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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听雨歌楼上 ...

  •   人常说秋江一过,万事皆休。秋江南岸是梁朝千里风华之地,牡丹着锦,海棠醉露,高堂金马玉生香,说不出的华艳奢靡。梁国的都城江堰便建在秋江南岸,最是鼎沸喧哗。罗帏绣幕,烹龙炮凤,燕子楼上游园浪子风流美人,色艺俱佳相逢意气,自是千金散尽,一晌贪欢。琉璃琥珀,流光华影,银炉香暖,浓醉进所有羁旅过客的梦里。
      而秋江北地千里荒云万里孤鸿,成日里刀兵秋戈胡琴怨,晴日像三尺剑一样锋利。茫茫的大地辽阔而荒凉,你站在万里晴空下面,听着云轰轰烈烈的滚过去,原野都收获过,被烧焦了,这么一站,就过了几百年,金戈铁马慷慨悲歌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秋江南岸是牡丹台,而北岸是生死场。

      时七月二十三,秋意欲浓,楼高水冷,暑意却仍慵倦不退。天色半面铁蓝,半面浮金。金风细雨飘洒在护城河上,落在西陵街上,长乐巷里,落在王侯贵胄的松江,咸阳二府上,落在朱漆斑驳堆金叠锻的锦绣门燕子楼上,街市扰攘,叫卖之声此起彼伏,西琴南绣东珠北玉,不一而足。胡人屡屡犯边,北地连年战乱,江湖草莽相争自立为王,幸得南方越国经海战后俯首称臣,归属纳贡,皇城这几年总算等到了点承平的气象,任是朝中显贵还是布衣百姓,都抓紧了时辰,煮酒唱词,朝欢暮宴,歌舞升平,把骨子里的颓靡用尽了全力精雕细琢,一面怀金悼玉吟风弄月,一面怀念着旧些时候更甚如今的繁华。

      从长街尽头悠然打马而来的是宣城郡王慕清欢和舞阳郡侯慕玉秋。一个骑一匹玉狮子,一个驾一匹踏云霞。一个锦袍玉带远游冠,一个着了一身赤红杜鹃皂罗袍,还遛着一条额间点金桃花的狗。

      “堂叔最近又新得了一批美人。”慕玉秋眯着眼睛,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一张脸生的极是艳丽无方,像是饮了琼露后烂醉盛放的满院子杜鹃。“年年玩的倒新鲜,说是先选举国佳丽入宫,再选四海才女为官,学的是科举取士那一套。好好的美人,扯上仕途科举这些东西,便全污成了俗物,当真是焚琴煮鹤。”

      “妄议宫闱之事,我该定你个什么罪?”慕清欢本是清俊之人,面如冠玉,眉如黑墨,常带点书卷气的忧国忧民神色,对着慕玉秋一玩笑,眉眼间却露出几分闲丽雅致来。慕玉秋尽往后一靠,枕在马背上,一双流丹眼顾盼生华,看看他堂哥,又看看青碧的像釉花蓝彩一样的天,取了脑后玉簪叼在嘴边笑道,“自打我从小认识你,你就都这一个德行,长得像书一样,时不时的拿这套话儿来吓人。”他撇撇嘴角,一转念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向着慕清欢玩世不恭问道,“你可听说了这一届女榜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是谁?”

      “探花即是金紫光禄大夫顾别寒的女儿顾丹辞,榜眼是云麾上将军家的小姐孟宵阑,状元乃是西凉郡公,太子太傅沈琴城家的千金沈梦云。”慕清欢略略沉吟道,“不过都是朝中重臣家的小姐,礼聘入宫罢了。”

      “礼聘?”这回慕玉秋却真笑了起来,笑的一双眼睛清澈见底,虽未经过风月却有种天然的风流倜傥。“朝中那点儿鸟事,堂哥真当我不知道?论文赋,顾丹辞素来工于曲令,词藻浮丽,虚华无实,毫无建树,论德仪,沈梦云常着男装闹市策马,纵酒狂欢,行事轻狂,最是不得朝中那些老头子的喜欢,对,还有孟宵阑,论什么能轮的上她孟宵阑?容色算不得一等一,又泼辣凶悍,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成天带着二十来个面首相公打骂百姓,霸一方酒楼胡吃海喝,是整个皇城排头号第一的混球儿——”见慕清欢笑吟吟瞧着他,慕玉秋自知心虚,便补加上一句,“自然与我还是差一点。”

      “学问你没长进,这些闺阁小姐的逸闻你倒是了如指掌。”慕清欢蹙眉笑道。城里绿意正浓,碧色成阴,玉狮子的马蹄清脆的踏在石板路上,悠然回响。慕玉秋低头轻笑,“堂兄,你一向聪明,怎么这次你如此糊涂?堂叔此举并非意在采选国色,而是挑了朝中重臣的女儿,当做质女。这三位大臣皆对我大梁有功,在朝堂中颇得器重,居功自傲,结交党羽。顾别寒特赐上书房行走,是堂叔的半个老师,奉命托孤,一向狂傲,孟怀清人称飞将军,征胡有功,手握重兵,盘踞一方,最是跋扈,沈琴城更是得先帝所赐,如同各行省节度使,可开府纳幕僚,仪比三司。堂叔年少登基,方才平定蜀王,岳阳长公主的叛乱,对这些个开国老臣自然心有忌惮,这三位小姐,又俱是这些重臣的掌上明珠,生来娇纵,孟宵阑更是孟家的独女。放了她们在皇宫,不管是三位大臣,还是依附他们的攀龙附凤之辈,必将受制于堂叔。哪个还敢轻举妄动乱我梁朝?”慕玉秋故作聪明的撩了一下长发,肤色是羊脂一般,眼波流转清澈见底,艳如庭中杜鹃,除去镶金配玉的娇宠,竟有种伤感的温润。“如今这些女子,同男榜三甲,宗室子弟们一起,俱在我们国子监东佳馆研学古礼,都是些四书五经六艺之类的劳什子,那些个登徒子为这三个小姐抢破了头,每天鸡飞狗跳,着实有趣。”

