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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族宴(上)(更完) 族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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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宴请,几日不合眼那是常事。
尤其是,还兼着道场诸事。
清明节前一夜,玉卿和玉婷一起被向妈妈压着歇下了,她原本想着等向妈妈一走就偷爬起来去帮忙。只是一来她年纪小正是嗜睡的时候,二来也是伤病未愈,白日里辛苦得过了,头一挨着枕头,即便再小心提着神,还是睡过去了。
等再醒来,已是卯时过了,天色露出了斑点白。
她忙起身穿好衣服,稍做洗漱,便打了点水去唤玉婷,硬将她从床上拖了起来。替她穿好了衣服,因还要扶着身子半软的她,只得随便为其扎了个女童小髻,又取帕子为她抹了把脸,就拉着还迷迷登登的玉婷出了门。
李家族人虽是群居一处,却是围着昭归堂各成院落。玉卿的家就在昭归堂的正后方,步行过去,得绕过一道围墙,慢慢行着也只需一盏茶的时间。算起来,位置在族里除了族长一家,算是顶好的所在。
陈氏一日一夜没有回家,当晚也就在祠堂里寻了个位置眯了一小会,这时候也是才将醒过神来,由着向妈妈打了水在梳洗打扮。乍抬起头,只见明晃晃的灯光处,两个女儿花一样的婷婷站在门口,只觉神情一振,忙伸手将她们招过去,一手搂着一个,问:“怎的这早就醒了?你哥哥也家去了,没看见他么?我才还跟向妈妈说,这两日可把你们累坏了,要让你们多歇会儿了。”
玉婷起床有气,和陈氏撒娇:“是姐姐硬要把我拉起来的。”
玉卿无奈地看她一眼,先回答了陈氏的问题,“嫂嫂晨起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怎么吐得厉害,哥哥帮她请大夫去了。”而后才低声道,“我怕母亲一人忙不过来。”
“你嫂嫂想是这两日也累到了。”陈氏拍拍她的手,笑得凄楚却又欣慰:“不过我家卿姐儿倒是长大了。”伤感片刻,又笑道,“既然赶上了,你们姐儿两个就去给二老太太问个安吧,你病着的这段日子,她也没少关心你。”
二老太太,即是二房的长子长媳,也是族长李明方的妻子焦氏,玉娇的老祖母。她虽只是族长夫人,然而许多年里,却架空了丈夫,一直把持着族务。
玉卿前世对她的印象是,出身世家大族,又掌管着族中中聩,威望够高,规矩也够多。
玉婷一听要去请安就皱起了小眉头,一脸的苦相:“我可不可以不要去?”
陈氏只拿目光温和地望着她。
玉婷受不住,先自妥协:“好啦好啦,我去就行了。”又不甘愿地嘀咕一句,“横竖一年也难得那么一两次。”
这小儿女情态,饶是陈氏心情不好,也撑不住笑了。在她头上拍了一记,着向妈妈收拾一下,陪着她二人过去。
玉卿才将出门,就闻得道场那边鼓铙声起,显然又一场法事要开锣了。
只这样花力气为死人祭祀以为活人祈福,却不知道,福泽能散布到哪一家?
