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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红颜姐妹的赌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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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有明训:红颜祸水。
萧依对此名言向来嗤之以鼻,没有那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君子们对红颜趋之若骛,色不迷人人自迷,红颜即使美得倾国倾城又如何?难不成还真能一笑就倒塌了城墙?眼前这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在被幽禁的五年中,她也没能有任何作为,不是吗?
因自己的一时疏忽,竟让她逃离了八年之久,倒也真是值得夸赞她的用心良苦,居然躲到了重重宫闱之中,躲到了天子庇护之下,怪不得翻遍了整个江湖却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找到,却原来根本就是寻错了方向。
她是那样热衷于权势与享受,而这些最集中的地方当然就是皇宫,最大的权利者当然就是皇帝,那么她的目标当然也就只有此处。自己竟然耗费八年时光才找到了她,愤恨、不甘、怨怒,在萧依看见眼前人的瞬间飚涨到了最高点,几乎无法克制地就要出手了断了她以泄心头怒气。
“妹妹,好久不见了,这些年来可好?”萧依的怒气与杀意已让室内烛火瞬间就被压到了最小,似灭未灭,但美艳女子却仿若未见,只是悠悠然地招呼了一声。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一身火红的八段锦云纱丝毫不显俗气,只映衬得花容绝艳,娇弱庸懒地样子就像只刚吃饱喝足的猫咪正昏昏欲睡。姣好的唇似笑非笑地勾起,那双曾让萧依一度想要剜出的微微眯着的明眸,半敛了秋水,勾魂摄魄,更胜往昔。在躲了八年后突然被逮到之际,她没有半点惊慌,面对一身煞气的追魂使者,她依旧是适意且悠然。
萧依一拂长袖,散去紧绷的杀意,径自拉过一张精雕细刻样式古朴却华美的黄花梨木凳坐下,沉默地看向眼前人。
“妹妹,我是不会回去的,你怎么说?”美艳女子眉峰微挑,明眸流转。
“你觉得我会同意?”萧依冷冷地看着她,将问题扔了回去。
“你是那里的主人,我又不是,可没必要守在那里老死。”美艳女子朱唇上扬,带着些许嘲讽。
“既然上天使得你我一母同胞,便注定最后老死一处。”萧依不为所动。
“妹妹怎么还没长大?居然想着和姐姐生同衾死共穴?”美艳女子愉快地笑道,“可是姐姐不想陪你玩了,我想要的东西已经近在眼前,不能放弃。”
萧依略一沉吟,问道:“萧离,你究竟想要什么?若你我投身江湖,谁人敢与争锋匹敌?无论你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嗤笑一声,萧离媚眼如丝:“你口中的江湖不过是区区几个门派世家和一群舞刀弄枪的匹夫罢了,连弹丸之地都谈不上,谁有这闲工夫?我要的是这庙堂的天下,至尊的天下!千万里江山如画,又岂是这不知所谓的江湖可比拟?全天下的臣服与几个门派武夫的臣服,你觉得有可比性?”姣好的眉轻扬,诉尽浓浓不屑。
天下,才是她目标所在,男子可以征战天下,女子又为何不能指点江山?!
萧依皱眉不语。
虽然她对眼前这人世间唯一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没多少好感,但高处不胜寒,她会寂寞会无聊,而萧离是她认定唯一有资格伴她左右之人,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放手,让萧离自由却留自己寂寞?亏待任何人也绝不亏待自己,就这点而言,姐妹俩很有共识。
萧离自然清楚萧依的心思,明眸一转,又笑道:“妹妹,姐姐有好东西给你,保证你以后都不会再寂寞无聊。”她笑得暧昧又得意,对付萧依,她在逃离之时就已经有了最完美的计划。
“哦?”萧依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随我来便知。”萧离起身,盈盈笑语。
