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枝池草溪

2、chapter 2

　　【二】

　　傍晚我回到家，我还没等把钥匙放下，我爹就从屋里冲了出来，对我大吼：“你没把你顾叔叔吓着吧？”我当时恨不得不顾他是我爹一拳打过去！靠！什么叫吓着？！老子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人会吓到人？！你当我是那个1米44的丑女啊？！

　　于是我没好气的说：“当然没有！我和顾叔叔聊得很开心！”

　　听我这么说，我爹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问我：“他有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去？”

　　我回道：“当然问了，我说我最近跟我娘闹了点别扭你就让我出来缓和一下家里的气氛。”

　　“哦。”说完这么个听不出感情的字，他就默默转身回屋了。快要进门的时候，他对我说：“你明天也去看他吧。以后每个周末，都是你去吧。”我应了一声，但又有些奇怪。跟他有四十多年交情的发小就要去世了，他为什么不多陪陪他？但是我也不太关心这个，唉，我自己的事还乱七八糟呢，哪有时间管别人？不过今天还真是疲劳，于是我快步回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清早，我就被我老爹从床上揪了起来。认识我的都知道我有很大的起床气，谁都不敢在我没睡醒的时候就把我弄起来，唯独我爹不是。他给我从床上拎了起来，其实我很纳闷，他一五十多的人了，我也是一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了他怎么能这么轻松的就给我拎起来？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太可怕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我自知打不过我这个学了八年散打从小打架无敌手的老爹，于是我只能忍住我邪门的起床气，不耐烦地说：“老爹你干嘛？！”我老爹神清气爽气定神闲的幽幽的说了一句话：“起来，跟我去看你顾叔叔！”我崩溃了，他起床的时候看没看表？！几点啊才？！我愤怒地说：“老爹！几点啊现在？！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精力充沛么？！而且顾叔叔是病人好不好？！他需要充分的休息！”

　　我爹淡定地说：“对啊。所以我才现在去的。”我无奈了……这他妈是什么逻辑？！但是没有办法，我打不过他……

　　所以，当我站在顾叔叔房前的时候，还有一股子邪火没有发出去。我正在一个劲的劝自己要淡定要镇静的时候，我爹突然大发善心，对我一笑，说道：“浅夕，你先出去溜达溜达吧。两个小时之后回来。”我爹笑得真好看。嗯。他笑得这么好看一定有阴谋……但是，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于是我只好乖乖的走开。

　　其实我挺弄不懂我爸的，他明明都说过了，要我去陪顾叔叔，就是说明他最近不想看或者没时间看顾叔叔，但是今天却大清早的把我揪起来，还把我打发走了，真是奇怪。但是我也没有什么八卦的兴趣。兴许他们是要讲什么私房话吧。嘿嘿，毕竟是发小。

　　我出了医院，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但是想到自己带了笔记本电脑，于是就找了一家星巴克，要了一杯咖啡，做些工作。我是一个编辑。说起来我做这个工作还是有点戏剧性的。我是一个跟我爹的死工科男。但是在我大二的时候，我看了一部小说，是一部同志文学，名叫《黄粱梦》，很喜欢，被触动了，于是我开始自己写点故事，慢慢有了名气，毕业以后，进了一家编辑部，我也很怀疑，为什么我作为一个死工科男会写出唯美的故事来，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很喜欢我这份工作。

　　其实这本书也不是我自己找到的，只是我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想要去我爹的书房找些书看，本来是想找些专业书籍，没想到却看到我爹一边抹眼泪一边看书。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大白天撞鬼的感觉，很想大声尖叫，但是我忍住了，默默退开，对着书房大喊：“爹！我要找些专业书，能不能借你书房用用？”然后我就听到了有点手忙脚乱的声音，随即我爹略显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好！你现在进来吧！”我进去之后，就看见了那本装帧简单的《黄粱梦》。我知道这就是那本害得我老爹那么坚强的男人哭的书，所以带着好奇，我看了这个故事，就被深深的触动了。

　　我一直都很想见见这个作者。这年头，腐女到处都是，耽美小说也到处都是，噱头太多，真正让人喜欢上的同志故事，还真是太少。其实我认为，同志故事里，没有必要向网上那样把攻受分得太清明，这不过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罢了。

　　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个半小时，我开始往回走。这一个半小时里，我做好了一份企划书，顺便也写好了一个故事的大纲。工作也有三年了，这三年里，我一边做编辑，一边挤出时间写写故事，过得很不错。

　　站在了顾叔叔房前，轻敲门，顾叔叔答了一声：“请进。”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却没有发现我那神经质老爹的身影，有些奇怪，所以问顾叔叔我爹去了哪里。顾叔叔神色复杂的望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一丝有点苦涩的笑，对我道：“其斌说他还有些事，先回去了。”沈其斌，是我爹的名字。但是，很久都没有人这么叫他了。就连我娘也是。我看着顾叔叔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我闹不清楚这是什么情绪，只是隐隐的觉得，他很伤心。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伤心。

　　我走到他床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桌上的果篮里拿出了一个苹果来，拿出水果刀，削苹果。顾叔叔看着我手里的水果刀，怔怔的出神。我没有问为什么，尽管我心里觉得奇怪。过了一会，一个苹果就削好了。我把它递给顾叔叔。顾叔叔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咬下一口苹果，汁液流了出来。

　　“那把刀，能给我看看么？”顾叔叔咬着苹果，低头看着白花花的棉被，问我。

　　“啊，当然可以，这是我爸给我的。”我连忙把刀擦好，递给顾叔叔。

　　顾叔叔把玩着那把刀。我盯着他，明明是五十多岁的人，但是却依然年轻，很像是三十多岁的人。我爹也是这样。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跟我一起出去还会有人问我那是不是我哥哥。对此我表示很羡慕。

　　“浅夕，你知道么？这刀还是我给他的呢。”顾叔叔突然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是么，我爸爸没跟我说起过呢。”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因为我觉得，顾叔叔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笑，但是，又像是在哭泣。在无声的哭泣。

　　“想知道么？关于我和你爸爸，年轻时候的事情？”顾叔叔抬起眼睛，望着我，轻声问道。

　　“好啊！我爸平时对他年轻时的事都绝口不谈呢！”

　　顾叔叔笑了。无声的笑。只是嘴角上翘了一点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