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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拾贰】心亦良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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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军跑到日头落了才敢靠山扎营,窝在一处山坳里,排成半圆阵势,迭剌和几个俘虏被五花大绑着,扔在营寨东头的马圈里,迭剌是伤最重的那个,肩膀上被狼牙棒狠狠砸了几下,几个血窟窿冒了半日血才结痂,迭剌觉得自己身上火烧火燎的发烫,脑袋也昏昏沉沉,他兀自强撑着,才能在片刻清醒过来。夏兵先前为惊弓之鸟,暂无法顾及他们,眼下夜已深了又未见辽兵追来这才舒缓了心思想起,有个首领领了人,要按着习俗割掉俘虏的鼻子拿去请功。
先是几脚踹了下去,迭剌几乎能听见身旁人肋骨断裂的脆响。
忽的一个小兵指着迭剌大喊:“首领!就是这个家伙,就是他,挑杀咱们好些兵士!”
首领样的人过来仔细看他,而后一脚跺在他肩口伤处啐道:“只割个鼻子是在太便宜了你,老子要把你脑袋剁下来当尿壶!”
迭剌疼的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顿时清醒起来,他一双血眼瞪着那个西夏首领,嘴角一斜嘲笑道:“败军!”
首领上来抽了他一个嘴巴,扯起他的衣领大骂:“把你满口牙拔了,看你嘴硬!”
迭剌一口血水啐道他脸上:“也算是个骑马拿刀的男人!”
首领抽出一柄匕首抵在他的脖颈之上,哑着嗓子喝道:“先给你个狗娘养的放放血!”
匕首锐利,只消轻轻一压,便划出一道血口,只是那口子中渗出的粘稠血迹,一眨眼便没入迭剌半个身子的血痂壳里不见了。
首领正待更使些力气,忽听营寨呼啦啦的吵嚷了开,他不由探身去看,只见西面渐有火起,转眼便烧红了半个天!听着兵士四处大喊:“辽人追过来啦!辽人袭营啦!”
首领有些慌了手脚,急忙起身往马圈外走,走了几步又不甘心,回来一匕首捅进了迭剌肩口,迭剌咬破了嘴唇,竟然哼都没哼一声。
夏兵走远,几个人影悄默声的滑了进来,在俘虏中翻了两翻,终于找到了迭剌,来人正搬起他的身子,却见迭剌一个猛子撞过来,险些撞断了来人的鼻梁骨,迭剌骂道:“要杀要剐,给爷个痛快!”
来人却笑了:“还有力气骂人,看来还没咋回事嘛。”
迭剌听这声音熟识,睁眼定睛一瞧,夜色里竟是韩微云那对儿弯弯的笑眼。
迭剌喉咙一酸,把嘴巴一扁,声音里有了哭腔:“你咋才来呀!”
韩微云嘿嘿一乐,把他负在背上,一根长绳结结实实捆好时,就有夜色里一声长长哨鸣,听马蹄阵阵碎响,自己队里最小的那个男娃娃辖剌已赶着一群战马来到跟前。
韩微云赞道:“不亏是咱西北草原上最好的小马倌!”
辖剌胡掳胡掳脑袋瓜,笑道:“韩大哥,俺给你挑了三匹脚程最好的,你带着迭剌大哥先往回赶吧,后面的事儿就交给咱们兄弟了。”
韩微云飞身跃上其中一匹,后又叮嘱道:“马圈里还有些兄弟,都给了马让他们互相照顾着跑吧。你这边完了事儿赶紧往西边去你剌葛大哥那里,让他们不要恋战,咋呼咋胡就得了,赶紧撒丫子跑,咱各走各的,方向散了夏兵也没法追!谁也别管谁,尽快往回奔!”
辖剌一抱拳:“得令!”