萧离在前面带路,萧依跟随其后,一路连人影都没见一个,无论是宫女还是侍卫。看来萧离在这天下权利中心过得如鱼得水,呼风唤雨。不过,萧依并不在意,她边走边考虑着这次将人带回后是否该让萧绝打造一副锁扣出来。她不认为萧离给她看的东西能让她改变心意,因为,她想要的,是有资格陪在她身边的人,而这个人,唯有萧离。
这不止是因为她们是孪生姐妹,更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除去武功,在其他方面萧离没有任何一样会输给她。
只有她,才是世间唯一可与自己匹敌之人。
但是,当她看到萧离说的“好东西”时,她坚定的意念动摇了。
萧依从没有想过要生孩子,即使她需要一个有自己血脉的继承人,她也拒绝考虑。因为她讨厌男人,污秽地与禽兽无异,这是她自幼时起对男人唯一的认知。这份认知也许来自她的母亲,也许来自她自己的想象,事隔久远,已无法追溯其源头,日久天长,这认知早在她心里根深蒂固。
她住的地方是一座只有女人的宫殿,而且都是漂亮的女人才能住在那里,所以那座宫殿有个名副其实,如诗如画的名字——红颜宫。
不过,在江湖中,这却不仅仅只是一座宫殿的名字,而是一个传说,一个关于桃源魔域的传说。
萧依与萧离的母亲是红颜宫的第八代宫主,在其母因病早逝后,宫中人对姐妹二人便是千依百顺,从无违背。萧依性子沉稳坚定,循规蹈矩,萧离却是肆无忌惮离经叛道的个性,因此不管是对人对事,两人的想法时常都会背道而驰,偏偏又谁都说服不了谁,也没人甘愿受对方约束,于是在日常不断的摩擦中,她们约定,当两人有争执时,只要双方同意,便可以比试形式来一决胜负,比试内容不限,最终的赢家可以随意处理争执事项。
这个约定很好地解决了她们的矛盾,赢者为王败者寇,这很公平。
原本两人是各擅胜场,互有胜负,但随着年岁增长,萧离对武学一道兴致缺缺,而萧依却于武之一道极其醉心热衷,只因她认为,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压制萧离,那么对于这个约定她就可以随心所欲。而这足够的能力,便是武力。
结果很明显,萧离终究是棋差一招。
在她们十六岁时,萧依继承了宫主之位,也就在那一天,萧离说她要离开,因为她想去外面的广阔世界遨游,不愿偏隅一方,即使在红颜宫中能享受到世间一切最美好之物,但对萧离而言,红颜宫也不过就是个比较大的家罢了。二八年华的少女,当然更愿意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大千世界的繁华。
但那时的萧依,已经在武学一道胜出萧离太多。于是,已经可以随心所欲的萧依便真的随心所欲,幽禁了萧离,与己为伴。直到后来萧离逃脱后,萧依寻了她整八年。此间萧依也曾遇到几个有意思的人,也有过一些乐趣,但最后却还是一次次地失望了。
只是有点意思,有点乐趣而已,一笑过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因此,她坚信,只有萧离,才有资格陪在自己身边,做自己唯一的玩物。
但是,她没想到,萧离带她去看的,是一个孩子。
那小小的孩子,身量才不过萧依半人高,一袭白衣滚着金边绣着暗云纹,镶白玉的墨绿织锦腰带束腰,用金丝绦简单束起的黑发随风轻扬,白嫩的小手持一管似是特意改成了适合孩童手型的碧玉短箫,饱满圆润的指尖在萧身各音孔上轻按提放,自如随意,音色与平常的洞箫大不相同。满目姹紫嫣红的花园中幽幽回荡着不曾听闻的曲调,晨光映染,有彩蝶翩跹,有花香四溢。
简单的曲调,听来却异常悠扬。
“睿儿。”萧离出声唤道。
小人儿闻言转身,未语先笑:“母妃!”只是那灿若晨曦的笑靥在看见一身素衣的萧依时瞬间凝固。明亮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明明很是惊讶,却也不急着发问,只是面带好奇地从上到下打量着那与母亲容颜相似却又感觉明显不同的女子。
“睿儿,过来,这是以前跟你提过的母妃的双胞妹妹,萧依姨娘。”萧离招招手。
“姨娘好。”孩子走近前来,依言唤了一声,稚嫩的童音清脆干净。
萧依也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稚嫩的脸上一双大眼灵动澄澈,微翘的唇角似乎总带着笑意,容貌、根骨、身姿,一切都仿佛是缩小了的萧离,不,比小时候的萧离更胜一筹!当这孩子长大成人之际,不知将会是何等风姿!萧依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叹。
“你吹的曲子,好像没有听过。”萧依开口道,素来清冷的声音竟是柔和了不少。
“是我自己乱编的,没有名字。”孩子笑答。
“喜欢箫?”
