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莲花》玄英

26、第二十六章 圣诞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袁圆。”

　　跟在程然身后的袁圆向着这对中年夫妇浅浅地鞠了一躬，顺手将带来的礼物轻轻地放在茶几一旁，她并不知道世家之人的喜好，东西全是程然做主挑选的，一对湖南出产的白酒，一幅宝蓝色白梅丝绸面料，一盒平安果，和平常人家的拜节礼没有太大区别，略表心意而已。

　　听说程母颇爱衣着旗袍，袁圆今天也讨好地穿了一件棉布质地的旗装，这件衣服已经收藏了两年多，上面印染的芙蓉花依旧鲜艳如初，没有撞衫，还有一件丝绸礼物投其所好，她着实希望这些礼节能为自己加加分。

　　“来玩还带什么礼物啊，袁小姐太客气了。”

　　程父没有任何表情，程母依旧温婉地微笑着，她抬手示意袁圆坐下来聊天，不用程然介绍，大家心里都明白，袁圆便是他目前的心上人，或者说小情人更贴切一点。

　　几乎同时，一位身材略胖的中年妇人端了四盏热茶和一个大果盘过来，进退无声，细致周到却不怠慢，这便是世家的礼数。

　　“袁小姐是哪里人？”饮茶意味着长谈，程母没有触碰面前待客的茶盏，显然让所有人都觉得面前的袁圆更加重要。

　　“我是湖南人。”袁圆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茶盏，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微烫，现在，诚实面对比什么都重要。

　　“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父亲，母亲，圆圆练得一手好枪法，连白薇都赞不绝口呢。”程然回头看了袁圆一眼，这丫头显然没有马上回应自己母亲的询问，于是他便自告奋勇地出手补救一二。

　　“过奖了，只不过从小练习，熟能生巧罢了。”袁圆有时候也会羡慕他人那些多姿多彩的兴趣爱好，她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在其他小朋友们学习绘画、篮球、游泳的时候，她唯一的运动便是射击。

　　练习的时候讲究心稳眼准，经常在地上一趴就是大半天，也算是一种修身养性，所以今天的她才能如此淡然超脱。

　　“小然，你若枪法好，就赶紧替程家添丁增口，女人枪法再好有什么用？”一直沉默的程父突然出口成章，直白得吓人，一句话噎得旁人尽数成了哑巴，又是孩子！这个问题为什么总是纠结着她呢？袁圆有些呆了。

　　“家里父母做什么工作的？”半晌，程母主动更换了一个话题，总算让那个容易令人误解的话题终结了。

　　“在家务农。”袁圆想了想，也许这个答案更贴近自己父母的现状，退休之后，老两口平时就喜欢拨弄些花花草草，顺便卖点小盆景图个一时之乐，她宁愿这个回答被程家暗自耻笑，也不愿意撒谎骗人。

　　“原来袁小姐长于乡村，若是不开口说话，这落落大方的模样倒是真像个城里姑娘呢。”

　　“哪里，及不上伯母的百分之一。”袁圆虽然知道这些你来我往都是些场面话，可是自己的语调里确实带着些许乡音，一听就不是纯正的上海人，她改不了，也不想改，更不想被旁人继续取笑，于是渐渐地沉默了。

　　幸而程然颇擅圆场，几句话便将这番拷问转移到当季最流行的时尚新品上，程母果然听得眉飞色舞，不时兴味盎然地与儿子讨论几句，就连程父也偶尔插上一言，完全将精心打扮的袁圆冷在了一旁。

　　此时此刻，她方才明白，程家的门槛有多高，他们感兴趣的这些聊天内容她几乎介入不了，并非她不关心流行趋势，只是鲜少关注购买力和客户评价，说白了，她的消费水平还远远达不到程家的档次与高度。

　　不久，窗边的落地钟铛铛地敲了八下，先前上茶的那位中年妇人再次出现，将所有的茶具撤了下去，看来贵族人家的聊天时间也不是无休无止的。

　　“小然，你带袁小姐四处参观参观，你父亲身体不好，我扶他上楼休息休息。”程母略显疲倦地整了整发梢，顺便指着茶几旁的那三件礼物，“阿姨，袁小姐带来的圣诞礼物就送给你吧，袁小姐是不会介意的。”

　　袁圆的脸上瞬间挂起了蒙娜丽莎式微笑，她淡淡地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意在不理解的人面前一钱不值，虽然这些东西都是程然准备的，很符合自己的身份与现状，却在现实面前被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打的是她，不是程然，她的礼物原来看都不值得看上一眼。

　　“哎哟，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没有一样值钱的，这块面料能做衣服吗？穿着感觉像村姑一样。”中年妇人一点不客气，当面拆开了包装，一一评点。

　　“不是还有一对酒吗？”程然怒了，东西是他买的，这阿姨明摆着在骂他不识货，尽挑些没脸面没人要的便宜东西送礼。

　　“湖南出产的酒有几个钱，少爷你糊涂了吧？”

　　“阿姨，你还想不想在这里做事？不想做的话尽快滚！”程然愤恨至极，他选择这对酒完全是因为袁圆的乡情，一个在程家做事的仆人居然敢当面羞辱自己的心上人，他若不是看在此人服侍程家多年的份上，只怕会上前狠抽她两个巴掌。

