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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饮宴 珠帘半卷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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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走着的两对儿姑娘有问有答,有商有量,端的一副好姐妹的样子,而二姑娘和锦素两人沉默相对,一路无话。几个姑娘到上房的时候,里面早就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了,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老太太院子里丫头婆子来回穿梭端菜上汤,忙个不停,香味飘的老远,某春吸了吸鼻子,刚过去的是刘厨子最拿手的虎皮肘子,味地道,汤汁浓烈,皮骨分离,咬一口软糯鲜香,真不错,尤其配上红稻米焖的饭,上面点缀几颗熟烂的红豆,正想着,眼角看到小姑娘锦素也咽了咽唾沫,同道中人啊!
记得她三岁的时候身体不好,汤药当饭吃,闻什么都是苦的,只能吃清淡的小菜和米粥,一直持续好几个月,大家都体谅她小小年纪坚韧非常,从不叫苦,而她午夜梦回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刘妈早上默默地换上干爽的枕头,大家以为她晚上偷着哭,实际上是梦着美食求而不得分泌的某种液体。
到上房门口,老太太近前儿名叫玉环儿的给她们把帘子掀起来,殷勤的提醒打头的婉玉和文玉注意脚底下,又对后面的娇凤和林瑶英笑开了花,喵的,挺会看人下菜碟。
等到二姑娘迈步的时候,不知是错手还是怎么的,偏手一松,大门帘子从手中滑下来,呼啸着落地,差点没砸到她那红苹果似的脸蛋上,还好明礼和轻鴻与几个姑娘前后脚,看到妹妹有危险,疾步上前一手抓住帘子的一侧,避免妹妹额头开花,在生日这天留下难以忘怀的纪念的命运。
“怎么伺候的,长了眼睛喘气用,差点砸了姑娘,姑娘伤了一星半点儿仔细你的皮,连个帘子都打不好,没得白占个位子领银子,撵出去得了。”
明礼有些生气,这些个丫头每日里头都做这些琐碎的事儿,怎么会滑手,不是故意的就是有人在后面捣鬼,别看表面都挺乖觉的,其实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惯会捧高踩低。妹妹嫩嫩的小脸蛋都能掐出水,砸一下马上出红痕都是轻的。
“真不是故意的,二爷,只是这帘子是前儿新换的茧绸,滑着呢!万没有故意砸二姑娘的的道理。”这个穿着赭色掐牙背心的丫头马上跪下,用委屈的声音分辨自己,眼中含着泪花,抬头看着明礼还有轻鴻,真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甭管是不是故意的,就冲这份儿苦大愁深的表现,立马就能获得金鸡百花金马什么的,眼泪就像水龙头一样方便。
“这姐姐到奇怪了,我哥哥只是说了几句,又没别的,你就又跪又哭的,难不成你手滑还有功了不曾。”某春用帕子捂着额角,做戏做全套,你想怎样,本姑娘奉陪,只是别想把主意打到我哥哥头上。
“婢子真的不是成心的,请二爷姑娘仔细看看这帘子,就是新的,万没有故意陷害主子的意思。”磕头倒是便当,额头都有点儿红了,某春倒是怪了,上了就弄个满堂红,就是故意的吧,还把人都拦在门口,给谁看呢!
“得了,一个丫头,不值什么,没得白生闲气,老太太和舅妈嫂嫂都等着呢,春妹妹没吓着吧,快点儿进去得了,你这丫头下次别这么刺刺拉拉的了,亏得是家里人,没得弄的哭哭啼啼的不好看。”
孙轻鴻表现倒是很大度,也许是这丫头柔弱的声音让他心生怜意,又或者真的以为是个小事儿,全没注意小表妹的情况。
屋里的人这时候已经注意到了门口的小波澜,二哥为了她对老太太屋里的丫头高声训斥,得,咱也别闲着了,当机立断,某春把手掩到裙褶里狠狠的掐了一把,眼泪立时就涌了出来,太特么的疼了,早知道就留点儿手,或者帕子里裹点儿姜汁。
“没,没事儿,哥哥------,哥哥还是别说了,姐姐也许,许是不小心,就是冷不丁吓一跳,把头顶扫了一下,不太疼。”二姑娘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一边儿用帕子抹眼角,哀兵政策咱也会,而且有天然优势。
这时候三夫人看到儿子闺女都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本来就站在边儿上伺候,过来也方便,一下子看到闺女开始抹眼泪了,还有个丫头跪着磕头,立时就撂下脸来,本来就鹌鹑似的,过生日没人重视,嫡亲的孙女还不如外孙女,进门吃个饭也不让人消停,一个两个都没人了,这是磕头吗,这是上眼药儿,让人说三房爷们姑娘对下人苛刻。
“怎么了,怎么哭了,让娘看看,没事儿,我丫头好着呢,摸摸毛吓不着!摸头芯吓一阵儿,你怎么看着妹妹的,好好儿的就这样,看晚上让你老子捶你。”三夫人朝着明礼开火儿,眼睛却盯着那个丫头,那丫头看三夫人过来,倒是一声都没吭,直挺挺的跪在那里。
“娘,我没事,就是姐姐手滑了一下,不干哥哥的事儿,多亏哥哥呢,就是冷不丁呼啦一下子吓一跳,觉得心头突突的。”
虽然知道老妈是拿哥哥做筏子,指桑骂槐,但面子上的事儿还是要顾的,玉环,和以前被赶走的银环的名字倒是成套的,有什么关系吗?
