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困 ...
-
（一）
谨言,我昨晚做梦,又梦见了你。
你一如我记忆中的样子,雪白衬衣,笑意盈盈,对我展开双臂，温温唤道，颜颜。
亦如记忆中的轻柔动听。
你该知道，我有多大的欢喜，即使是梦中，也令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奔向你，想获得一个拥抱，却只扑到了一团空气。
你就在我眼前，又一次消失不见。
醒来的时候，我的脸上全是泪水濡湿的痕迹。幸好同寝室的伍晴与男友偷偷约会，一夜未归，不然她一定会听到我是如何在梦中狼狈的唤你，谨言，谨言，一声又一声，心撕力竭。
有许多个夜晚，我也是这样躲在被子里，悉数着那些早已撕裂却无法愈合的伤口，泪流满面。谨言，我不想承认，即使在分开两年又三个月零七天之后，我想起你时，仍旧有着难以言喻的心痛。
你看，你已成了苏颜命中的魔咒，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人静静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镜中容颜清丽，肌肤白皙，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寂寞萧瑟的女孩，我会觉得陌生，甚至恍惚认为那根本不是我。
我快要忘记自己初遇你时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青涩，单纯，无知，但却有一颗为了爱情义无反顾的心。
而如今的我呢？再也不是那个被你称为“青色柠檬”的苏颜，不会因为男生的表白而慌张无措，不会因为你的一次微笑而红了脸，不会因为你的吻而心跳乱了节奏的，少女苏颜。
我跟很多人接吻，那种欢欣喜悦的战栗心情，却再也寻不到了。我苍老得太快，我不是十八岁了，以我们不曾料想的速度，残忍地成长着。
成长什么？
成长就是可以理智地面对生活中的悲伤无奈，不管有多少的怨怼与不甘，都能够一边哭一边笑着对自己说，会过去的。
是啊，会过去的，就像我对你的思念，总有一天会过去的。
初冬早晨的C城总是很冷，我裹紧了大衣，走出宿舍大楼。我突然想起南方那座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的小城，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有你，有我们美好快乐的回忆。
前几天爸妈打电话给我，除了一如往昔的问候，末了，妈妈说，颜颜，你回来吧，妈想你了。
我沉默许久，终是什么都没说，挂断电话。
我有多久没回去了，好像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没回去过吧。我承认，时隔多年，我还是无法勇敢面对那个我们犯下的，无法弥补的错误。尽管我很想很想父母，尽管我口口声声说着长大了，可我仍旧胆小懦弱。
校园里弥漫着淡淡的白色雾气，然后从远处慢慢现出一个白色的修长身影，那人走近我，动作自然的替我将散乱的发别入脑后，歉声问，等很久了吧？
我怔怔看着他，摇摇头说，没有。
忘了告诉你，他是我的男朋友，萧朔。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对我说，颜颜，找一个能够给你幸福的人，好好爱他。我听你的话，找了一个人，只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给我幸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爱他。
其实认识萧朔那天，我正挽着前任男友走在校园里。
然后他就突兀的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干净利落的短发，白衬衣，像极了记忆中笑容温和的你。
我站在原地良久，心脏里的疼痛几乎将我淹没，直到前任男友不耐烦且疑惑地推了推我，我才反应过来，果断地松开他，快步走过去，对着面容惊诧的萧朔说，可以认识你吗？
当时我一定吓坏了他，不然萧朔不会久久地愣住，无言以对。
后来萧朔告诉我，他从来没见过比我还奇怪的女生，明明表面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满是倔强。
如果我没记错，类似的话，你也说过，你说的时候，如月的眸子微微眯起，略带宠溺无奈，你真倔啊。
我扑上去咬你的耳朵，还说，还说！……
所以在萧朔说完，我才会情不自禁地同样扑向他吧，他只是微微愣了愣，然后叹息着附在我耳边，低不可闻地开口道，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苏颜。
（二）
你肯定猜到了，萧朔当时拒绝了当我男朋友的要求。他只是定定看了我几秒钟，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我没有阻拦他的意思，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我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傻,可是因为你,我甘心变成一个傻瓜。
萧朔开始还会不时回头望我一眼，皱着眉说，请不要再跟着我了。然后渐渐不耐，冷冷地质问，同学，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其实算很懂礼貌了，若是别的男生，多半会不问青红皂白，大骂我一顿，哪会管莫名其妙跟着他的女生。
我看着他，近乎贪婪的在他身上寻找你的影子，泪凝于睫，苦涩地摇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捉摸不透的光，叹了口气，大步朝前走去。