二房的宅子位于昭归堂的东南角,她们从大门出来,沿着一小溜围墙走过去,便可见一条通街。向妈妈领着二女进了此处第一家的小角门,入内经由一间耳房,两边都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地上放着一个八仙过海画面的大理石大插屏。转过插屏,就是小小的三间厅,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四间上房,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院内还有牡丹台,芍药栏,四周桃杏梅李围绕,此时正花开得热闹,一院子芬芳馥郁,繁华如锦。
台阶上坐着好些个穿红着绿的丫头,显是二房其他晚辈晨起问安跟过来的,见得她们来了,多数只管懒洋洋地该怎样还是怎样着,连正眼儿也没给一个。
也有少数知礼的,却仅限微微欠欠身,退到一边。
玉婷对此面有怒色,玉卿却是浑不在意似的,只管跟在向妈妈后面,胸背微挺,目不斜视。
一个小丫头倒是走过来替他们打起帘子,跟里面禀告说:“老太太,大房那边的姐儿们来了。”
月荣方入得房来,迎面便是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红男绿女,环肥燕瘦各样都有,上到四十下到几岁的是一网打齐了。只内中端坐着鬓发如银的一个老太太,月荣晓得她便是现如今李家大族里辈份最高威望最盛的二房老太太了。便走上前去大礼拜见,叫了声“二叔祖母”。
老太太面上倒也客气,温温和和地问了玉卿头上的伤势,又夸了玉婷昨儿个的面团子揉得好。玉卿按照陈氏的吩咐,谢了老太太的挂念,又引着妹妹和其他的族人厮礼相见。
在李家一族中,又数这一房人口最多,老太太自己就生了两子两女,还有两个庶子。不说两个庶子的孩子,光是那两个嫡子,就各又生了四五个,好在其长子李鉴在福州任上,老婆孩子都带过去了,只余得长女玉梅承欢在老太太漆下。
但饶是如此,这屋里大大小小的也已不少人。
玉卿领着玉婷,先拜见了昨儿才赶来参加祭祀大礼的大姑奶奶并四个婶母,方和其他堂姐妹及堂兄弟互相厮见。
礼毕,玉娇率先发难,上前一步打量着玉卿额上的伤情,嘻嘻笑着说:“妹妹这伤是真好全了?你福气倒也不小,大家都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你可以逍逍遥遥在床上歇着。”
玉卿还未说话,玉婷先自不服气,冷笑一声道:“娇姐姐福气好不若也逍逍遥遥躺躺去,看谁会说你不?”
玉娇讥道:“哟,这会儿知道心疼啦?当初把你卿姐姐推下山去的时候,咋没见你心疼呢?”
“你胡说!”这是直接踩她的痛脚,玉婷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小女孩子受不得气,立时就有些口不择言起来,“凭你也来诬赖我?说起来,那会儿还是你站得离我姐姐最近,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使了什么绊子,后头还想赖给我!?”
此话虽不全中,但已离事实不远了。
玉卿抬眼看,上面端坐的长辈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像是浑没有听见这一厢的争吵。
看来,在她们眼里,这无非就只是小孩子的意气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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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笑,在玉娇再度发作前,玉卿上前一步扯住自己妹妹,轻轻柔柔地在她额上一点,道:“妹妹说的什么混账话?也是玉娇姐姐心气儿足,才不跟你一般见识。”说着朝焦氏福了福,又朝玉娇的生母刘氏行了个礼,“给老太太和太太们看笑话了,妹妹不懂事,这些话哪里是可以混说的?说起来,玉娇姐姐也是好心,看我们姐妹初从京城回来,和堂姐妹之间未免生分了些,这才寻着机会想把大家都凑一堆好好玩儿。只是玉卿眼皮子浅,看不得稀奇玩艺,一不留神摔下了山,倒不想给大家平白添了许多事。”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因此这事我看以后还是休要说了,免得传将出去,众说纷纭的,外人还道是众姐妹品行哪里不好了。”
虽说是劝和的话,但也机锋暗含,你不是说是玉婷推的我么?好,那你玉娇最起码也是存心不良,否则,平日里对我姐妹躲犹不及,哪里会有那么好心拉我们去假山上看什么鸟窝?而且,你们不是硬要说是玉婷推的吗?但是嘴也不止长在你们身上,要说什么怎么说,我才是真正的受害人!
玉娇闻言,脸色陡地一黑,还想要说些什么,焦氏却把茶杯在炕桌上一顿,吓得她立即就把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焦氏看着玉卿,皮笑肉不笑的:“卿姐儿这一休息倒好,倒多懂了许多事理,你娇姐姐不及你。”夸完她,又冷冷地环顾一周,看着底下的一众晚辈,缓缓道,“趁着今儿个长辈们都在,这件事就这样说开了也好,免得姐妹之间,因着这点小事生分了。”说着脸上露出了几分倦意,吩咐柳孝义家的,“带着哥儿姐儿几个都去用些小点心,今日法事收尾,这早饭怕要开得晚。”
这事算是就这样揭过了?