明礼正待要说什么,老太太身边儿惯常伺候并唠闲话的田妈妈就快步走了过来,不等众人开口,也没纠结原委,三言两语打发了玉环出去,然后让三夫人领着某春到老太太金近前儿去,又笑容满面的请两位少爷单另去用屏风隔出来的一桌入席,上面已经坐着林瑶英的同年堂哥林子成,是个安静的少年。
田妈妈避开矛盾,轻巧化解这小波澜,让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原来是个不着痕迹的公关高手,几下就把矛盾消融于萌芽状态,二姑娘用帕子捂着脸,心里敬佩。
“来,让祖母看看,春丫头可怜见的,忽悠一下可不吓一跳,小姑娘家,魂还不稳呢,把前儿个配的至宝锭装一匣子送到她屋里,可别哭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来,想吃什么,祖母给你夹。”
老太太一脸慈祥的看着二姑娘,她脸上还挂着泪珠,鼻头有些红(其实是手绢子硬揩的),又转头对三夫人说话,同时抬手就让人把二姑娘安排在她旁边的位置,有人上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范林氏穿着绛紫织锦通袖长袄,袄上绣了牡丹和桃花,寓意福寿双全,靛青的百褶裙,裙边压着江华玉佩,耷拉着同色的穗子,头上攒着点翠的福字儿簪,一朵惟妙惟肖的秋菊拢在右侧,手腕上一串蜜蜡佛珠,一副慈祥富贵的安稳摸样。
某春心想,坐这您老旁边儿,还能痛快的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吗?都八岁了还魂不全,也太夸张了点儿,至宝锭是能成匣子吃的!姐倒知道是安神的小儿药,就是不能多吃,里面朱砂成堆,麝香琥珀更是不用提,寒性大,再落下个汞中毒到没个地方说理去。
“你也别成日里那么急火火的,虽说丫头们不省心儿,手滑也不是没有,到底不关礼哥的事儿,春丫头总是胆子太小了些,平日里也教教,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老实些是好事儿,没得一惊一乍的,平时看着春丫头挺深沉的,幸好宛如(姑奶奶的闺名)是自己人,礼哥手脚到灵巧,一下子就抓住了帘子,改明个儿找个师傅教教,说不定祖母那日也指着礼哥儿呢!他老子就只有夸奖他的。”
老太太发了话,这下三夫人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笑着答应,反是都她没教好闺女,让本来挺深沉的闺女一惊一乍了,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某春目瞪口呆。
“就是春丫头平日里小大人似的实诚稳重,怎地今日到和个丫头子计较了,弄的哭哭啼啼的,偏巧今儿姑奶奶归家,老太太又高兴,别冷着脸了。”二夫人无处不在的上眼药。
“就是,春丫头可别哭了,看吃饭没胃口,明礼到长手长脚的,看着就壮实,那天来姑姑家里,轻鴻到有个师傅,先和他玩几日且看看。”
姑奶奶笑着说,没搭理二夫人,又伸手抚了抚二姑娘的肩膀,二姑娘见她的手莹润修长,指甲上的丹蔻红艳艳,这时候没有鲜花,没有指甲油,怎么染的?还戴着两三个金玉戒指,真是手如柔荑,怪不得能在世家大族里站稳脚跟,得了儿子还有闺女,定是与姑父感情不错。
“三弟妹的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就是让人羡慕,等有德媳妇再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就更让人羡慕了,哟,侄媳妇儿已经嫁过来有一年多了吧,看我说的,到时候老太太才高兴呢。”
二夫人插话,然后用手捂着嘴笑,金步摇的流苏一晃一晃的,边儿上的德大奶奶吴氏脸色有些微变,只是还保持着笑容。
“二婶婶说的是,可有德一心扑在学业上,总说不着急,我这当娘的看着孩子上进,也不好说什么,萍儿,给老太太和你姑妈倒酒,哄她们多吃几杯,待会儿打牌到能赢些银子钱,夏天好买花戴,她们的钱匣子都是满坑满谷的。”三夫人边说边给吴氏使了个眼色。
