
　　“你不记得……我了？”
　　
　　啊？我该记得他吗？这样的人我又怎么会认识？
　　
　　“奴家没见过您。”我斟酌着用词，因为并不清楚他的用意是什么。
　　
　　“你……唉，算了。”他好像显得很丧气。
　　
　　我一时冲动的就想上前抚平他脸上的不如意，懵然一惊才发现自己奇怪的想法。整了整心神，我柔声道：“请公子让让路，奴家想进去看看哥哥。”
　　
　　到这时，就算我再愚钝也明白他是冲我来的。而那些人，应该是他的家将吧？！但不管是怎样的，我都想去瞧瞧，以确保四哥的安全，即使我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他……你先别进去，”这人拦住了我，“我带来了太……大夫，正在里面诊治。你这一进去，岂不打断了他们？”
　　
　　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我确实应当等一等。可，我如何相信，或者说，他为什么要带人来帮四哥看病？
　　
　　对上了他的眼，我从中看到的是真诚，好像还有一点什么。
　　
　　“姑娘，不如先来这里休息一下。”
　　
　　不知道该如何，因为我从未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不用担心，我带来的是这里最好的大夫。”
　　
　　那要花不少钱吧？是因为什么他这么做？我心里好像想到了一点什么，却刹那间闪去。
　　
　　“嗯，这个时间，反正也没事，我们聊聊好吗？”他的语气里带有一丝紧张。
　　
　　终于来了吗？这就是他要的？那代价也太大了吧？又或者这是富家子弟的另一个花招？而我，只是一个玩具？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没有说下去。
　　
　　我们之间泛起一股难堪的沉默，可我却不敢打破，也不知该如何来打破它。
　　
　　但终于，我开口了，用一种我从来没有过的坚定和稳重问他：“公子为何这么做呢？”
　　
　　本来我是准备说“想要什么”，可话到临头却突然换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难道只是因为……我不想说得那么直接吗？
　　
　　“我……没什么的，我只是想帮你。”他好像很高兴我这么问，竟然笑了。
　　
　　接下来的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我们就一直这么站着，持续着彼此间的沉默……
　　
　　“主子。”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什么事？”
　　
　　他，那个刚刚还显得那么温柔可亲的人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啊？我在想什么呢？明明我就是不认识他的呀。
　　
　　一位中年男子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听他道：“嗯，本……我知道了。你先退下，我就来。”
　　
　　中年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开。不知为何，我觉得那一眼有种很奇怪的意义在里面，但却想不明白。
　　
　　“我要先走了，那些大夫因为是家里的，我需要带走。但他们已经开了方子，也买好了药，你只需按着时间……嗯，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的眼光是否含有一丝不舍？
　　
　　出乎意料的话脱口而出：“你就走了？”
　　
　　他惊喜的看向我：“姑娘是在留我吗？”
　　
　　听到一声“姑娘”，我猛然惊醒：啊！我怎的如此不知羞耻？一个黄花大闺女竟然说出这种话。要是爹爹知道了……即使是四哥，也会说教一顿。
　　
　　“不，不……”我慌乱的答。
　　
　　他眼眸中掠过一丝失望，还有……什么。
　　
　　没有勇气再说话，我低着头想从他身侧走过：我应该去看看四哥。
　　
　　突然，左手被一股大力拉扯，我也不由自主的往一边倒去，“啊……”
　　
　　没有预料中跌在地上的疼痛，却感觉到了一股温热在耳畔围绕。睁开因害怕而紧闭的双眼，“啊……”惊吓再也藏不住，我竟然，靠在他怀里！
　　
　　“不……”我挣扎着想要离开。如果被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急切的问。
　　
　　“不，不行。”除了爹爹，自己的名字就只有未来的夫君可以知晓了。依着爹爹还是礼部尚书的时候，本来连哥哥们亦不可以告知的。不过，因为没落了，规矩也少了许多。但，让一个陌生人知道我的姓名还是不对的，即使他……帮了我们。
　　
　　“为什么不？”他的眼睛直直的望着我，仿佛要看进我的心里。热热的呼吸拂在我脸上，有点……痒痒的。
　　
　　不，这是不对的，这样不符合礼教。我试着想脱离他的掌握，但，却无法成功。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他居高立下的凝视着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无比慌乱。拼命想找出一句话解释：“不，不是。但……请公子放开奴家，这般会惹人非议的。”
　　
　　即使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说“不是”的后果，我仍然执意说了。是不是因为一种报恩心理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的知道：在看到他因我的两个字而舒展开的眉头时，我觉得轻松，还有快乐。
　　
　　“不，我不放，永远都不放……”他低低的声音仿若棉花般轻柔，拂过我的心房。猛的一震：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些不是可以随便乱说的。他只是无意，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暗示？我可以这么想吗？
　　
　　他就像初见我时的温柔：“我不想放开你，一辈子都不想。”
　　
　　我不应该阻止他吗？怎由得他在此胡说八道，毁我清誉？可我却什么也没做，就连挣扎也忘了，只是静静的听他说。
　　
　　“你知道吗？从那最初的一见，我就着了魔，心里反复的想着你。那时我甚至还不认识你，还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嫁人了没有。但我就是那般挂念，眼前无时无刻不浮现你的身影。我知道是不对的，我不应该如此软弱，我一直是那么理智的呀！但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自己呀……我只是想着你就很快乐……”
　　
　　刚想要开口，他一手覆上了我的唇。惊吓之余，也忘了自己原先的举动。
　　
　　“可我逐渐变得贪心，我不再满足于傻傻的想你，我要再见你！我想要知道你的一切，你的快乐，你的悲哀，你的不安……都告诉我，好吗？让我帮你，让我为你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