我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我再也抓不住你了吗，谨言，连影子都不行？
令我没想到的是，萧朔很快就回来了，居高临下地俯视我，表情疼惜。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站在我面前的，是真正的你，你也曾用那样疼惜的表情看着我，目光温柔如海。
他蹲下来抱住我，静静地说，你很难过。
是的，谨言，我很难过。
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抓紧他的衣襟，终于不可抑制地哭出声，隐忍了很久的巨大悲伤，汹涌而至。
校门口对面有一家不大却干净的火锅店，我很喜欢吃辣，隔三岔五就爱往那里跑。
因为是周末，所以火锅店里人满为患，我和萧朔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他熟练地点菜，煮火锅，全然不似第一次来时的陌生。
萧朔并不吃辣。我最初带他来时，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点了全辣的，当时他被辣得拼命喝水，看得我哈哈大笑。
火锅很烫，我的额头很快就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他掏出纸巾，动作轻柔地替我擦汗，柔声道，没人跟你抢，吃慢一点。
我夹火锅的手一顿，喉咙有些干哑地说，谢谢。
不能否认，萧朔真的是一个好得无法挑剔的男友，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照顾我。
这样一个人，我可以去爱吧？
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我一跳，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萧朔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扔掉纸巾，继续吃着。
隔壁桌的一对情侣似乎注意到了萧朔刚才细心的动作，女生一脸不高兴地看着男生，埋怨男生的不够体贴。
我轻笑，笑容却在下一秒凝固在嘴角。
火锅店门前，分明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不顾萧朔和所有人的惊诧，快速站起身，追了出去。
泪水在眼中疯狂奔涌。
是你吗，谨言，是你吗，是你在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吗？
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大街上人来人往，哪还有你的身影？或者，这又是一场幻觉。
我苦笑，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一南一北两个城市，相距几千公里，你怎么可能会来呢，当初分别的时候，我们已经说好，从今往后，再会无期。
再会无期。
萧朔很快追了出来，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泪水一波一波往外涌，止也止不住。他的眸光暗淡下来，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回到宿舍，伍晴已经回来了，正躺在床上生闷气。她经常是这样，明明高高兴兴出去约会，却很少高高兴兴回来，不知道又为了什么原因跟男朋友吵架了。
怎么了？我问。
伍晴幽幽开口，语气像极了怨妇，苏颜，你命真好，有一个那么体贴的男友，哪像我，唉……
他又惹你生气了？
昨天是我生日，你知道吧？伍晴从床上坐起来，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我，自顾自喝着另一杯。
嗯，你不是说他要给你一个惊喜，为你庆祝吗。
是啊，我还想他终于开窍了，懂得玩浪漫了，没想到榆木脑袋就是榆木脑袋，怎么教都教不听，我快被他气死了！她猛灌了一口水，却忽略了开水很烫的事实，被烫得直吐舌头，气恼地将杯子搁上桌。
你知不知道，他带我去了河边，所谓的浪漫就是在地上用蜡烛摆了一个心形，然后说要陪我看星星。他也不想一想，大冬天的哪来什么星星啊，结果蜡烛也一直点不燃，还我灌了一晚上冷风……
我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握水杯的手不停颤抖着。
你还笑！伍晴不满地嘟嘴，这次我一定要下定决心跟他分手！
不知为什么，看到伍晴带着气恼却掩饰不住幸福的样子，我忽然有些羡慕。
正因为理所当然地掌握着幸福，所以她才敢毫不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吧，真正悲伤的人，哪敢轻易说放手。
这一生，我怕是不会有这样的幸福了。
我叹了口气。
伍晴是何等聪慧的女子，虽然平时总让人觉得她没心没肺，但其实女生的敏感细致一样都没少，她正色说，苏颜，你今天与萧朔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但笑不语。
苏颜，我同你一起进的学校，你和萧朔的事，我多少了解一些，萧朔对你的好，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想，你不可能没有感觉，对吗？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刚进学校那会儿，我看着你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总想找个机会劝劝你，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你以为自己把悲伤掩藏得很好，其实只要有心人稍稍留意，就会察觉出你的心不在焉。你总是对什么都不在意，即使是与萧朔在一起，也总是心事重重。
