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风一样没有声音》镜中谈

7、柳莲二·蜉蝣

　　我的爱之于你，不过蜉蝣。
　　朝生暮死，不知春秋。 ————题记

　　夏蝉百无聊赖地在四起的暮色中鸣叫，惊鹿一下一下发出悠远的声响，柳莲二和堂兄站在婆娑的树影下，随着女孩子清浅的笑声靠近而渐渐渗了一手薄汗。

　　“葵君，莲君，久候了。”
　　两个年纪相近、身形相近的女孩儿神态亲昵地携手走来，略高的有着乌黑柔亮的长发，穿樱花细柳纹的浴衣，用桧扇遮住了半张面容，姿态娴雅，气度高华，唯一露出的双眸流转着如水笑意；略矮的一头齐耳的俏皮短发，穿着落花游鱼纹的浴衣，微微抬着下巴，眉目秀美，神采飞扬，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怎么，好像很不满意的样子，是我们太快了吗？”

　　“啊，只是被春奈和理穗的美丽姿态震惊了而已。”柳莲二略显迟钝地错开目光的时候，他身边的堂兄——柳葵一忙不迭地解释，他是个相貌英挺的青年，行止从容，说起恭维的话来也格外好听，让两位年轻女性都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唉，果然是沾了理穗的光，我都没有想到会有从葵嘴里听到赞美。”柳春奈——柳莲二的长姊故意叹了一口气，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在身边女子被桧扇遮住的白皙脸庞上亲吻了一下，在女孩子含蓄的笑声中看着两位男士的表情在一瞬间都有些扭曲，这才得意地挑着下巴道，“走吧，不然等会儿就来不及了哦。”
　　说完，女孩儿们手挽手越过了呆立的男士们，刚刚洗过还未彻底干透的长发被风吹拂起，暗香涌动，依稀是茉莉的味道。

　　一年一度的箱根大文字烧庆典，即使是神奈川人，也会十分向往，何况是他们这些还在念书的乖孩子呢——当然，柳葵一除外，他已经工作了两年有余，身姿挺拔，面上的轮廓更显成熟稳重，是十分值得信赖依靠的模样，一直以来都十分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尽管两个女孩儿——柳春奈，以及梨本理穗，和柳葵一同年，但是因为如今仍在学校里深造，这一对儿好闺蜜难得能够约好时间一块出来游玩，白皙而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纯净，此刻满满都是对庆典的期待，一边走还在一边催促两个男生跟上。

　　然而到了庆典现场，摩肩接踵，人潮涌动，招揽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棉花糖甜蜜的味道顺着风吹过来，让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柳家兄弟穿着颜色相近的青蓝浴衣跟在女士们的身后慢慢走着，在清脆的嬉闹声中，柳葵一突然地开口：“最近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吗，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
　　“并没有。”柳莲二顿了一下，低声说道。
　　“是吗？你没有发现自己消瘦得厉害？”柳葵一微微扬眉，将看着两个女孩的目光收回来，转而放在自己的堂弟身上，“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大概是有些苦夏吧……还有升学的压力。”察觉到堂兄的目光，柳莲二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街边的小摊小贩上，“毕竟……”

　　“葵！莲二！过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柳春奈打断了，不管怎么努力也捞不到金鱼的两个女孩子果断决定了请外援，柳春奈匆匆地跑过来，一手拽着一个将人拉到摊子前，一抬头便对了上梨本理穗充满了期待的波光粼粼的眼眸。
　　她仍然拿着那把五重赤金牡丹的桧扇，却露出已经露出了因为兴奋而绯红一片的白皙脸庞，眉目明晰，樱唇不点而朱，画中人染上了尘世的烟火，没有人能够在她恳求的目光下令她失望。
　　于是柳葵一和柳莲二挽起衣袖，一人拿着一柄纸网，开始和木盆中一群摇头摆尾的金鱼斗争起来。

　　“我想要那尾黑色带红斑的！”柳春奈兴致高昂地在旁边指手画脚，顺便与梨本理穗分享一盒热气腾腾的章鱼烧，“理穗cha呢，想要哪一尾？”
　　“我的话……”用桧扇遮掩自己将口中的美味咽下的动作，梨本理穗惬意地眯起眼，“赤金色的那一尾——”
　　“听见了吧，难得跟我们理穗cha献殷勤的机会哦，还不加油？”柳春奈不怀好意地调笑着，看着身边好友和堂兄纷纷红了耳垂，却没有注意到自家弟弟僵硬了一下身体。

　　最后满足两个女孩愿望的人还是柳莲二，毕竟是运动少年，比起因为工作而减少了锻炼时间的堂兄更胜一筹，柳春奈一手拎着金鱼一手拍了拍柳葵一的肩膀，放声大笑：“葵呀，被我们莲二比下去啦！”

　　梨本理穗也笑，难得地打趣道：“莲君很厉害呢，葵君要加油哦。”

　　“既然理穗这样说了，我会的。”不愧是进入社会的成年人，柳葵一毫无窘迫之情，仿佛之前耳朵发红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若无其事地说道，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牢牢锁住梨本理穗，直把她看得双颊绯红，一把拉住柳春奈，转身就走。

　　“欸、欸……”柳春奈调侃的声音渐渐远去，柳莲二和柳葵一走在喧嚣的人群里，突然间安静下来。

　　“我和理穗的婚期，定在了十月份。”柳葵一打破了两人之间越发向尴尬方向去的气氛，看着梨本理穗跟着柳春奈在每一个摊子上停留，即使是一个糖人或者一条金鱼也能够让她露出忘情的笑容，几乎要将手中那把昂贵的桧扇忘记到天边去——于是他走上前，柔声细语接过那把已经成了累赘的装饰品，哪怕梨本理穗在下一秒就把他忘在了脑后，也只是露出了宠溺又纵容的笑容。

　　“恭喜了。”

　　柳莲二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他勉强地牵了牵嘴角，言不由衷，而心甘情愿。

　　梨本理穗，旧宫家的女儿，是柳莲二恋慕的人，也是柳葵一的未婚妻。

　　柳莲二记得梨本理穗微笑的模样也记得她微微垂下的眼角，多少次伸出手想要抚摸那在风中摇曳的发尾最后却默默地收回，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被姐姐带回家来的梨本理穗，长发乌黑，皮肤雪白，穿着私立学校的校服宛若一尊人偶，目光清澈近乎于无暇，是那弄丢了羽衣的天女，滞留在人世也仍旧一尘不染。
　　多少次他希望能够找到那羽衣，将之深深藏起，没有羽衣的天女啊，可否垂怜地上的人？
　　天女听到了凡人渺小的祈愿。

　　可如今她即将披上白无垢，而与她站在神前的人不是他。

　　烟火在空中炸开，绚烂的色彩将整个天空晕染开亮如白昼，梨本理穗白皙的侧脸上光影明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唯有她握一把五重赤金牡丹桧扇便沉静如经年的古画，那是岁月凝固下来的美。

　　美如一场梦。

　　而梦，终究会醒。

　　从此再无好梦如旧。

　　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我亦蜉蝣，不知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