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花生和毛豆

7、没有说好的北京见

　　最近天气好的让人想当一块石头躺在地上一下午一动不动。回味大家看到我新发型的表情，不自觉的笑起来。
　　开朗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学校里。回头率百分之百。
　　这对太猖狂了。
　　开朗笑。别人肯定以为我劈腿呢。

　　体育老师说，跑八百米的时候，有一个阶段是最累的时候，撑过来了那个阶段，之后再跑多远都不会觉得累了。
　　我的高三上学期大概就是长跑里面最难熬的阶段。最不能控制的想放弃的阶段。
　　那年九月一号，不想承认又不得承认我们正式成为了高三的学生。
　　每天六点半起，晚上十二点半睡。按时上早自习不逃晚自习。懒觉成为了奢求和享受。妈妈拿着我拜托她买的辅导书来我房间找我的时候，表情异样。像在看一只长着鹿角的小狗。
　　“孜孜，你认真学习的样子真帅。”
　　我笑，“干嘛那么直白，人家也会害羞的好吧。”然后习惯性的摸头。
　　开朗说周到最近也养成了摸头的习惯，周到的手一直很温暖。天台，渐渐成为记忆的一部分。没有谁再上去过，他们只有上学放学才见面。

　　如果你数学没有考过个位数，你大概不会理解作为我的悲剧。那是一种把头浸在放满水的脸盆里面，窒息的感觉。没有疼痛，只剩麻木。
　　远远看见数学老师火红色的指甲。她笑着说，这次考试大家都考得很好除了个别同学的成绩惨不忍睹。
　　惨不忍睹。多恰当的形容词。
　　开朗在旁边安慰我，“轻声说没有关系，下次努力。”
　　我知道量变累积到一定程度才可以发生质变。我知道前途是光明的可是道路必须曲折。我知道太阳明天还会照常升起我们这里没有极夜。我知道可能若干年以后我不会在意那次数学成绩个位数的考试。我也知道，周到要考到北京去。
　　北京，北京。
　　开朗用胳膊撞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次考试总分排班里第一的女生趴在桌子上，看起来在抽泣。周围一堆男男女女，个个手里拿着纸巾。表情同情复杂。
　　听说她数学没有考第一被数学老师批评了。
　　我苦笑，比起谁考倒数第一名，老师更关注的是谁没有考第一名。
　　被放弃习惯了。
　　六岁那年，提前结束了童年。父亲走出了我的世界。之后再没有回来过。妈妈没有骗我爸爸去旅游了爸爸出国工作了爸爸去航海了。她说，爸爸不要我们了，你要乖，要不我也不要你了。
　　我哭，哭的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到。
　　妈妈打我，“有什么好哭的，你给我记住，这辈子再别让我看到你哭。”
　　我忍着，不再流眼泪。然后恨意像藤蔓一样慢慢生长，缠住心脏。这个留在我身边的女人不爱我。
　　那之后的却很少哭。往不良少女方向发展着。我做了很多很多事情只是为了让她伤心，我想看到她难过和自责。可是她并没有。她只是笑，只要不超过我的底线。于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挑战，想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想看她强大的世界崩塌的样子。
　　她的笑容更像是嘲笑我的幼稚。让我觉得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在意。我丝毫不能影响到她的情绪。因为她也许根本不爱我。
　　后来我发现我继承了妈妈的这个特点。保持笑容。
　　笑真的是伟大的东西。含义丰富让人捉摸不透。
　　在爸爸离开的时候，她笑。在周到说你不吃醋的时候，我笑。在一次又一次失恋被骗以后，她笑。在数学老师用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向我的时候，我笑。在撕碎我六岁和爸爸一起的相片的时候，她笑。在开朗说周到的手很温暖的时候，我笑。
　　我们笑着笑着，眼泪就忍回去了。
　　更加晚睡。把改好了的数学试卷贴在了墙上。每天看着那个刺眼的个位数嘴角上扬。
　　高三的寒假比夏天女孩穿的裙子还短。大年三十，我穿着新衣服跟着妈妈在一个西餐厅吃饭。这家西餐厅也是妈妈上班的地方，她说她每天就坐在办公室里面偶尔出来转转看服务员有没有好好工作。
　　这是她第一次带我过来。我边吃意面边看对面的女人。优雅的不像是会有我这么大孩子的女人。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很轻很轻。真好，她一直这样年轻。
　　“妈，你还爱爸么？”
　　她笑，不说话。
　　“一直不再婚是因为他么。”
　　“不要问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什么都懂了。”

　　又回到学校。一切照常。
　　和开朗在操场上绕圈，看着高一高二的孩子们跑着跳着玩着，感慨青春不再年华已逝。
　　“过得太快了孜孜。真想时间停下。就停在我们高二。我们十七岁。”
　　“人总要长大的。”我摸摸头。“像头发一样。”

　　在涂鸦墙上，我写
　　ZD，周到，长大。

　　（十）听开朗说天台的门被锁了。我默默。脑海里面是世界末日的旋律重复播放。
　　想笑来伪装掉下的眼泪点点头承认自己会怕黑我只求能借一点的时间来陪你却连同情都不给
　　天灰灰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 夜越黑梦违背难追难回味我的世界将被摧毁也许事与愿违

　　又考了很多次试。成绩不理想。也没有进步。期间唯一一次恰巧在学校门口见到周到。尽量自然的跟他开玩笑。逗得开朗咯咯的笑。看向周到，他没有笑。直直的目光射向我的眼睛。
　　“开朗说，你学习学得很辛苦。”
　　我点头。“毕竟基础很差。”
　　“四月份。签好了保送协议。给你补课。”
　　我感觉到开朗在旁边冷冷的呼吸。
　　“不，不用，我再努力努力，不会的可以问开朗。其实成绩什么的我没有太在意。你会被保送到哪个学校？”
　　“陈孜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死要面子。考不上大学你怎么办。什么都无所谓。就算你自己无所谓。你以为你妈可以养你一辈子么？她有什么义务一直养你？你想想你长这么大为她做了什么？对得起她么？”
　　我愤怒的看着莫名发怒的周到，转身离开。
　　这不是你，这不是你，这不应该是你。孜孜，你怎么可以不反驳，你怎么可以转身就走，你怎么可以生气。
　　心里有个小声音，因为周到说得都是事实，因为他在关心你。
　　这种关心让我不安，让我不想面对。
　　不想知道我在周到心中的形象，但是我还是知道了。
　　成绩差，考不上大学，依赖妈妈，不给妈妈争气。

　　回到教室，开朗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我们沉默着做题背书，整整一个下午。谁都不想开口，好像谁说了第一句话谁就输了。
　　晚自习，走进三教。通往天台的道路还是被铁门锁住。
　　“孜孜。”我不想转身，不想看他，想砰的一声消失。
　　“你能不能别管我。”
　　“我是为你好。”
　　“不需要。”
　　我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大步大步的。每一次他的靠近都让我颜面尽失。女侠，女侠。没有出招就败了的女侠。

　　ZD,对不起。
　　ZD，我相信我的力量也可以战胜这一切。
　　ZD，北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