“这酒用枣和枸杞泡了一阵子了,最是活血养颜的,春天里喝,睡的香,外祖父家的老方子,今儿是第一遭开封,老太太、婶娘、姑妈尝尝,若觉得味好,都多喝点儿,好歹让我赢一场。”吴氏用绘着牡丹叶子的玉春壶给桌子上的人先后倒上,看到二姑娘眼巴巴的眼神儿,也给她倒了一满杯。
“亲家老爷的方子定是好的,都多喝点儿,待会儿大伙要糊涂,就一起都稀里糊涂的,谁也别攀谁,看你们怎么赢我,倒是我赢了你们的银子,别过后抱怨反悔,把钱又装回去,田妈妈,把咱们的钱匣子明面摆到柜子上,那个有本事就拿去。”
老太太挺高兴,大家可以开动了,最高兴的就是二姑娘,因为她才注意到,这位置正对着虎皮肘子,那个香味一个劲儿的朝着她鼻子里钻。
“我到不相信您是牌桌上的常胜将军了,侄媳妇,倒上,趁着热劲儿,待会旺兴,春丫头,你也喝点,血脉活开就不怕了。”姑奶奶在亲娘身边儿倒是很豪气,又关照了二姑娘一句。
“呀-----,有点辣!”二姑娘端起青瓷酒盅一饮而尽,颇有些侠女风范,有些甜还有些辣,嘶哈一声,出了眼泪,伸出舌头哈气,很是可爱。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儿的,可别学了你姑姑的泼辣劲,喝口汤压一压,小孩子到少喝点儿。”老太太很有长辈的范儿。
“到是有些甜,没事儿,祖母尝尝,这个可好吃了,又软又香。”某春积极表现,夹了一筷子软糯的肉皮儿放到老太太碗里,然后露出八颗牙,做了一个标准的可爱微笑给老太太,她前世的奶奶就最爱吃了,照着标准,老太太大概也喜欢?
“不错,绵软,春丫头到细心,知道我这几天有颗牙不自在,你别看着祖母吃,你也吃吧,小孩子家活泛,早就饿了。”歪打正着,老太太脸上乐开了花,老实孩子的讨好更真实。
不管怎么说,迈出了进取的第一步,后面的就轻松多了。一顿饭下来,讨好卖乖,把白胖可爱的萝莉的招数用的淋漓尽致,自己照顾好自己嘴巴的同时,获得了上下一致的好评和赞扬。
“到底老太太可亲,不愧是嫡亲的孙女儿,二姑娘经您一调教,就长进了。”田妈妈适时的穿插几句,至此,三房的二姑娘终于因为“帘子门”事件走进了范府众人的眼中,展现了娇憨、实诚、又娴静的精神风貌。
下午就是惯例的玩牌时间,小姑娘们插不上手,大约也就大姑娘婉玉能凑上牌搭子,其他人围着起哄看热闹,二姑娘饭气攻心,喝了一杯补酒,劲儿也涌了上来,就歇在侧间的榻上,说什么都不起来,隐约能听见一点儿正房传来的说笑声。
三夫人看小闺女歪在榻上,手捧着肚子几乎要哼哼出来,就笑了,能吃是好事儿,眼瞅着小丫头的个子窜起来,就让人送了一杯山楂、陈皮、麦芽熬的消食汤水过来。
“如何就吃撑了,平日里也没短了嘴,怎么就这么急,快喝了,胃不安寝不合,这会儿没觉得怎么着,晚上积食就难熬了。”二姑娘就着亲娘的手把汤喝了下去,有娘的孩子是个宝。
“谢谢娘,待我真好,您也累了一响午了,要不咱们俩一起歪歪,歇歇腿,喝口茶,你都没和我在一起睡过!”趁热打铁,何况老娘确实挺累的,原来做人家的媳妇要练站姿。
“真是个憨丫头,小时候见天儿在一起睡,都不记得了,不待你好,难道找别人去,现在到知道我累了,外边儿还有老太太和姑奶奶呢,你先躺着吧,过会儿我让刘妈来叫你,有事回去说去。”给闺女盖上薄被,就出去了。
一碗原始消食健胃汤下肚,膨胀的肚子松快了一些,酒劲上来很快就进入朦胧的状态,身上也热乎乎的,正舒服间,某春就听到窗根儿临近院门一侧有两个低低细细的声音。
“这是姑娘给你的,你来回从后街到家里跑腿也辛苦,这次去和那嫣红说,还想要几张诗词的帖子,最好是王维的,看好是亲笔写的,旁的也不用多说,注意别让人看见,千万记着。”有些脆脆的声音,。
“看姑娘说的,走几趟算什么,就当去看我那远房表妹了,倒是姑娘每次都不空手,让我不好意思,就是跑丢了鞋也是心甘情愿的。”好像是老太太屋里二等丫头茗香的声音,倒是对别人表忠心!两个人低语之后就立即分开了。
小瞌睡虫一下子就跑远了,但某春没有睁开眼,那清脆的声音倒是有些耳熟,在哪里听过呢?好像是和这个茗香互相捣鬼偷拿什么东西?
