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公子微懒

4、第 4 章

　　众将士看到沈默亭及李云舒等人平安归来，军中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李云舒，送林姑娘回去。”沈默亭下了马，径直进往军帐走去。
　　“沈将军！”林湮跟着沈默亭追了两步，见他停下，便也站定，待沈默亭转过身来，她才又开口，“今日全凭沈将军出手相救，林湮才得保全性命，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将军负伤是因林湮，恰好林湮又是大夫，还请将军成全，予林湮一个为将军治伤的机会，以聊表谢意。”
　　林湮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再恳切不过，若是换了别人，绝对再难拒绝，可眼下是沈默亭，那就很难说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听完她一席话，似乎没有丝毫要接受她医治的意思，就在李云舒等人以为林大夫要失望的时候，沈默亭转身一边往主帐走，一边淡淡说：“那就有劳姑娘了。”
　　主帐内，冷峻的将军褪去战袍，赤裸着上身，今次一战，他负伤三处。两处是箭伤，一处在右臂上，一处在左肩上，另一处为长戟所伤，在左腰上。原本伤得都不算严重，但因带伤作战，伤口被剧烈牵动，所以原本的伤口裂得更开更深，有些感染。林湮看着沈默亭左腰上的那处伤，暗中捏了把冷汗，长戟若是再刺深个两三寸，一定会伤到某个内脏（左腰上的是什么内脏，腰子？），若是那样，情况就不像眼下这样乐观了。
　　李云舒退出营帐，不远处有一人迎了上来，那是和他同时入伍的陈宁。两人素来交好，情同兄弟，如今都是沈默亭手下深受器重的副将。
　　陈宁跟李云舒问着将军的情况，两人并肩往营地不远处的一堆篝火处走去。在篝火旁坐下，李云舒一下就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陈宁看着李云舒这个样子，有些不解。
　　李云舒笑着答道：“恐怕，军中上下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咱们将军支开了其他人，独留了位姑娘在帐中。”
　　“你小子瞎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大夫医术的厉害！” 陈宁嘴上这么说，眼底却也有了笑意。之前定安城内的水井被人投毒，这毒极罕见，城里大夫拿着都素手无策，若不是林湮及时赶到，城内许多百姓，怕是就要惨死。
　　李云舒不以为意，分析道：“跟着将军这么多年，你会不明白！军中又不是没有军医，将军肯让林大夫帮他治伤就反常了，更何况，他会把我们支开，留两人独处。将军跟林大夫，怕是没那么简单。”
　　陈宁和李云舒，性格各异，前者更为稳重，性情宽厚温和，后者更多机巧，性子放浪不羁。其实李云舒不说，陈宁也注意到了，将军和林大夫两人，好似……认识。今天回来时，将军特意把自己的青骓马，让给林大夫。军中的将士都知道，将军最是爱马，这匹青骓马又极通灵性，除了将军自己，还从来没有载过第二个人。

　　主帐内，灯火煌煌，映照着负伤将军精壮的身子。说来也奇怪，明明是饮血沙场之人，沈默亭的肤色并不像通常征战之人那样是小麦颜色，而是偏向白净，又加上那清俊的容貌，因此戎装在身时，自有一番儒将风雅，军中无人能及。
　　林湮替沈默亭把上身擦净，其后清洗了那三处伤口，然后便开始上药。之前一直闭目养神的人已经睁开眼，正定定地看着她，不过全神贯注地在给右臂上的伤口上药的女医者却并没有察觉。
　　从傍晚在小遥峰上认出她的那一瞬，到刚才只剩他们两人在帐中，他都还未仔细看过她。直到现在，他才得以好好地打量她。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衣衫上沾了好些泥土，还有几道口子，看起来像是被灌木树枝之类的给划破的。她今天上小遥峰，是采药吗？
　　看着一别三年的人，沈默亭静如寒潭的双眸微微有些浮动。她还是喜欢穿绿色衣衫，还是不喜繁复饰物，耳畔颈间都空无一物，只有发间的一支白玉簪……眉目依旧如当年，清逸温雅，施诊时还是专注得完全不顾两旁。
　　在他得知定安城发生了水井投毒一事的时候，他就料到她在这里了，连朝廷都被此事惊动了，她又岂会不来。只是，他没想到，在他抵达定安的第二天，就遇见她了。他更没想到，竟然是在那么危险的情形下遇见她。现在想起来，他都有些后怕，如果她被卫军抓住了……他实在不愿去想。想到这里，沈默亭又觉得心里火起，她知道如何救治他人，难道就不知道顾全自己的安好么！
　　“难道林大夫就只知道救人，不知道顾己么。”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就好像在说今夜无月，可话里的意思明明是传达着某种情绪，或责备，或生气，或两者兼有。
　　林湮知道，沈默亭之所以肯接受她的医治，是因为他是有话要说，否则他也不会支走李云舒和刘军医。不过，她没想到他一开口就那么严厉。
　　林湮笑了一下，似有些尴尬，“我也不曾想会有那么巧，竟与卫军碰个正着。”
　　“你今日上小遥峰，采什么药？”看着她一脸遇上卫军自己也不想的表情，他只觉无奈，只得再度闭上眼。
　　“琅琊草。”林湮嘴上淡淡回着话，心下却在打趣，他是能掐会算还是火眼金睛，到底是看出她今日上山的目的，不去断案，真是可惜。
　　三年了，林湮从来不认为自己已经放下眼前这个人了。不管他跟她之间爱恨如何，辜负几多，但有一点，她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从在小遥峰下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她给他上着药，她的情绪已翻转了千百匝，但惟有一股始终不变，那就是——欢喜。
　　伤口已经处理好，林湮将一旁放着的干净里衣拿起来，意欲给沈默亭穿上。
　　他却伸出手，淡淡道：“我自己来。”
　　林湮定定地看着他，又是那种神色，疏离淡漠，将人拒之千里，让人走近不得。
　　她那是什么眼神……似是透着一股莫名的失望。沈默亭垂下眼，不再去看。
　　“我是位大夫！”他听她淡淡地说出这样一句。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这么做，不为别的，只因他不便多动，以免牵动伤口。若是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她都会这样做，这是医者本分。他不再拒绝，由她给自己穿衣。
　　看着正低头给自己系衣带的女子，沈默亭的眉头不自知地蹙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有什么，让他好想抓住，却又不能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