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台》落瑾拾羽

27、看与被看

　　“你不怕下巴脱臼，快闭上嘴！”十四含着笑意的冲我说道。而此时此刻，我心中却绕过千百个念头，对胤祯的话根本来不及细想。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和十四，刚才在假山后面在说话？说了什么？我虽然没有留心去听，但是会不会被误解已经听见了什么？ 　　

　　“额娘前一阵身体不适，宜娘娘派人送了许多滋补的药材，我特来替额娘道谢的。”他微笑的望来，徐徐说道。
　　我木然的点点头，有种心事被看穿的尴尬。
　　“都到了门口，我也进去给宜妃请个安。”胤祯说完，自顾自的进去了，留下我在原地，尴尬得进退两难。
　　真不晓得，这算不算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他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我虽想说就此别过，可没这个胆量，只是默不作声的跟在后头。看他脚步沉缓，背影却屹然挺拔，若他知道胜败结局，还会做此一搏吗？或是甘心位极人臣，为良将贤相？
　　也罢，思虑无用，不过是庸人自扰，真正的决心，岂会被旁人毫无凭据的三言两语所动摇。
　　“十四说你话少了，心思重了，倒是不假。”他转过头，对上的眼中含着笑意，向我问道，“送你的东西可还喜欢？”
　　我一怔，木然的点点头。又见他一笑，才觉不对，我是要退还给他的，怎么能说喜欢呢，“承蒙八爷错爱，奴才……”
　　“既然喜欢就留着。”他先我一步说道。
　　“谢八爷。”我有说不出的别扭，然而此时除了谢恩，我再也找不出别的话了，就这么尴尬的在他身旁站着，偷偷瞥一眼，这位爷仍旧是神情自若，理所当然得看天、看花、看风景，似乎对我心中如同百爪挠心的纠结，没有丝毫察觉。 　　

　　“西林大人已近不惑之年了吧！”不知他何出此言，我也不知阿玛确切年岁，只好心虚的随意应声，可他却不再说话，神情扑朔的看向远方，让我心中更是不安。
　　“之前是我考虑欠妥，安排西林大人外出当差，错过了和你见面的机会。昨日传信说再有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会进宫面圣，若能寻得机会再见吧。”
　　“是。”我轻声应道，心里却犹如阵阵海水扑向沙滩，激起千层浪。 　　

　　他踱着步子，缓缓来到我身旁，与我侧身而立，“你当真认为十三弟是你的依托？”刻意压低的嗓音仍旧清楚的传入耳内，不知他何出此言，只觉得好笑，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依附大树才得以生存的凌霄花？
　　“依托？”忍不住冷笑一声，说道：“我规行矩步的做好自己不行吗？又不是水中浮萍，为何非要依托他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中有几分欣喜，还有几分认可，语气柔了几分，淡淡的说道，“自小我便知道，额娘的出身不高、分位又低，所以，与其他有娘家撑腰或是额娘得皇阿玛宠爱的阿哥来说，我虽为皇子却身份尴尬。在宫里，不受宠的主子都比不上受宠的奴才！因此，打小起我便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我知道没有人会帮我，只有靠自己才能改变、弥补这些不足！贞儿……”他紧紧握起我的手，认真的说道，“正因如此，我更知道一个人奋斗的艰辛。不能否认，十三弟的确潇洒多才，可是敏妃不在，他要走的路会比我更崎岖，我不想你体验宫中的人心险恶、人情寡淡。”
　　他眼中的确信，让我怔在原地，一时间也记不起将手抽回来，任由他握着。直到听得他再次唤我，“贞儿，你可确定他真会为你不惜一切，担下所有？”
　　不惜一切？这话说得太轻巧。且不说这“一切”指些什么，单就是有这份随心取舍的自由，对深宫中的人来说都是种奢侈。 　　

　　我抽出手，方才的激流已退去，仅剩下的是因为想起某个人而在心田中蔓延开的暖意。八阿哥似乎因我嘴角眉梢挂上的笑意有些不悦，我不去理会，自顾自的说道：“对一个人的付出，并不只看他能给予多少，也要看他拥有多少。”
　　“哈哈哈！”他忽然大声的、放肆的笑了起来，仰起头看了眼天空，嘴角画上一丝轻蔑，说道：“谁都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如此才有身不由己之说。”言罢，又换上了那副温柔“老好人”的模样，拍了拍我的肩膀，“十四弟快出来了，你忙你的去吧！”
　　“是，奴才告退。”我被他这分秒之间的转换弄得晕乎乎的，木讷的行礼退下。 　　

　　宜妃的小厨房里备着更多时鲜，我虽然从不买菜，也知道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然而，这些个妃子贵人餐餐珍馐、顿顿精致，也命不长久，早死的占了大多。倒不如乡野村妇，野菜窝头更加长寿。
　　由此可见，后宫的妃子们踏上的是一条宝石镶嵌、金光灿灿的自杀式道路，如此想来，对自己现在犹似“受气包”的处境也平衡了不少。

　　去找高福的路上，无意间听见两个小宫女在拐角的树后嘀咕着什么。听墙角不是我的风格，本想就此退回，可偏偏一个熟悉的名字飘入耳朵，让我定住了脚步。
　　“八阿哥府的毛氏又没保住，听说这回还是个男胎。”说话的人虽压低了嗓音，但内容还是一字不差的传入耳内。心不由得揪了起来，这些日子没有酥雨的音讯，也不曾遇见她进宫请安，竟是如此。
　　“是啊，说她倒霉吧，怎么也是贵主儿亲自保的媒，说她命好吧，偏就没生孩子的……” 　　“嘘！你轻点！”似乎是捂住了刚才说话那人的嘴巴，声音压得更低了，听得断断续续，不甚连贯。
　　站在原地，不挪一步，却感觉背脊一阵冷汗。嫁入皇室看似风光无限，到头来也逃不过被人当做茶余饭后消遣的话题，倒是印证了一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殊不知，何时何地，自己也会成为被人细赏玩味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