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公子微懒

3、第 3 章

　　林湮咬牙狂奔，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回头去看身后的卫国军士离自己到底有多近，她怕自己一看就会绝望得失了力气。身后一片急促的马蹄声，让她不自觉地把手里的缰绳握得更紧。突然，她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似乎……有马蹄声隐隐自前方传来。不过旋即她又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眼下的境况，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哪怕前方还有卫军，她也不能在这里停下，束手待擒。
　　林湮没有听错，前方的确有人策马在朝他们靠近，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人同样听到了自前方而来的马蹄声。
　　方才盘查林湮的卫军头领心知前方过来的人绝不是自己这一边的，多半都是这女子的同党，若是让这女子和同党汇合，那捉拿起来就更麻烦了，想到此处，他当即放弃了活捉林湮的想法，喝道：“拿弓箭！活的捉不住，就抓死的！”
　　得到命令后，二十几名士兵纷纷拉弓搭箭，林湮回头一看，脸色一白，心想只有先跳马了。她和卫军却都没有注意到，前方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前方弯道处。
　　“放箭！”随着一声令下，林湮甚至都能听见箭矢离弦的声音。
　　她奋力腾身跃起，身子刚离开马背，手臂就被一只手扯住，用力一带，她整个人就被裹入一个怀抱。林湮抬头，便对上这个怀抱主人的眼，眸光沉沉，宛若寒潭。
　　除了愣愣瞪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让心底的一片惊愕尽显之余，林湮已经没有任何能力来组织语言说话了。就在上一刻，她还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逃不掉了，可转瞬到下一刻，她就得救了，而且，出手相救的人，还是他！
　　身后的箭矢破空而来，林湮甚至看到几支箭从这个怀抱的身边堪堪擦过。数十支箭如濛濛细雨连绵不绝地向他们扑过来，林湮看着这个眉眼冷冽的将军一手挽剑挡掉如雨落下的箭矢，一手抱着她足下轻点，急急往后飞掠。
　　看清来人，卫军不由得一惊，卫军头领不禁头疼，在这地方遇到祁军本也正常，可遇谁不好，偏偏遇上祁国上将军沈默亭！
　　落地，沈默亭一声哨响，青骓马应声飞奔而来，稳稳停在林湮跟前。
　　“上马！”他放开她，往前踏了一步，挡在她身前。似是料到她会反驳，他冷声低喝：“不要让我分心！”
　　说罢，他足下运劲，一个点地，飞身往卫军攻去。
　　卫军头领叫道：“兄弟们，咱一个敌不过，二十个难道还敌不过，今日若能击杀沈默亭，定是头功一件。兄弟们，冲啊！”
　　卫军士兵一听，这辈子怕是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与祁国这位将军交手，况且眼下对方就只身一人，就算再如何骁勇善战，到底也是血肉之躯，就算他能以一挡十，那二十呢！众人想着就不禁气血上涌，紧咬牙关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沈默亭握剑的手一紧，便杀进敌群之中，一片剑雨潇潇，势如破竹，杀开一条血路。随着一声哨响，青骓马载着林湮，飞速地穿过敌群，往山下奔去。
　　林湮没有回头看沈默亭，她怕自己一看，就会不管不顾地折回去，他说得不错，她留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是个拖累！既然这样，那她就听他的话，好让他无后顾之忧。眼下她能做的只有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祁军大营，找人增援。那青骓马速度极快，似是不用林湮指挥，自己也知道奔跑的线路。
　　林湮死死握着缰绳的手，指甲都已嵌入肉里，她却完全没觉出疼，只是整个身子在极度轻微地发抖。没错，她很害怕，远比刚才一个人面对卫军追击的时候，还要害怕！她知道他是军中奇才，常人鲜难匹敌，但就如方才卫军说的，纵他能以一挡十，但他终究也是血肉之躯，眼下敌军二十好几，光是同时放箭，箭矢如雨，那都是九死一生……她不敢想下去。

