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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听雨歌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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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正午,东佳馆内闷热幽绿,满院的藤树直攀到天上去,严丝合缝,夏秋交际时节,日子尤长,长的像是潭子里的一池死水,黢绿的浮萍盖满水面,池边石上铺了厚厚一层老绿的青苔,蝉声粘稠悠长,好像是一院浓绿的油被朱门上了锁,锁死了,绝没有一丝一毫的流动。
连门内学生的读书声也平板无味,尾音拖得长而惹人烦闷,读的偏偏是班昭的女诫,“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声音燥闷,像是撰写经书存放多年发黄发脆的纸。此时王孙子弟们已结课休息,出门游玩,只剩一屋子的女贡生,女才人,县主,乡主等,手持书卷,诵读冗长经文。教书的又是个老学士,对妇德极为重视,一眼扫过去,便看到新科状元沈梦云独坐墙角,将经书立于桌上,头垂下去,佯作读书,实则在打瞌睡。老先生迈着方步,几步走过去,一戒尺猛的抽下去,“啪”一声脆响,把满屋半睡半醒的学生都惊了个足。他站定一旁,抚须厉声道,“考得了状元,便可对圣人经如此不恭不敬?妇人之道,卑弱下人,晚寝早作,古人云有三从四德,你来说说是哪三从,哪四德?”
“我自是知道,但我却宁可不知道了。”沈梦云斜靠椅背上,半闭一双青狐眼,嘴角带笑意道,“此等奇谈怪论,我等还是少闻为妙,论语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班昭女则,刘向列女传,宋若昭女论语,讲妇经妇德,诗经礼记,列子周易,哪个不是鸿经大典?朝中鸿儒尚不敢悖逆,你一介区区妇人,竟敢口,出,狂,言——”这几日府内讲学,他早对这意态轻狂的新科状元心生不满,这下算是抓到了机会,便挥动戒尺虎虎生风,在沈梦云背脊上连敲四下,满屋的学生寂静不敢出一言,只回头看过来,树叶裹着光影刷刷的摇动声也清晰可闻。
“班昭,宋若昭,俱为宫中女官,不能如秦良玉,冼夫人策马疆场为国征战,亦不能如上官婉儿,陆大姬辅成一代盛世,又不能如谢瑶环持御剑,斩奸臣,只做浮丽文字,集先人文,断章取义,逢迎媚上,毫无建树,以理学经典作砖砾瓦石,固一己地位,求扬名于朝廷,此等典籍流毒之深广,世所罕见。单说其行,与朝堂中一干犬儒有何不同?明朝乱于礼议,魏晋亡于清谈,而今我朝不战而屈,卸甲求和,退避秋江南岸,苟且贪安,北岸满目疮痍,蛮胡盘踞,民不聊生,朝堂之上礼议清谈之声却不绝于耳,竟在争执女榜之制是否不合古礼。难道不是本末倒置,贻笑大方?”
余满室的女贡生,女才人,搅着含义复杂的眼光互相看过去,这一堂大都是权贵王孙之女,朝纲混乱,王师节节败退,满屋子的人似乎都认为对方的父兄是乱党奸臣。孟宵华与广寿亭主相对坐,互相怒目而视,孟宵华忽然抬手,猛的拍在桌子上,气势威仪凌人,桌椅颤动之音绕梁不绝。
老先生头次见到如此学生,气的胡须不停颤抖,手执戒尺却再不敢敲下去,他从师几十年,戒尺力道狠奇不输武林中人,任是多顽劣的王孙子弟被他抽了一戒尺,没有不乱叫求饶的,唯独这个沈梦云,弱女子之身,生生挨了五戒尺,却神不改色不变,谈笑自若。隔了半晌,他便指着沈梦云骂道,“大逆不道!目无孔孟!忘祖背宗!还敢妄议朝政,若是入了宫,必成亡国妖孽!”一句顿一句,声如洪钟,戒尺狠狠敲打在木桌上,一道道痕迹宛如刀刻,最后一声巨响,戒尺竟齐齐拦腰而断。
“孟子有言——”沈梦云神色懒倦,话未及出口,那侧孟宵华却已与广寿亭主厮杀在一处,桌椅四处飞散,学生纷乱起身避让。广寿亭主年幼稚弱,一头乌锦长发被孟宵华死死扯住,嘴里还骂着,“你这贱婢,好大的狗胆子,出言不逊,殴打皇亲,我这就去禀了皇堂叔,灭你三族——”
“小小亭主猪油蒙了心,还敢打你姑奶奶耳光,”孟宵华一手叉腰,冷冷一笑,抓住广寿亭主头发便抬腿朝她腰上踢去,“定越国,平三岛,哪个不是我爹的功劳?我爹官拜上将军,贱婢也是你叫的?还灭我三族,你是想灭了我哪三族?是深得皇上器重的我兄长,还是灭了我爹?当今圣上都给我爹御赐免死金牌,你却放这种大逆不道的屁,真该剁了你的手,撕烂你的嘴——”
座上大多是宗室名门之女,知书达理,意态闲雅,见这两人于书院清净之地胡闹斗殴,搅得一片乌烟瘴气,便都莺声燕语,哗然一笑。却有个女贡生,一袭玄衣,缓步上前,轻声道,“早听孟姐姐一族英杰,将门虎女,如今一看,果真是骁勇过人,不愧一员猛将。”孟宵华隔了一会儿,才知是骂她的话,只看满室佳丽笑的东倒西歪,更不知怎么办才好,气的瞪着眼睛,狠狠的怒视着那女贡生。
且说那边老学士已是浑身颤抖,怒极反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死过去,他抬起手来指着屋内众人,点了一圈,连声道,“好,好!臣不像臣,妇不像妇,学生不像学生,目无三纲,悖逆五常,人伦礼义荡然无存!自我从师几十年,从没有见过你们这样的学生!名门闺秀,王女,宗女,才女尚且如此,也怪不得我朝风雨飘摇,国将不国!”说着便疾步走出门外,大有壮士一去不归之势。
整座书院这才喧哗热闹起来,都道是结了今天的课,终于可以各自归家了。沈梦云刚收了湖笔徽墨紫丹砚,正欲出门,顾丹辞便几步赶上,“方才没事吧,”她面含忧色关切道,“我虽不通武学,却也读过几本书,方才那戒尺力道虎虎生风,不似寻常人,定是含了几分内力的。你——”
“我没事,”沈梦云听这一言,方才觉得背上疼痛,她自幼跟随父亲府上武师学武,方才面上谈笑自若,却已暗自运了五分内功抵挡,谁知那老儒生下手极是狠辣,此般抵抗,竟也免不了皮开肉绽。她咧了咧嘴,犹作强笑道,“不过是打了几戒尺,能奈我何?”