肉戏终于来了不是,私下传递,红果果的私情啊,但嫣红是谁?从语气听出好像也是个丫头,后街的人家?唉,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回去让云儿打听一下,某春打定了主意,想要刨根问底儿,盼了几年的热闹啊。
“呦,怎么不好好在院子里养着,有空来看姐妹?攀上高枝儿成了主子到金贵起来了,别忘了本。”正自胡思乱想,有些尖利的女声透过窗户纸传过来。
“看姐姐说的,不过是老太太的恩典,只是今儿做得了一双鞋,用的是老太太家常的布料,让金环姐姐帮着选个好花样子罢了,就不耽搁姐姐手头的活儿了。”听着温柔的声音,就能想到是个温柔的人,听着簪环叮咚,人走远了。
“呸,到没看出来是个心大的,想着比正房奶奶先生养,四处钻营,没得想瞎了心,到时候打了脸没地儿哭去,以为奶奶好性,到不想人家正经婆婆被叫做“面人儿”,还不是肚子里一个一个往外蹦,能容得下你这面憨藏奸的,扒也扒错了台盘儿。”嘀嘀咕咕的脚步声走远了。
还让不让人安生了,某春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拽了一拽,刘妈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有她守在门口大概来往的人就不会这么肆无忌惮了。
“姐姐,我听针线房的秀娘说三夫人在选二姑娘屋里的大丫头呢,你觉得怎么样!要是选上好过在这里受她们辖制欺负,各个都想着当主子凭他谁,老太太能让个下人一步登天?”这回是个不大的姑娘的声音,听到了自己房里的事儿,某春的耳朵一下子就支楞起来,敢情这门前窗下的都快组团聊天了。
“你想出去固然好,在这里没得被她们带坏了,掐尖儿卖快的,可是自大上次老太太掉了面子就没起过派丫头的心思,再说看着柔和,未必就是真的,你才进来一年多,原来又是老子娘跟前儿的,主子们的心思都是弯弯绕绕,你且先稳稳,我帮你打听一下。”
接着又是叽叽咕咕好一阵子琐碎,好吗!自己才让刘妈给亲娘透话,这里到知道了,宅门里面无隐私啊无隐私,睡觉是不成了,闭目养神吧,一会儿偷偷告诉刘妈下午听到的,她会抽空告诉亲娘的,某春很相信这点。
一家子人一直闹到晚上才消停,姑奶奶自然和老太太洒泪而别。这让几个媳妇暗地里直撇嘴。但是林瑶英却不愿意回去,好歹和老太太软磨硬泡,她也不是没有在范家待过,最后被安排到大姑娘的屋里作伴了。
戌时一刻,给老太爷和老太太请完晚安,各房人从上房里出来,各回各家,二姑娘拉着亲妈的手,真奇怪,从前怎么没觉得亲娘的手这么柔软温暖呢!大约是心境变化的缘故了。一边走,一边应付二哥捣乱的手乱抓自己小辫,还娇声向老爸告状,这样也挺幸福的。
范夫人一时担心路不好走,又派身边的大丫头霞儿提着灯笼送二姑娘回院子。路上二姑娘就问她父母的生活作息,一应事体,这霞儿回答的头头是道,到有一副好嗓子,和明礼的丫头春香不相上下,亲娘难道是个声音控?猛然间就联想起那个窗跟儿下那脆脆的声音,喵喵的,林瑶英的丫头啊!这位蝴蝶表姐想让老太太房里的丫头给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