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香》十八衾

2、清醒时

　　自从醒来之后，却发现阿水已经端坐在桌子上，眼睛看着她，似是有些疑惑，又有些糊涂。阿香讪讪的笑着，阿水见她起来，顺手端了一碗水在她面前。
　　过来半晌，才从身后拿出一把精致的弓出来。
　　她顿时一惊，想要说什么，可什么说不出口。
　　“这可是你的？我家世世代代做弓箭，看得出它做工极为精良，材料也是难得一见，若不是上头刻着‘香’一字，我恐是不知是你的。”
　　阿水顿了顿，“这是我救起你的地方拾起来的，那时没有发现，这地方偏僻，倒是没人拣去，算是万幸吧？孙家小姐？”
　　她断断不知阿水是世世代代的弓箭世家，也是不料阿水竟认得出她，她自认没有做得什么出格的地方，在这住了已有十余日，也似乎没有什么有漏洞的地方。
　　“你是如何知晓？”她笑了，像是失了精神力一样。外面的日光从帘子的缝隙间透了进来，她的声音艰涩而且沙哑，那细碎的日光刺得她想流泪。不，她不能，她是堂堂孙坚的女儿，是江东霸王孙策的妹妹，更是如今吴主孙权的妹妹，又如何能轻易落泪？
　　阿水叹了口气，摩挲了一下她的鬓发。阿水略比她年长几岁，这十几日来如同姐姐一般照顾她，她上头没有姐姐，母亲又不得常常照顾，她自是贪恋有姐姐的感觉。少时，同总总羡慕小乔有个如此亲近的姐姐。
　　“吴候在江里寻不到你，便在城中处处贴了告示。”阿水说道，从身后拿来一张宣纸，上面正是自己的面容。她细细的看着这幅画，这不是别人画的，是孙权亲手画的。她又是怎的不知晓，自己的画技都是孙权教出来的，他画的画，就算是化作灰也认得出来。
　　见她没有回应，阿水又道，“周都督也着急得很，日日派人在江边来回询问，若非这里环境隐秘，不然周都督早就是将你领了回去。”
　　周都督，周瑜，周公瑾。
　　公瑾是除却大哥最疼爱她的人，大哥若是没空，二哥伴着她也是不耐烦，久而久之，她也识趣的不再找二哥，她知晓二哥努力，不服气，便去找了公瑾。公瑾彼时还未与小乔相识，她找他便是心安理得，骑马，拉弓，射箭，甚至弹琴，都是公瑾在身边陪着。
　　“阿水，你说，我该不该回去？”她半晌后才出声，迷惘且痛苦。阿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知晓她的艰苦与不容易。阿水自幼就随着父亲走在这些路上，为这些大户人家做弓做箭，知得她过得不容易。
　　“不不不，我不回去，我恨他们，我恨他们！”她似是发了魔怔，慌乱的叫了出来，声音沙哑凌厉，心中无限的痛苦化作了一声声哭泣，哽咽的声音犹如一把有一把的剑刺了出来。那是一种多大的痛苦？很多年后，阿水握着她留下的那把弓想着。
　　“小时候大哥总说会带我去玩，教我射箭，教我武功，还未来得及教完就走了，每次都是这样，那日他终于是回来了，却再也起不来了！公瑾在大哥榻前保证他会好好护着我，不让我受累，不让我痛苦，二哥也说会好好的照顾我，让大哥放心，可是他们却将我给卖了！卖给了刘备，卖给了所谓东吴的未来！我不甘心，但看见他们如此疲惫的眼神我也应允了。却没想到，这又是另一场局！我不过就是一个棋子，多我不多，少我却也不打紧！那阿斗，那荆州甚至抵得过全部的我！”
　　这十余日来，所有的苦愁的压抑在心头，今日终是爆发出来。她的声音字字泣血，如泣如诉，她不过是个孩子罢了。阿水搂住她，小心翼翼的拍着她，如同一个姐姐一般。她将她所有的不甘在一时间哭了出来，阿水想着，哭出来便是了。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她是孙家的女儿，是孙家的小姐，是东吴最有利的筹码。
　　“你终是要被找到的。”阿水无奈的说。
　　她也像是没有听见一般，闭起了眼睛，累了，便又沉沉睡去。
　　这次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