却看人声鼎沸那一边,孟宵华与广寿亭主刚捉对厮杀一路打到院外去,那初露了锋芒的女贡生没迈出门槛,便被一位打扮高华的女子拦下,那女子未满花信之年,望仙髻高一尺余,饰各色玳瑁珠宝,着一身明黄洒金帛缎,纹牡丹云霞,簪凤凰步摇,仪态丰腴,富丽无方,定是县主之上的人物,女贡生见她气盛,微微福了福身,低眉浅笑一下,便讨巧的要借过。黄衣女子却不领情,伸出脚来朝她腿上一绊,女贡生站不稳,整个身子扑通一下歪跪了下去。黄衣女子扬头得意笑道,“这便对了,下次见到我要下跪,记住了么?”
“你这婢子怎么如此不懂事理,可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旁边有位乡主幸灾乐祸的插嘴提醒,“是咸阳王家的宣庆郡主姐姐。”她乖巧的看向宣庆郡主,福了福身,“姐姐这次可要好好的教教她,什么叫做皇,家,威,仪——”最后几个字尾音拖得极长,明媚的声音之下阴寒到了骨子里。
“多谢宣庆郡主教诲,臣女谨记于心。”女贡生伏在地上,长长叩首。说的是俯首称臣的话,声音却极是浓腻娇媚,音酥入骨。她抬起头,生的神采暗淡,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鼻梁挺拔,瘦弱面黑,只一双唇奇阔,竟占了脸上大半面积,面相奇特,定是异族人士。一个其貌不扬,宛若寒鸦的异族女却有如此甜腻柔媚的嗓音,能使众女都如痴如醉。余音才绝,宣庆郡主回过神来,听她自称臣女而非奴婢,才想起来她定是出身官家,又是正六品的女贡生,心中自是不悦,像是拾起什么秽物一样,皱着一双浓黑蝉眉,小心翼翼捏起她的下巴问,“你叫什么名字?瞧你生的怪模怪样,嗓音妖妖道道,一定是个南蛮吧,穿戴又如此寒酸,也不知哪个小家敝户的女儿。”宣庆郡主松开她下巴,仍皱着眉头,从袖里掏出一方上好名贵的苏绣花鸟绢来,细细的擦了擦手指。
“臣女明乐贡生叶南容,乃是苗人,柳州人氏,柳州录事参军之女,冒犯郡主尊驾,实在罪该万死。”
“凭你污秽下贱之躯竟也能踏入东佳馆?也配同这些出身高贵的王女,宗女坐同屋檐下,享一师之教,同声诵典,同堂学文?”宣庆郡主冷哼一声,“明乐贡生,说的倒好听,不过是戏子倡优罢了,换了从前都是要入贱籍的!”
叶南容俯身跪在地上,眉目无喜无忧,无声无色,一头垂鬟分梢髻长长的披下来,身板极是单薄,玄色衣衫却已经被汗打透了。光从窗棂上分下来,正好晒在叶南容所跪之地,好像将一个极暗的阴影毫无遮掩的暴晒在光亮之下。
宣庆郡主阴阳怪气丢出几句,便扭了腰,白一眼叶南容道,“你和我那卑贱堂侄女到底是何等私交,我本要乐一乐看她出丑,偏偏你不识趣,惹得我不痛快。”说着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语音轻佻愉悦,尾调上扬。“罪该万死倒不必了,单看你浑身的瘴气一脸的霉相,罚你在太阳底下晒个一两天除除霉气蛇虫倒是好的。那便这样吧,明日开始,你不得再入东佳馆,每日正午巳,午,未时长跪东佳馆外,头顶水盆,捧书典听经,没我的命令不得间断,如有偷奸耍滑之事,水洒出来一点儿,看我再怎么罚你。”
学生已离去泰半,余下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宣庆郡主是东佳馆唯一一位郡主,这一举动便是拿叶南容杀鸡儆猴,欲在东佳馆里立威。满屋才名远扬的王女,宗女,竟无一人敢出一言,谁也不愿为了一个小小贡生得罪了日后的主子。
“方才孟宵华把广寿亭主打得落花流水,她们一个个不敢出一言,现在倒要拿一个女贡生来施展皇家威仪。”沈梦云心中不平,低声对顾丹辞讲。顾丹辞抬起手轻轻拦住她,“千万不要再生出是非。”她却已挺身走上前去,“敢问几位殿下,何为皇室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