      慕玉秋话音未落,却见得前方浓烟滚滚,旌旗招展,车辇在烟尘里横冲直撞,四方的贩夫百姓见到,莫不惊惧退避。等到烟尘略略散去,看到旌旗上一个狂草写就的“白”字,赶车的车夫趾高气扬,檀木狮子辇上锦帘略略掀起,见一个眉眼俊秀神色轻浮的少年朝慕玉秋微微颔首,车辇便踏烟远去。

      “白门?”慕清欢勒住缰绳。“我倒听门客提起过,江湖人称南岸第一的门派。实在骄横至极。”

      “方才那人是白门望江亭亭主汤冠雪,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慕玉秋咧嘴笑起来,“江湖人称酸少爷,原是个武陵的破落户子弟,善于吹嘘,狂妄的紧。同白锦棠从少年时相交,白门四煞里排行第四,却以为自己武功天下无敌。前月还在京都里轻骑射金丸,莫说见了我们几个小王爷,就算是见了天子,他亦是不下马的。人倒是好哄,几杯酒下肚再吹捧他几番,便和你称兄道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略一停,又喟叹道,“想那白锦棠少年才俊,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这个汤冠雪手里了。”

      “白门势力极大,纵横南岸,莫说是绿衣少年,士人百姓,就是朝臣也有与此等草寇勾结,受白门势力流毒甚深的。白锦棠深谙兵法,名望甚重,武艺卓绝,就是堂叔见了白锦棠也奉为上宾,以国士礼待之。如今我朝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内忧外患,堂叔也是意欲借助白门势力,对抗胡戎。不过朝中之事向来是鸟尽弓藏,我看这白门势已极盛,怕是没有几日便要转衰了。”

      “只怕堂叔听信白门炼丹求仙长生不死之事,一心想着如何升上仙班做玉皇大帝呢。”慕玉欢无声的笑起来,慕清秋皱了眉头,“胡说八道。”声音却极轻,没有底气似的,消弭在旷远光亮的暑热里。

      且说三位小姐此时正是轻歌玉马,新丰美酒,出了在暑荫之下层层叠叠的国子监,院外满墙的桂花纷纷扬扬,散落如雨,香气浓郁高远,被暑气煮的粘腻清甜。

      沈梦云着云纹锦衣,驾浮雪悬光骓,光打在她年轻而志得意满的脸上,花影携着日影镂下来,好像在雕琢一块华艳而光芒四射的冰。这块玉石一样的冰被一刀刀涂抹出来,成为她脸上阴影中分明的棱角。她一身绫罗金鞍,广袖大氅,皂罗巾旁却招摇的插着一支日月锦牡丹,无比浓丽灼华。策马笑饮千金酒,游亭醉唱青莲词。孟宵阑与顾丹辞一左一右,孟宵阑驾着她那匹满城闻名的赤霞胭脂兽,胡服抹胸,织光揽华,披金挂玉,却又带了张银朱流丹,纹照殿扶桑的护心甲。在日光照耀下好像火焰一样气势昂然。顾丹辞骑一匹月照千里白,云绸翟锦,紫檀雁纹,罗纱衣,寿阳妆,美雅如盛夏时节西川海棠。

      整条长街上人声越加的喧哗错杂,百姓虽是见惯了达官贵人游宴的景象,但这副女才人出行图,更胜旧时虢国夫人游春,花蕊夫人赏月,千匹艳锦,万缕金红。一时人头攒动,集市众人争得上前观看,品头论足之声不绝于耳。沈梦云其时年方十六,孟宵阑正值二九,顾丹辞更是才满及笄,少年风华正茂,白马春衫意气如云。沈梦云抬手折了枝桂花,向着身后顾丹辞的千里白耳朵上不停的逗弄,一边半带慵懒的叹道,“明日便要进东佳馆学那些四书五经,程朱理学,真是迂腐之极——”

      “我看那些个浪荡子弟们对你两位倒捧的很,”孟宵华笑道,她本是北岸燕地之人,带几分野蛮浩荡的金人口音,“这才是迎新科女进士,不是就有人为你们两位送锦书了,等到正式拜了师,入了学,不得抢破头才怪,到时候姐姐我就搬张椅子,坐等着看热闹,抢死他们。”

      “去他的锦书,”沈梦云笑着踢了一下马肚子,晴日旷远,那马踏着朗洁的青石街砖惊而飞奔起来, “你可知那锦书是谁送的,”她猛然拉住缰绳,回头看孟宵华,风神俊美宛若晴空,“是那个名满江堰的慕玉秋!”

      孟宵华与顾丹辞俱笑起来,沈梦云也跟着笑叹,“错字满篇,还偏偏附庸风雅,用什么桃花苏绣,却把我真当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儿了么?”

      “不说满府乐娘舞姬,慕玉秋舞阳府中也有十几名妾侍了吧?”顾丹辞悠然打马跟上,“梦云堂堂女状元,这等才学,当世有几人能及?怎就能委身与一个纨绔郡侯?少说也要配给一个正经皇亲国戚,做个国夫人才是。”

      “我偏不想做什么国夫人。”沈梦云摘了玉壶,饮一口桂枝酒,四周便浮荡上浓郁沉醉的桂香。“这次应考女榜,我便是要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一抒胸怀,做个皇帝也要登堂拜相的无双国士。我不愿依靠着那些男人活着,我要他们来依附我。”

      状元登科,少年轻狂。顾丹辞只宛然一笑,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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