我说了这么多，只想告诉你，不要等到失去之后才后悔。
我笑得无力，却不想做过多的辩解。
我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可是谨言，你就像植入我肌肤的骨肉，每一次拔除都痛得鲜血淋漓。
累了，倦了，乏了，我已经失去放弃你的勇气。
何谈再去追逐新的幸福。
（三）
我还记得，那个夕阳如画的下午。
那年我高二，放学以后，我慢吞吞地走到校门口，人已经很少了，同校的男生突然从角落窜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低垂着头，递给我一个漂亮的白色信封，嚅嚅地说，苏颜，我喜欢你很久了……希望你收下这封信，了解我的心意……
我一时愣在那里，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你适时出现，很自然的搂过我，当着男生的面，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拉着我走掉。从头至尾，都忽略了向我表白的男生。
我红着脸，没敢抬头看你的表情。
心里不停猜测，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我的吗？你的那一个吻，到底代表了什么？是单纯的为了帮我摆脱那个男生，还是因为……
我怀揣着小女儿心事，未曾发现你停下脚步，撞上了你结实的胸膛。
你低低地笑出声，拉我的手握得更紧，半开玩笑说，颜颜，你这么迷糊，以后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这是你首次如此亲昵地叫我。
我一抬头，就望进你认真的眸里，隐隐带着期待的神色。
夕阳将我们的背影拉得老长，你的脸上印染着淡金色的光芒，让我沉沦。
我刚想开口，脑海里却突然闯入一张带着如花笑意的脸。
我触电般挣脱你的手。
你不依，死死不愿放开。
我不记得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多久，最后你终于在我的眼泪里放了手。我说，叶谨言，我们不可以这样，我不会也不可以和你在一起，对苏慈来说，太过残忍。
你当然知道苏慈是谁，苏颜同父异母的姐姐，你的女朋友。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苏慈把你带到我面前的场景。
那天的阳光灿烂得出奇，她一回到家，神秘地对我眨了眨眼，笑着对我说，你猜我带了谁回来？
谁啊？
我话音一落，你便从苏慈身后走了出来，洗得一尘不染的白衬衣，笑意温柔。
他是？！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男朋友，跟我一个系的。苏慈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幸福笑容。
哦。我小声地应了一声。
而你在一旁，对我温柔如画地笑，你好，我是叶谨言。
这一笑，就颠覆了我们三个人的命运。
姐妹俩爱上同一个男生，如此恶俗的电影情节，偏偏让我们三个人遇上了。我看着你们在我面前出双入对，纵使心如刀绞，也不敢表露半分。
我从来只敢偷偷的在日记本上写你，把你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在事后回忆，从来不敢奢望，你能注意到我……
而你突然的表白，真的让我慌了神，谨言。
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我问自己。
我还能怎么办？
苏慈比我大三岁，是爸爸和前妻的女儿，她出生没多久，因为我妈妈的介入，爸爸和前妻离了婚，然后，才有了我。
她因此怨恨着她，拒绝叫她妈妈。妈妈心存愧疚，努力补偿她，对苏慈比对我还好。我也曾经跟妈妈哭闹过，她安抚我说，颜颜是妈妈最亲爱的宝贝，可是苏慈姐姐也是妈妈的宝贝啊，她没有妈妈，真的很可怜，所以，颜颜要对苏慈姐姐好……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开始跟在苏慈身后，亲昵地喊她姐姐，姐姐……
苏慈起先是不理我的，每当我一靠近，就冷冷地叫我滚，或者把我当作透明人，后来渐渐有了改变，虽然面容依旧冰冷，但有时会露出极淡的笑容，喊我，苏颜。
我努力了那么久，才让她接受我这个妹妹，我不想让她再度憎恨我，真的不想。
你明白吗，谨言？
可你的表情那么固执，颜颜，我知道不该，可是……试一试吧，不试又怎么知道结局是如何呢。
那么，现如今，你终于知道这一试的结局了吗。
结局就是，我们背负上不能卸下的罪责，除了伤痛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有时忍不住想，要是当时的我们早猜到了后果，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说，不要试，不要试！
你看，多么讽刺。
而当时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呢，我说，那就试一试吧。
得到你的爱，这诱惑太大，我抗拒不了。
谨言，我不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爱上你，但我真的后悔，答应你。
因为它让我失去了爱你的资格。
甚至有那么一刻，我憎恨起你的固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