“箫声温柔。”
“温柔?人都言,箫声凄苦悲凉,温柔一评倒是初次听闻。”萧依略有所思。
“其思不同,所见亦不同。”孩子垂首,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玉箫,答得却很有大家风范。与人初见,总有些羞涩,虽面容很是熟悉亲切,他却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似有若无的淡漠。
“你手中短箫乃特制,音色与寻常洞箫不同,若换寻常洞箫,便是凄苦悲凉之音了。”萧依又道,故意于言辞间唱反调。
未料那孩子却抬了头,认真地看着她说道:“姨娘既说这是箫,那不管是不是特制,总也是箫,即使寻常洞箫凄苦悲凉,但这碧玉箫却温柔,既如此,说箫声温柔又有何错?”
萧依呆了呆,一时也没想到该怎么驳回去,只闻身畔萧离一阵轻笑:“妹妹,如何?可还入得了眼?这是我的孩子,楚睿,睿智的睿,六岁,虽然长得漂亮,却是个男孩儿。”萧离愉快地向萧依介绍着自己的儿子,并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
男孩?萧依略有些踟躇,又将眼前的孩子打量了一番,还是遂了萧离的意点了头:“我带他走,从今往后,他是红颜宫少宫主,与你、与楚氏,再无瓜葛。”萧依遵循自己的感觉迅速做出了决断。
对这小小的孩子,她在看见的刹那便产生了一种占有欲,这与对萧离的不同。一意留萧离在身边,是觉得天下唯她能知己所思,与己匹敌,够资格与自己并肩。而这孩子,却是让她生出了想要教导他,栽培他,按照她的期望养育他,看他在她指定的路上长大成人的念头。培养一个将来可能会在各方面都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可以青出于蓝的孩子,这会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有事可做,比幽禁萧离要有趣许多。
既然是萧离觉得能替代她的孩子,必然在心智方面也是上上之选。虽然是个男孩,这一点稍为美中不足,但凭他现下这付雌雄莫辨的容貌,以后就算要易容成女子应该也不会太困难。况且,红颜宫中虽说没有男子,但初代宫主制定的各项宫规之中也并无明文规定不可收男徒,不过是因为宫中一直都只有女子才有了这么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罢了。况且,若宫规之中当真有这么一条规矩,她也无所顾忌,因为,现在的宫主,是她萧依!
调/教,那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把他带回红颜宫,她至少有十几年都不会太无聊!如果最终他无法达到她的期望,那么,还有一个活生生的萧离在。对萧依而言,这只是个小小的赌局,萧离用孩子来赌自由,而作为庄家的她接受了这个赌注。母子二人都尽在掌握,她自是有赢无输。
“好妹妹,姐姐的孩子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对他,莫要欺负他,姐姐会心疼的。”萧离盈盈笑看着楚睿,带着赞赏。不愧是自己的孩子,能让萧依心动。这孩子在许多方面都有着过人的天赋,自他记事起自己就亲自教导他,看着他成长是件很愉快的事。可惜,这么快就要分别,母子情分六年尽,为了母妃的自由,孩子,你别无选择。
从此庙堂江湖,两两相忘!她微笑着,眉眼弯弯,盈若秋水。
“今晚我就带他走,你与他告别,将需要交代的都交代清楚,我去准备回程所需。”萧依淡淡交代了几句,便一个转身,不过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这浮光掠影的轻功居然能练到如此境界,姐姐我还真是自愧不如。”萧离望着那转眼便不见了人影的空地,摇头感慨一番后,温柔地看向了自己的孩子:“睿儿,时间到了。”
“是,孩儿明白。”楚睿抬眼,望见自己的母妃笑颜如花。
“你今夜就要离开,虽然明日是你生辰,但母妃不能陪你过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告诉母妃,母妃一定送给你,当作是饯别礼。”萧离直截了当道。
关于这一点,他们早就有了共识:他终有一天要离开皇宫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在楚睿才四岁的时候,萧离就向他坦言,而楚睿也接受了。
因为她是他的母亲,因为他太过早慧,也因为他别无选择。即便这里是天下守卫最为森严的皇宫,那人不也一样来去自如?
“睿儿没什么想要的,只是大哥说今晚会带流云斋的栗蓉糕来,可以吃完再走么?”分离在即,孩童那闪亮的眼眸中却没有太多对母亲的依恋不舍。
“好。”萧离伸手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温柔地笑着:“随你。”
“大哥,你不能在这里住下陪我吗?”清脆的童音不舍地问道。小小的孩子躺在被窝中,小手露在外面拉着青年的衣襟,大大的眼中满是恳求。
“睿儿乖,大哥今天还有事,要先走了,明天是睿儿的生辰,大哥一早就过来陪着你,可好?”青年微笑着安抚他。对于这个幼弟,自小便是疼爱万分的,只要被他那滚圆晶亮的眼睛看着,就让人不忍心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只是,今夜他却必须离开,因为他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大哥,若有一天睿儿不见了,大哥会来找我吗?”玲珑剔透的孩子看得出青年急切欲归的心思,大大的眼中满是失望。
“睿儿怎么会不见呢?即使睿儿长大,不住在皇宫,父皇封了你王位赏了封地,睿儿也必定是留在这京城的。睿儿是皇子啊!”青年并未将弟弟的童言当真,他是众人捧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四皇子,怎么可能会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宫里不见?