　　“程然，我们出去转转。”袁圆实在不愿为此类小事纠缠不休，坏了心情，虽然她的眼眸中闪动着两簇小火苗，但是心里却如明镜一般透亮。

　　阿姨自然不会滚，她收拾好这些圣诞礼品便离开了客厅，程父在程母的搀扶下转身上了楼，一切都明摆着，客气归客气，门槛归门槛，小情人尽管做，孩子尽管生，但若是想嫁入程家，没门！

　　程然看着眼前这尴尬的局面，始料未及，一边是自己的父母，一边是自己的爱人，他无法偏帮任何一位，只好顺从程母的意思，将袁圆拉出了别墅。

　　“圆圆，对不起，我父母是无心的。”

　　程然恍然明白了自己父母的意思，他们无法开口说出的话，借由阿姨的嘴说出来，一个在大公司工作的企业白领莫非还会为了一个仆人的胡言乱语恨上程家不成？真若恨上也只能恨着，他至此方才知道，原来袁圆在他们程家眼中，至少在自己的父母眼中，什么也不是。

　　“没什么！”

　　袁圆将刚刚套上的大衣扣拢，而后淡然地平视远方，冬季的星空格外清亮，那一颗最亮的星子仿若一道希望落在她的心头，不论富贵贫穷，谁都可以仰视这天地，能不能尽快平复一颗狂燥的心，全看个人的心态与悟性。

　　虽然心在滴血，但是她不能表露，大闹一场的结果往往是伤了彼此的缘分，不如沉默。

　　“别怕，有我在呢！”

　　程然有点担忧，他伸出双臂，紧紧地将袁圆拥入怀中，仿佛传达着自己愿意阻挡这世间一切可能伤害她的力量之深意，看着她刚刚那副凝望星空的空灵表情，竟然有些心疼的感觉。

　　言语果然是最能伤人的利刺，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言不失，外面温度太低，他只希望自己的拥抱能够让她感觉到一丝爱的温暖，感觉到他的爱没有虚假。

　　“程然，你家几点吃晚饭？”良久，袁圆在冷风中冻了一个小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身旁只有程然相伴，而程家似乎没有一点开餐的意向。

　　“我们出去吃吧！”程然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暗无光的餐厅，心中明白得十分无奈，他拥着袁圆走向来时的路，口袋里的手机却在他摸出车钥匙的同时突然唱响，他歉意地看了袁圆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

　　“母亲，我和圆圆出去吃晚饭，平安夜不在家里过，白家那边您帮忙推掉吧。”

　　程然的回话只有一句，平淡坚定而不失分寸，却足够让人明白这通电话的拨打人、接听人和基本事件，原来白家邀请了程家一起度过平安夜，袁圆发现自己到底还是白忙了一整天，自以为是的美丽装扮无非是出于礼貌，却无人欣赏，唉！

　　挂断电话之后，程然仿佛一眼就看穿了袁圆的些微沮丧，坐在驾驶位上发动了机车，趁着空调暖车的空档，他的手指直觉地抚上了情人的脸颊。

　　“圆圆，今天的你，很不一样，很漂亮。”

　　一丝冰凉的触觉直逼心房，程然的指尖轻柔地顺着对面轻微勾动的唇角滑至下颌，似有一手拂去哀叹之意，他缓缓地俯身过去，直想一亲芳泽，没想到袁圆竟然别开了脸。

　　“程然，你真的不去白家？”

　　“不去，我只想与你一起过平安夜。”

　　袁圆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心潮起伏，她不喜欢欠债，特别是人情债，特别是在她心寒的时候不喜欢接受旁人的同情与施舍，程然的父母只不过认识了儿子的一位小情人，却不是认可了他的终生伴侣，她哪能不明白今时今日程然的窘境。

　　可是那个冬夜里的拥抱确是温暖的，是进是退，早已置之度外，她只知道自己非常在乎那种被紧拥的感觉，哪怕只是程然无意识里释放的一点点温情。

　　“程然，你不饿？”

　　“我怎么可能不饿？”

　　程然总算看出来了，一个吃货若是饿着肚子，那么干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对此他无可奈何，刚刚那个擦过脸颊的轻吻真是挑错了时机。

　　“走吧！”

　　程然带着袁圆在市区转了几圈，餐饮场所尽数暴满，没有预订的临时客人基本上找不到座位，今夜，似乎全城的热恋男女都跑出来占场一般，让觅食的两人频频失望。

　　程家太冷，程父程母想必已经去了白家，两个人跑来跑去一场空，最后还是回到了袁圆的小蜗居。

　　小希和风傲傲早就不知所踪，袁圆看了一眼厨柜一侧的方便面，心中长叹，她原想一直扮演一个懒女人的角色，据说这世上厨艺最好的都是男人，日后让程然负责一日三餐该是多美好的事情啊，可是在如此不够浪漫的平安夜，她怎么忍心让放弃了与父母团圆的程然凑合了事？

　　“程然，你先看看电视，我来准备晚饭。”

　　“好吧！”

　　反正就是两碗方便面，程然已经预见了今夜的清冷寒酸，吃什么他不讲究，饱肚就行，关键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先前那颗早已蠢蠢欲动的心一下子又生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