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年一年一

2、一剪梅

　　二月，用墨水哭泣。
　　在悲声中为二月，寻找词语。
　　当轰响的泥浆
　　点燃黑色的春天。
　　周瑜喜欢这位北国斯拉夫诗人帕斯捷尔纳克和他黑色的春天，好像他同样喜欢里尔克的秋天和策兰的死亡赋格。这一年洛中的二月来得特别早。那时候大汉还在使用太初历，正月十五一过洛中就开学了。洛中诸生们开始用晦涩的年月计算西戎小国的节日。
　　这年头七夕闲得没有人在乎，倒是西戎的情人节偏偏老多人惦念着，以至于划分黑白。黑色情人节如何如何，白色情人节又如何如何。
　　数十年前罗马皇帝脑子充血命令全国士兵不准结婚，搞得人心惶惶的一群罗马黄金重甲士兵看见母猪也觉得分外眉清目秀。其实周瑜觉得只是不准结婚嘛，又不是不准谈恋爱，没有婚姻的束缚走到哪里都是贵族，有什么不好。可是偏偏这种西戎小国的埃特鲁尼亚人颧骨突出却眼界狭窄，为了这么点破事闹得不可开交。后来有一个教父跳出来主持了很多士兵的秘密婚礼却东窗事发，于是事情越闹越大。结果那个脑子一直在充血状态的皇帝魂归西天。这个教父却成为了主持爱情的典范。
　　从此端午节吃粽子是为了纪念屈原，情人节吃巧克力是为了纪念这个教父。当然，“纪念”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任何节日的重点。
　　某天夜里吕布在212寝室里传授心得：“要用手背轻轻地划过她脸部的轮廓，具体用哪只手视你所在的位置而定，要用离她远的那只，因为那样你就得侧过身子，这会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一般这种时候女孩子会害羞地把头低一低，你的手背就顺势划向她的下巴，然后你的指间轻柔地转换一个角度，浅浅地把她的下巴抬起来。”
　　太史慈追问道：“然后什么？”
　　吕布一脸普渡人的表情：“如果面对这种情况，她都没有喊非礼，而你看着她的眼睛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话，我教你有屁用啊！”
　　212寝顿时一阵哄笑。

　　这一年的情人节周公瑾依然不打算把这天当一个节目来过。
　　中午的时候周瑜本来准备拉老太史去吃拉面的。要说洛中的拉面那绝对是一绝，用老太史的原话就是：“汤浓面软料足，调料鲜美，香菜新鲜，大蒜香，而且可以免费加。”整个冬天老太史都在用这种西域小吃来治疗感冒，据太史慈说那绝对是立竿见影。
　　于是整个212当夜都被老太史说得唾液分泌旺盛，第二天为集体冲去吃拉面。由此便一发不可收拾，212俨然成为拉面之忠实追随者。这一天周公瑾有点鼻塞，于是想要碗拉面试试其所谓之“神奇疗效”，可是老太史居然不给他面子，一下课不知道跑哪去了。周瑜坐在位置上翻一本《一生要去的67个地方》，很是百无聊赖。周瑜觉得在这样一个粉色的时光里自己没有想到许白西湖断桥会，梁祝书斋共榻眠而是对着一本旅游书打发时间就不免生出一阵黍离之叹，可是叹完之后周公瑾又继续钻到他的鸣沙山月牙泉里去，咂着嘴巴顾盼西域的风沙。
　　周瑜就是这样的人，偶尔会发发牢骚，可是他自己都不记得。他翻来蹈去地翻了10分钟，于是决定不等老太史这个见色忘义的，自己去吃拉面。老周瑜其实并不确定太史慈是去欢度佳节去了，但也觉得十有八九错不了。周公瑾随手把那本《一生要去的67个地方》放在案头，拍拍身子意气风发地出门去了。
　　时维午饭之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过，根据老周瑜的经验，此时拉面馆门前顾客青黄不接，去吃拉面正可以不用在一群饿鬼里闻汗液和洗发水的味道。这时正午的阳光懒懒地涂抹在身上，周公瑾散着步啪嗒啪嗒地往食堂走，心里想着威尼斯的船，荷兰的风车，英伦的牛马，以及挪威的海，热带的花草与昆虫，倾泻千米的瀑布，大江在苍白的山峰间仓促的拐头什么的。周瑜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冬天里的热拉面，乱七八糟的书，这就足够是自己全部的洛中生活了。