　　当青骓马载着林湮冲入祁军大营的那一刻，众将士竟然都愣住了：这不是林大夫么，出了什么事，林大夫怎么如此狼狈，一脸惊恐！将军的青骓马怎么会在林大夫这里！
　　不过到底是沈默亭训练出来的，营地上的副将李云舒立即就反应过来了。冲到林湮马前，急急问道：“林大夫，可是将军出了事？”
　　军中兵士多是认得林湮的，三月前，有人在定安城中的水井里投毒，许多百姓和一些士兵都中了毒。林湮闻讯，便赶到定安城，为城中军民解井水之毒。后来投毒风波虽然已经慢慢平息，但祁、卫两国的摩擦却越演越烈，军中负伤的军士也越来越多，林湮每隔几日便到军中为士兵诊治。
　　军中本是重地，岂容外人随意进出，但像林湮这样身为医圣公仪墨一生仅收的两个弟子之一，一手妙手回春之术又心怀慈悲为百姓敬重，自然另当别论。何况这位女医者向来四处奔走，居无定所，要找她并不容易，她肯自行到军中来，将士们自是求之不得。
　　林湮二十岁学成出师，辞别师父下山，开始一路游走行医。半年后，民间的百姓就开始传诵，未孤山上又出了位妙手仁心的医者，而且令人称奇的是，这位医者年纪尚轻。想许多学医之人，在二十岁这样的年纪，是绝无出师的可能。不过，能成为医圣公仪墨的关门弟子，这位女医者自然有过人之处。

　　林湮快速将情况与李云舒说了，李云舒当下集合了三十精锐，随着林湮往小遥峰去了。
　　不过林湮只说了卫军人数多少，装备如何，沈默亭只身一人处境又如何，至于其他的，如她因何去到小遥峰，又如何遇上卫军，却是只字未提。林湮虽不谙兵事，却也知道，在这样多耽搁一秒便多一分危险的境况下，让增援的人了解敌军情况和当下情势便足矣，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放在此刻来说，简直就是愚蠢。
　　当林湮领着李云舒再次赶回的时候，她终于松了口气。山道上，沈默亭正蹲在十几具卫兵的尸体中间，挨个搜查他们的身体，看能否获取有意义的情报。而还有几个卫兵则只是负了伤，尚未毙命，被缚在一旁，这其中，也包括那个卫军头领。
　　李云舒带来的三十精锐，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和长久训练才得以成为羽猎营的，无一不是军中翘楚。他们下马后，迅速而有序地进行分工，一部分人原地待守，以防突变，一部分人搜查地上的尸体，一部分看守沈默亭留下来的活口。当他们看到他们的将军，仅凭一人之力，以手中三尺青峰，横扫数十敌军的时候，他们的眼里，是一种最为崇高的敬意，那是饮血沙场的人才懂得的目光。
　　“将军您怎么样？”李云舒问道，但让他微微吃惊的是，林湮竟然跳下马快他一步奔到沈默亭身边，他从来都没想过，这个不会武功的女医者竟跑得比他快。
　　林湮心里着集，脚下便出了乱，就在离沈默亭三四尺的时候，她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往地下摔去。结果一双满是血污的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她。林湮抬头，便对上沈默亭的眼，那眼里，有太多的情绪，有怒意，有庆幸，还有……怜惜，可惜，林湮只会以为是错觉。沈默亭很快就移开了与林湮对视的眼，同时扶住她的手也放了开来。
　　沈默亭内里的红袍，外面的银甲都多处染血，一时间林湮根本分辨不清到底哪些是他受的伤，哪些是敌人的血。所以她首要要做的，就是为他诊脉，了解他是否受有内伤，看他眼下的状况，这些外伤应该不会致命。
　　林湮伸出手去要为沈默亭号脉，指尖刚触到他的手，却被他避开了，沈默亭拄着剑径直从她身旁走开，朝李云舒那边走去。一场激烈的厮杀让他稍显倦态，但声音依旧清冽，如流过石上的清泉：“整队回营。”
　　此时有士兵牵了匹卫军的战马，因为之前林湮骑的一直都是沈默亭的青骓马，此时马便少了一匹。李云舒牵过那匹卫军战马，打算把自己的马让给林湮。结果，走过来的沈默亭从他手中牵过这匹卫军战马，翻身骑了上去。李云舒抬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将军，却瞧见这位将军此刻正皱眉看着不远处的绿衣女子。
　　她还站在那里，伸出的手都还悬在空中，她的脸上有着茫然，茫然她到底有多不招他待见，以致连伤势也不愿让她察看！李云舒的一声轻喊才让林湮回过神来，她垂下眼眸，看着那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的右手，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向队伍走去。看到她自嘲的轻笑的时候，沈默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以为他不待见她，她以为他真的不待见她！呵，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他觉得有些心烦，两腿一夹马腹，策马往山下去了。
　　李云舒将青骓马牵到女医者跟前，这位女医者道了声谢，翻身上了马。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队伍点起了火把，整齐有序地返回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