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年一年一

1、念奴娇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建安十三年或者十四年吧，周瑜记得那一年西戎罗马的皇帝被他妻子的情人刺杀死于非命，南亚柬埔寨有个小子起兵草莽却建立了扶南，印度佛陀现世，美利坚土著吃人，那一年洛中校长曹孟德在办公室里写了幅“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书轴，曹植在床头的白墙上用钥匙刻了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诸葛亮嫌寝室里太热在地摊上淘了把白羽扇子。
　　而现在皓羽凋零，人事难昨，周公瑾每每想到这里都唏嘘不已。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周瑜飞奔着窜上昏暗的楼道，一个拧身闪过一个匆匆下楼的壮汉，然后提气疾步冲向了走廊的尽头。
　　他嘴里呼喝着“风紧扯呼”，附近几个寝室均探出个脑袋，问道：“点子什么来路？”
　　周瑜匆匆冲进走廊最尽头的寝室，掩上门，喝道：“呸，什么点子，那是老刘！”
　　一时并列着的四个寝室都噤了声，站在寝室门外吹夜风的曹植悠悠然回头看见四面虚掩的铁门，发出一声轻笑。他隐约听见周瑜在寝室里喝道：“老吕，收了你的袜子！”
　　吕布嚷道：“搞笑！我的袜子不至于……我靠！老诸葛你挪挪地儿，我把它们塞到床板下面去。”
　　这阵喧嚣像是夜深前最后的一缕梦呓，很快就归附了平静。
　　曹植抬眼看了看远处渺茫的洛河，江心上艨艟走舸缓缓挪过，走廊昏黄的灯光打在曹植的背后，留下这少年一片晦暗的表情去面向洛阳怅然的夜色。
　　这一夜，月色大好。

　　这一切的剧目，无一例外都应该从洛中开始说起。
　　洛中的全称是洛阳第一高级中学。就因为它是名义上的“第一”所以就直接简称“洛中”。与后来的被简称为“洛二”“洛三”的高中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洛中的历史很久，动不动就可以扯到西元前。其实不光洛中，洛阳所有的学校都极负渊源。据说当年有一教育界精英人士叫孔丘的，宣传什么“有教无类”，大兴私学。搞得洛阳沸沸扬扬，教育事业很有起色，属于那种你在街上随便拉过一个小屁孩他（她）都会咧着没长全门牙的嘴告诉你“鸡鸡喂鸡鸡，不鸡喂不鸡，系鸡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的状态。相传有一天这位孔老先生上街买酱油的时候被俩小屁孩拦住问他：“太阳是早上离我们近呢，还是中午离我们近呢？”孔丘心说我是搞政治的，地理好那不是我的理想。想当初我那什么太阳高度角就没搞明白过。于是不得不油然而生一种后世商鞅逃亡时无处藏身的作茧自缚之感。
　　但后来这些私学就被废掉了，那是在陕西小伙赢政考上公务员荣归故里的时候的事了。至于小赢为什么和孔丘结下梁子的目前不得而知。只记得当年那些羽扇纶巾的儒生被一辆辆铁皮剥落的“秦颂”牌卡车拉往回纥与大月去放羊和种地的时候，咸阳朱雀大街上数万群众交织成欢乐的海洋，这一群妇孺推搡着整个人群缓缓挪动，连最年迈的老人也不禁老泪纵横。《大秦日报》上说这是幸福的泪水。
　　于是在这场轰轰烈烈的私学废除运动中，法家的地位在教育系统里大幅度上升，孔子的学术地位被后来居上的韩非所取代。中学考试的现代文阅读清一色都是什么“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溃”“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之类的。而那些什么“歌唱的小鸟啊停在那河洲上，美丽的姑娘啊小伙子的好对象”之流统统被冠以宣扬早恋之名而被扫地出门。
　　然而好景不长，暴出“阿房宫腐败问题”和“坑杀儒士”两大政治丑闻之后，赢政集团被迅速崛起的刘氏集团所替代。随之变化的那就是法家和道家在教育界发生的攻守互易。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洛中，以省一级重点中学的身份坐上了高中教育的头把交椅。此后历经风风雨雨，儒家之重振，刘室之倾颓，洛中的地位也从没有动摇过。换言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就像那个楚中牛人屈原所说的那样：“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洛中现在的校长，叫曹操。这厮绝对是一个狠角色。此人深谙政治，积极打好当政者刘协这张牌，“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洛中搞得很是欣欣向荣，手下能事者极多，又四处招挖人才。刚从二中校长张绣那儿挖来一个贾诩，又从五中刘表那儿抢来一个蔡瑁。惹得众多的高中校长暗地里咬牙切齿地骂曹贼。
　　然而他请回来的高贤无一不是狠角色，洛中学子顿时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到曹操的儿子曹植读高中，也来到洛中的时候。洛中已经到了全盛时期。
　　时维洛十九中在教育界举步维艰，曹操就对十九中校长刘备说：“老刘啊，干不下去了就过来，凭我们的交情，还是可以给你弄个副校长什么的当当的。”于是实在觉得力不从心的刘备毅然决然投靠曹操，顺带着十九中的精英教师关羽和张飞。曹操还真的给老刘按上了一个副校，也不教书，只在家里种种蔬菜种种花什么的。
　　经此一役，曹操势力猛涨，自己私下里显摆，在书房里挂条横幅上书“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什么的，搞得很嚣张。
　　那一年，曹植就读高二文科，曹操于是想请政治资深教师刘备出山执教。曹校长亲自在家里摆下宴，请老刘好好腐败了一把。席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点评教育界各路豪杰。从洛二的袁绍一直数到洛十八的张鲁。最后曹操喝多了放下筷子，以手指备，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笑道：“说起这教育圈儿里能混会教书的，也就是我老曹和你老刘。”
　　刘备一激动，筷子都掉到地上了，心说老子想教书都想疯了，正需要立点小功以确立自己的地位。但老刘毕竟是见过世面修炼成精的老鬼，知道什么时候该拍胸脯什么时候要维持低调，这个时候必须保持应有的矜持。恰逢天上一个惊雷打下来，老刘从容掩饰道，啊，好大的雷。曹操奇道：“大丈夫还怕雷么？”于是老刘引经据典一番，就此过去。

　　就这样，曹植进校的时候并不知道他那心思难测的老爹给他准备了多大的一份大礼。
　　他不知道自己的老师全都在洛阳教育界赫赫有名，不知道自己的同学都在此间出类拔萃，不知道身为入学考试第一名进入洛中的自己，竟然和一分之差的第二名住在同一个寝室里并且床头对床头。
　　就算此后每夜曹子建和周公瑾的脑袋仅仅隔着三根铁栅栏以至于呼吸可闻，曹植还是那么不明白曹操此举的用意何在。

　　是夜，躲开了老刘的第N次围剿，最近才迷上钱钟书的太史慈发出一声浩叹：“我觉得洛中也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周瑜讪笑道：“这个比喻太老套了。要我说，洛中就是一围裙。外面的人想进来看看里面究竟是啥样的，里面的人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212寝顿时达成共识，觉得这个比喻不但生动贴切而且极具诱惑性，洛中其实就是一围裙。

　　凌晨5点26，太史慈起床了。
　　这，是为围裙里的一天。而我们的故事，先从老太史和孙尚香的香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