　　当然，当周公瑾赶到拉面馆，发现老太史已经端着一碗拉面坐在角落吃的时候，就觉得人生分外阴郁，心想老子窝在教室里等了你这么久，你小子居然在这里吃开了，简直对不起党的栽培着人民的爱戴。周瑜走上去拍了拍老太史的肩：“喂，你小子太过分了吧，我等了你将近一刻钟诶！”
　　老太史咬着面呢，只好说：“呜呜呜——”
　　“老实交待，是不是去幽会小情人去啦？”
　　老太史还是“呜呜呜”，周瑜听语调，是在否认。
　　周瑜觉得如是问答太没意思了，于是决定放过太史慈这一把。他走到柜台，掏钱买了一大碗面，端着走回来，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老太史的旁边。
　　然后，周公瑾同学发现了一名女子。

　　这绝对不是周公瑾的慧眼独俱，而是太史慈选的位置正好直对她。那是个一身白色运动装的女子。短短的头发刚刚漫过耳垂，吃面的时候前额头发会挂下来干扰到眼睛。于是她会用右手的食指在额上轻轻一抹，把头发束到左耳上去。就那么短短的一下下，女孩会偏一下头，让周瑜可以看见她的样子。老周瑜立刻反应过来老太史哪是来吃面的啊，人家现在就是在过节呢！
　　周瑜对太史说：“我靠，老太史，不是吧，这么酷！”
　　天气有点冷，所以老太史的脸有点红扑扑的：“怎么……啦？”
　　“你知道她是谁不？姓名，年龄，班级，有主没主？”
　　“我要知道那干嘛啊……”
　　“我靠。你小子跟我面前就少装了。这样，请我吃一碗拉面，把情报告诉你。”
　　“你，这不是刚买了一碗嘛，再说，你认识啊？”
　　周瑜一吸面：“我还能诓你的不成？这顿吃完还有下顿的嘛，谁会在乎多一碗有着落的拉面啊？”
　　老太史抬头看了看女孩，低头继续吃面：“谁信啊。再说没必要，我就看看嘛。”
　　这时候女孩终于注意到了这俩大老爷们的注意，撇过头来看了他们俩一眼，老太史连忙低下头猛吸了一口面，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我们有那么一点点五大三粗的太史慈同学差点烫坏了舌头。当然接下来的事让他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直接吃了下去，因为女孩冲这边打了一下招呼，说：“嗨，周瑜。”
　　老太史抬头看了看嚼着牛肉的周瑜咧起嘴冲他笑的样子。很多年以后每逢老太史遇到小人得志的奸诈小人总是无一例外的想起那年冬日里周公瑾的这番嘴脸，那一天阳光映得周瑜眉梢发亮，但此人却眉眼含奸，嘴角上翘，最关键的是嘴里还叼着一片牛肉！在后来，212一群狐朋聚首，六个生猛大汉围在一起吃火锅的时候，听说了老太史这番心念周公瑾非要来个原貌重现。周瑜迅速叼了一块肥牛然后嘴角含笑。
　　老太史却说：“没那时候的感觉了。你这哪是奸笑，你这是鄙视。我靠，不要借机偷吃肥牛！”
　　然后猛灌了一口扎啤的老太史恍惚间回想起那年奸笑着的周瑜，嚼着牛肉对他伸出两根手指：“现在信了没？我要两碗拉面。”
　　然而，建安十三年正月十七西历公元228年2月14日的中午12点04分，老太史抬头看了看孙尚香，低头拿着筷子在碗里翻来覆去地找牛肉，然后说：“没什么啊，我就看看嘛，难道看美女也有错啊。”
　　周瑜默默然听着老太史说完这句话，他吸了一口面，然后说：“看是没错……厄，喜欢也没错……好吧，是我多嘴的错。”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周瑜知道老太史吃拉面，从来是先把牛肉先吃完的。

　　周公瑾风卷残云般解决了面前的一碗拉面，然后向那还在吃面的女孩大声呼喝了一句：“孙尚香，我先走了啊！”
　　女孩困惑地看了这少年一眼，然后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刘海摆过眉梢的时候，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周瑜身边那个不认识的男孩一脸错愕，就这样被晾在了冬日的凉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