玉娇不服,玉婷也很是不满意。
只有玉卿心下稍安,如今并未撕破脸,老太太至少还顾着几分族长的公正性,没有一味的偏坦自己人。
只要这样,那便还好。
玉卿攥着玉婷跟在众姐妹身后鱼贯而出。
房内只余了焦氏和女儿李香雪,连媳妇也一个都没留。
李香雪看着玉卿两姐妹的背影,若有无思:“这就是嫂嫂说的大房那个胆小怕事的大姑娘?传言倒是不尽不实。”
“先前表现确很平平,只晓得躲在陈氏背后,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焦氏不是很在意地笑笑,抽出银簪子挑了挑杯子里的茶叶沫,淡淡地道,“而且再能干又怎么样?他们那一家子,算是彻底无望了。”
唯一的男丁被贬为庶民,女孩子再逞强伶俐也是别人家的,还能有什么出息?
李香雪笑得很有内容:“不过长得倒是都很不错,这时候才回来,也不知道在京里定了人家没有。”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玉卿和玉婷虽是双胞胎姐妹,长相个性却完全迥异,前者肖母,后者似父,玉卿袅袅娜娜,玉婷英气十足,陈氏未嫁之前就在上京颇有声名,有她教导,此二女当非一般人可比。
而且权贵人家最好早早联姻下订,玉卿她们又是这时候才回来的。
焦氏想着摇了摇头:“倒是从没听诜哥儿提过。”
李诜之母早逝,对她这个婶母还是很上心的。廷荣结婚时还特意将她请到京中,这女儿若要订亲,没道理不告诉她一声。
李香雪笑道:“哦,那倒也好,省得她们如今这等身份,即便真凭着前诺嫁入高门大户,未见得就是好事。”
焦氏不耐烦在这种人上浪费时间,拿手指在桌上敲了几敲,吴妈会意,放下茶盏亲自到外面守着。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她赶人出去的声音。
焦氏这才沉下了脸,问道:“香绣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就不信她会真的那么蠢!”
香雪听见问,脸上带出几分苦涩来。
她们两姐妹,素来要强,想当初,选婿要选最好的,嫁人要嫁富室豪家。其结果又怎么样?她丈夫妾室通房一个一个往屋里纳,自己还得装大度装贤良也就算了;香绣更是惨,因连着生了三个女儿,膝下无子,一直被婆家不喜,好不容易小妾有喜,正是阖家欢喜的时候,那孩子好端端却流掉了,还是因为香绣送的一碗保子汤……
香雪自己也不知道妹妹有没有做下这种事情,有些事,便是亲姐妹也不好说得的。
叹息一声:“现在家里谁也不信她……母亲你也就权当不知道有这回事,若是再闹一闹,怕她在那家里,更没有立锥之地了。”
女子四十无子传后,夫家便可休妻另娶的。
焦氏脸色沉得可怕。
玉卿和玉婷并没有跟着柳孝义家的去用点心。昭归堂里辰时祭酒,陈氏那边未必能忙得过来。
行到通街之上,隐隐似有雷声轰鸣,玉卿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辰时,可太阳还未出来。正想算算前世里洪水袭来的日子,转头便看到转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
这人大约三十五六岁,身高七尺开外,面孔圆中带长,皮肤白晳无须,穿一件月白色缎子面外套,配蓝色灯笼叉裤,手上还拿着一把镶金边的绢面折扇,信手走来,顾盼之间,颇有点侠义风流踌躇满意的得意气派。
玉卿看得浑身一振,用尽力气垂下头,才能掩盖住眼里的怒意和恨意。
耳边却听得向妈妈在向他行礼问安:“问三老爷安,三老安这一向可好?”
有风声呼呼从耳边刮过,吹得玉卿耳膜生生抽疼,盘旋不去的只有那一个词。
三老爷。
三老爷李钊!
他果真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