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纪年》千里暮霜

2、身世不明多牵绊 十六年前桃花缘

　　聚集的人群随着梅花簪的束之高阁，渐渐散去。丰收失望地离开祠堂，又要再等上一年才能看到云雾山的神奇，连身后的“乌嘴”都有些闷闷不乐。每年桃花节时，丰收都感觉自己与平日不同，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整个人从神庭到太白都特别通畅，仿佛灌注了一道真气一般。就连平时懒散惯了的“乌嘴”也异乎寻常变得十分警惕。
　　没走两步，听到族长在身后叫他：“丰收，你等等！”
　　转过身去，上了年岁的族长因为一天的忙碌已经颇有疲态了。族长是村子里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人。此刻，他背对着丰收，着一身褪色的青袍，发髻上垂下的同色发带快要接近地面。他两手抬于胸前，三支玉檀香明明灭灭，三次鞠躬下去深而长。
　　进香后，丰收随族长来到后堂。这是丰收第二次来到这里，之前一次是在八岁。自那日丰收父母将“乌嘴”带入桃源村便匆匆离去，此后三个月都没有归来。于是，十年前的那个风雨交加的桃花节夜晚族长将他带入祠堂后堂。
　　还记得那一年，瓣瓣桃花在风雨中飘散。族长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丰收，你是一个特别乖的孩子，也是一个特别勇敢的孩子。”
　　稚气的丰收得意地点点头。
　　“有一件事情族长爷爷要告诉你！”族长顿了顿，继续说到：“村外的人带消息来了，说你父母去了楚地，但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他们不回来了吗？”丰收紧握着冒汗的双手，眼里满是不安。
　　族长将丰收抱于膝上，怜爱地说：“只是暂时不回来了，所以你就没人照顾了，爷爷准备安排你去秋大伯家住。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不去，我要等他们回来！”丰收执拗地从族长膝上跳下。转过身去，眼里噙满泪水。
　　屋外的雨声更大了，伴随着几道闪电划破天际。
　　丰收转回身望着族长爷爷，眼睛虽红红的，眼神却格外坚定：“爷爷，我就在家等父母，不去秋大伯家！”
　　族长顿了顿，继而说道：“那好吧！我就叫你秋大伯还是像前些日子一样每日给你送些吃的、用的，你便呆自己家吧！”
　　“不用了，族长爷爷，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丰收举起胳膊、捋起袖子在族长面前狠命晃了晃。
　　族长无奈地摇摇头，不得不答应，他知道丰收是村里最倔的孩子，这点和他父亲真得很像。
　　从那日起，丰收便过起了一人一狗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次，热心的秋大伯给他送东西，都被他原封不动的逐一送回了。
　　十年后的今天，族长又将丰收请到后堂，让丰收感到了不安。
　　族长请丰收在他身旁坐下，继而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来。族长将黄得发白的信封交给丰收，“孩子，这是你父母那天出村时交给我的信，并嘱咐我若他们没有回来，便在你十八岁的春分之夜交给你。”
　　族长将信递到丰收手里，丰收细细读了一遍，信上虽只有寥寥几字，丰收的脸上却满是惊愕。
　　等到丰收回复平静，族长才开口，“丰收，你父母的嘱托我在你十八岁时，交给你这封信并告诉你一些重要的事。”
　　刚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的丰收，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今日，屋外虽没了十年前般的电闪雷鸣，但丰收的脑子里滂沱起来。
　　族长娓娓道来，“丰收，其实你不是我们村的孩子。”
　　“我不是在村里出生长大的吗？为什么我不是村里的孩子？”本已焦躁的心顿时一紧，丰收直直站起来。
　　烛焰在风中明灭起来，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照得屋子格外亮堂。
　　“你在村里长大不假。可你并非在这里出生，你的父母也不是我们桃源村的人！”族长望着桌上微弱的灯，思绪回到了十六年前。

　　“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族长今日例常在村边的桃林坡上巡察。桃林坡是桃源村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满坡的白桃花不但终年不谢，还一年多过一年，如今若不看其枝桠，单看那层层叠叠的白，还以为是一块密实的云彩隔绝了桃源村与外界的联系。桃源村里除了族长和族长委派的人外，没有任何人出过村子。即使村民到了桃花坡也出不去，况且近几十年来也从未有人想离开桃源村，千百年来被委派出村的人也寥寥可数。
　　村中的人出去不得，村外的人也无法进来。
　　所以，当族长察看桃花坡时，着实吃了一惊，他那长过腰的白胡子也颤了一颤。
　　看着前方满身血迹的一双男女匍匐在地，女子身旁还有一个的婴儿哭得没了声响，族长迅速跑了过去。
　　“你们……这是……”一向镇定的族长不知是因为有外人的莫名闯入而震惊，还是看到血肉模糊的男女的伤势，一时竟语噎了。
　　“求求您了，救救我们的孩子吧！”青衣上映出了朵朵殷红粘湿的年轻女子，低声乞求着，身旁的男子早已经不醒人事。
　　女子见族长俯身下来，吃力地直起上身，将两岁的孩童让于族长手上，“求求您，我们被仇家追杀，请您一定要救救我们的孩子。”语毕，一头栽倒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几日，女子的伤势渐渐好转，男子也苏醒过来。女子带着孩子跪在族长面前，男子虽起不得身也频频勾着身子拜谢：“多谢您救了我们一家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不必了。”族长，捋捋胡须，不动声色：“既然你们能够通过桃林坡来到我们这里，也算是种缘分。况且你们夫妻伤得那么严重，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可怜了孩子。” “不过……”族长顿了顿，一脸严肃 “你们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怎么进来的？”
　　女子和男子皆为茫然的神色，“我们被仇家追杀，看见了这片桃林，于是就逃了进来，后来就遇见您了。”女子娓娓道来，“您救了我们，还帮我们赶走了仇家，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看来一切皆是缘啊，那你们就在我们村好好生活吧！”族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十年后的今天，族长回过神来，眼睛里有些朦胧，“丰收，要不是当年我派你父母出去……”百岁的老人哽咽起来，“罢了，罢了，一切皆是命。”
　　“丰收”族长拉起丰收的手，“好孩子，你父母本不是桃源村的人，你也算不得桃源村的人，若你愿意留下我自不会赶你，若你要出村寻你父母我也不阻拦，不过出去了也就回不来了，你自己早做决定吧！”
　　第二日，清晨，云丰收拜别了他眷恋了十六年的土地，拜别了关爱他的父老乡亲，拜别了一直待他如亲孙的族长，带着父母留下的信函，带着族长的嘱托，带着乌黑嘴唇的狼狗，离开了桃源村。
　　当桃林坡在身后消失时，丰收再次拿出那张十六年来与父母唯一的联系，细细读着：乌嘴非狗本是马，日行万里逐渡鸦。潇湘天兴寻楚秋，慎藏遗物火狐裘。
　　是的，他要找回父母的“遗物”，他感到父母可能已经不再了，眼中满是泪水，颈项间母亲亲手给他戴上的桃木扣护身符泛起了乌金般的光芒,而右手臂上的黑色桃符也渐渐渗入皮肤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