“哦。那么大哥也会一直在京城了?”
“当然,我们会一直待在京城里,一直在一起。好了,睿儿睡吧。明天大哥会给你带生辰礼物来的,乖乖休息吧。”青年拍了拍弟弟的额头,见他听话地闭上了眼,宠溺地笑着。
这个弟弟喜欢粘人,每回进宫看他总是会被他拉着留宿,年幼的孩子完全依赖着他,喜欢在他怀里撒娇淘气。他虽年仅六岁,却早慧,连以前教过自己课业的太子太傅那般严厉的人都忍不住要夸他年少天才。也许,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转交给这个弟弟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而自己也可以从此安心自由,毕竟自己的心性与所求,都与那高位格格不入。等这孩子再长大些,便去和父皇商量看看?相信父皇也会赞同这个提议,毕竟,最宠爱睿儿的人就是父皇。青年为孩子盖好薄被,分神想着。
在哥哥的陪伴下,小人儿很快入睡了,呼吸渐渐平稳均匀,光滑细致的脸上有着安详的笑意。不可思议,这么小的孩子,那笑容竟让青年想到了安详这个词,似乎是对于这一刻的安眠感到了极度的满足。
青年看着孩子可爱的睡脸直发笑:不管他如何聪慧,终究只是个刚要满六岁的孩子罢了,他的要求其实还很简单。
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放下纱帐,青年悄悄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但,即使他回头,视线也无法穿透那层层纱帐,无法看到那安详笑意的消失,当然,也看不见那晶亮眼眸中深切的失望与不舍。
在跨出宫门时,青年仿佛听到了清脆柔软的童音在身后呼唤着:“大哥,大哥。”他怔了怔失笑,仅仅是拒绝了那孩子的一次要求,竟让他感到了罪恶感。算了,明天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来看他,应该就能让他立刻高兴起来了。他这样想着,脚下的速度明显地加快了。
那人现在是否已经平安地回到他府里了?放下了弟弟,他开始全心考虑那归来之人。
“楚睿,该走了。”有人掀开纱帐。
楚睿平静地看着来人,露出了乖巧的笑颜:“是,师傅。”
分离的日子悄然来临,在他还没有一点反抗余地的时候。
父皇此刻正与那道骨仙风的国师在一起炼丹闭关,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当最疼自己的父皇知道他失踪时,将会是怎样的场景?
大哥明天来给他庆生时发现他失踪了,会来找他吗?
那明明比自己大了很多却极其注重口腹之欲的二哥会不会觉得高兴?从此没有人会再去抢他的冰莲糕。
还有那弱不禁风终年汤药不断的漂亮三哥,当他从休养的别宫回来却找不到他,会不会担心到病倒?明明自己说过要学医为哥哥开药治病的,现如今却要离开了,哥哥会不会觉得他不守信用骗了他?如果有一天他能回来而哥哥的身体却……楚睿狠狠咬住唇,不去想那个可能。
父皇,哥哥,你们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他紧握了双拳,强忍着心间的酸楚与不安,只是抬了头,似是在看天上那弯弦月,倔强地没有掉泪。
“睿儿,要听话哦。”这是离别时,作为母亲的她唯一交代的话语。姣好的唇形勾勒出优美的弧度,笑颜如花娇艳。
小孩闻言微笑,回过头看向唯一的送行人。“孩儿知道。”他乖巧地点头应声。
“萧离,他以后便是我的弟子,红颜宫的少主,与你不再有任何干系,而你,也可如愿,与我、与红颜宫不再有任何干系。”萧依冷淡地宣布了萧离的自由。
“那么,再见了,妹妹。”萧离笑得舒心。
至今为止,所有的一切,都照着她的预计,一幕幕上演着,将来,也定会没有任何差错的照着她的预计一步步走下去。
天下,已唾手可得!
时年,正值开元皇朝惠恒帝盛蓝二十四年,一个时代正在悄悄结束,新的时代又在悄悄开始,万物皆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淘汰更新,周而复始,万古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