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纪年》千里暮霜

6、悦欣阁里忆故人 两男一女赴青城

　　悦欣阁中此刻卧床不起，被沐老城主紧握双手的女人就是欣夫人，也就是潇湘公子沐远潇的娘。虽是久病，面无血色的欣夫人依旧清秀娴静，就像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和颜悦色。欣夫人原名秦筝，本是京城大户中的小姐，温柔娴淑，与左丞相之子有媒妁之约，一时传为佳话。可偏偏天不从人愿，这么俏丽可人的小姐竟是得了“不治之症”，左丞相盛怒之下将整个秦家撵出了京城。秦氏一家颠沛流离到了潇湘城，在城中竟被有过两面之缘的沐劲风遇到。
　　真是命运弄人。那日，沐劲风自家姐大婚之后，伤心欲绝。初时湖边，断肠人脚边堆满酒壶，湖面上还有些在浮浮沉沉。这时，湖中画舫传来悦耳的箫声。宁静的初时湖被月色笼罩，本该是清冷的箫声在水波中变得跳跃欢快起来，也应了吹箫人此刻的心境。画舫渐渐靠向岸边，身着白色长袄的小姐在丫鬟的搀扶下，轻盈地下了船。醉倒在一边的沐劲风挡了小姐的路正被家仆的脚踢耸着，小姐拦下家仆，将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在丰收身上。月光透过树丛倾泻下来，湖岸边很黑，小姐并没有看清躺在地上的醉汉，只知道初时湖畔每多伤心人。自己今时的惬意，也未见得来日能够无忧。与此同时，身上感受到暖意的劲风，吃力地睁开眼睛，面纱之上的一双似水柔情的明眸让劲风终身难忘。而正是这关切温暖的眼神，让沐劲风方从这几日的悲痛中渐渐清醒过来。
　　数日之后，沐劲风离开京城，出城之时再次看到了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只是眼中少了当晚的神采，俏丽的鼻尖上附着莹莹的汗水。沐劲风突然感到手中包袱的沉重，包袱里的白色的貂毛披风是小姐前日所赠，披风下角上是一个飘逸的“秦”字。
　　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年之后，秦筝竟成了悦欣阁的女主人，沐劲风叫她作欣儿，希望她能够烦忧尽除，日日开心。这或许不止是潇湘城主对秦筝的期许更是对自己的希望。好日子来的悄无声息，两年后沐远潇的诞生更是给这个不平凡的家庭带来了无限的快乐。但自打欣夫人诞下麟儿之后，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半口气掉着，时好时坏的转眼就是二十年。沐劲风寻了很多珍贵的药材，请了许多名医都是不济。当真是应了二十二年前那个得了不治之症的说法。
　　沐城主看到被李玥怡连踹带掐推耸进来的儿子，不由地叹了叹气。他知道，欣儿虽是不说，可这些年来为这个不争气的孩子倒是操碎了心。劲风每每要教训和惩罚这个逆子的时候，欣儿总是劝他“劲风，咱们不能啊，这可是咱们的心头肉啊。”劲风不忍欣儿难过，便放手不管了。说是不管，倒也不全是，早在这孩子三岁时，就给他请了潇湘城里最好的先生和武术师傅。只因这孩子太调皮，两位师傅也就在府上做了十多年的摆设。
　　李玥怡急忙跑到舅母床边，沐远潇也低头走到父亲身边。
　　“舅母，您这是怎么了，前些年见您还好好的”李玥怡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柔。舅母是玥怡很亲近的人，虽然只是每几年才能见上一回，但舅母待她是极好的，见不着的时候也常常往京城里捎东西，小到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大到手绣的巨幅织锦，吃穿用度样样齐全。而且，舅母不像她身边的人个个对她唯唯诺诺，舅母也会温柔地责备她，像母亲一样的教导她，在玥怡心里，舅母有时甚至比母亲还要亲些。
　　舅母被紧握的手温暖着，吃力地半直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抚摸着玥怡的头，“孩子，舅母没事，你怎么来啦！越来越漂亮了！”说着便咳嗽起来。
　　“这还叫没事，你们怎么不早说，我要请全国最好的医生来，一定能治好的！”玥怡扭头望向舅父，“舅舅，我这就派人去！”
　　沐劲风立马双膝跪地，“万万不可，怎敢劳烦公主。各地的名医倒是请了不少，你舅母这是月子里落下的病根，这么多年了时好时坏，下臣正准备叫犬子前去擎苍山请叶神医。”
　　“那个姓叶的有没有能耐，别不是个浑水摸鱼的！”李玥怡执意，“我还是求爹爹派薛御医走一趟的好。”
　　“叶神医是出了名的妙手回春，我与他素有交情。只是前些年入归云山采药后便杳无音讯，近日听说回来了，正好叫潇儿去拜请！”沐劲风坚毅的脸上由于多日的操劳变得十分憔悴，“公主且放心，贱内的病暂无性命之虞，此去楚地擎苍山不过百里，待潇儿寻得叶神医定能解她久病之苦。”
　　“若当真如此，我愿一同前往”，李玥怡站起身便要拉沐远潇。
　　沐劲风心中一惊，“万万使不得，公主千金之躯，下臣怎当得起。”
　　“舅母怎当不起，就这么说定了。”李玥怡拉拉沐远潇，在她们说话之际沐远潇竟趴在舅母的床榻前睡着了。李玥怡气不打一处来，“长风、破浪，快将此人架起来”，被架起的猥琐男在野蛮女的暴栗之下，说了些叫母亲好生养病、无需劳心，定不辱使命将叶神医请回的话后，就被长风、破浪架走了。先前还站在一旁平时跟进跟出耀武扬威的明月、清风小厮也灰溜溜地跟在他们家少爷后面。
　　“就此，拜别舅母，请舅父照顾好舅母，我和表哥去去就回。”李玥怡挺直身子，抱一抱拳后，转身离开。
　　潇湘府衙的偏殿里，云丰收打量着墙壁上的画轴。这样的五联幅好像在哪里见过。起首的一副金桂飘香，接下来依次是兰花吐蕊、银龙血树、杜鹃画凤和含笑风荷。每一幅的笔法都不一样，分别是远山、射月、映潭、莲雾和臻珊画法。从力度到整体布局都颇见大家风范。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相同的落款：黛山空余阳春月，朔天独酣千秋觉。正在揣摩之际，便听到野蛮女的声音，“那谁，赶紧出来跟我去擎苍山！”
　　丰收一惊，没想到事情竟来得如此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