韩微云三匹坐骑换乘,一路往得胜寺疾驰,天色微明见契丹营寨的点点火光时,方才松下一口气来,他扭头对迭剌道:“哥哥,你撑着点儿,咱可到了……”
只是话未说完,忽的一个倒栽葱,连人带马滚在地上,韩微云未曾防备,吃了一嘴烂泥,连背上迭剌都滚出去老远,迭剌抽动了下,肩上的口子又渗出黑血来。
韩微云正想着挣扎起来却觉出背后被人踏上,扭着头一看,几个兵士手里转着一根绊马索正嘻嘻哈哈的笑着,踩着自己的,正是当初从他手上劫走西夏细作的那个小官。韩微云只听他道:“哎呦,这不是漆水郡王手下的小将军嘛!平日里不是威风着呢么?听说白日里还敢跟公主不恭不敬的呢!想来西北上野惯了,今日咱就替公主教教你咱斡鲁朵的规矩……”
韩微云却并未听他细说,反而仔细感觉着背上那只臭脚的力度,那小官见他也不挣扎有些得意,一个松懈间就被韩微云打个挺蹿起来,险些把那小官折个跟头。
小官眼前一花,也没看清怎么回事,脖颈便被韩微云一只大手钳住,脑里“嘎嘣”一声脆响,伴着针扎一般的疼痛直冲天灵盖,而后便炸了一般的弥漫全身,原来他方才还不干不净的一张烂嘴,生生被卸掉了下颚骨!
小官扎着膀子还想还手,被韩微云膝盖一抬撞在裆部,只听韩微云狠道:“有条男人的命根子,就别学娘们那张碎嘴!”
韩微云反手一推,震出那小官老远,回身横抱起迭剌慌忙往医官处奔去。
小官愣了半响才觉出杀千刀的疼来,身边跟着的几个小兵七手八脚的给抬回营帐,请了人过来看过,又合上下巴那块骨头后,天都大亮了。
医官甩着沾了一手的口水骂道:“你小子就是没事找事!活该疼死你!”
“那韩微云眼里没有公主,我替公主管教管教!”
医官瞪他一眼,扭身就走。
小官急拉住他:“这位爷,咱这要紧的地方还疼的厉害,您老跟我说实话,还能不能传宗接代啊?”
医官看他舔着的一张脸,不由笑道:“没伤着!韩微云那小子心里有准儿,疼你一下,让你长点儿记性!”
小官这才放他走了,单手揉着下巴,疼的呲牙咧嘴,还不忘指挥着手下:“你、你们几个,谁把这事儿说出去老子抽你们筋!赶紧的,弄点吃的过来,折腾这一晚上,可饿死了!”
几个小兵忙退出帐外,只才出来就看见萧观音正站在门口,有个想回身进去给小官支应一声,却被她一个冷眼钉在当地,忙哆哆嗦嗦的跑走了!
萧观音推了帐门进来,见那小官大喇喇的躺在木床上,听门有声响、看也不看就呵斥:“让你们干点活儿怎么这么费劲?”
一扭头看到萧观音,顿时脸儿都白了,本想下来拜过,哪知腿一软,直接摔了下来。
萧观音铁青着一张脸,眼角光都没捎带他一点,小官看她握着皮鞭的那只手,骨头节都青白青白的,不由心都缩在一处。
萧观音原地踱了几步,手上一招呼:“绑了!”
身后侍卫得令,立时把那小官捆成一只待宰的肥猪。
小官大喊:“公主为何绑我!我不服!”
萧观音耷拉着眉眼,冷冰冰道:“听说斡鲁朵出了夏人奸细,我萧观音绑了你查案,有何不妥啊?”
小官几乎哭了出来:“小的我在您身边跟了五六年,说不上出生入死,可也算是鞍前马后了!什么时候成了夏人奸细了!公主这不是要冤死我么!”
萧观音凑在他跟前,问道:“早上绊了我侍卫军小将军的人,是你吧?”
小官抿着嘴想了想,终是承认:“是我!”
萧观音戳着他心口骂道:“我契丹兵将,随便拿一个出去都是铁铮铮的汉子,没有这等给人使绊儿的龌蹉心眼儿,你这么做,亲者痛仇者快,不是夏人奸细是什么?”
“他阵前不听军令!我那是替公主教训他!”
萧观音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马鞭磕着他的面皮道:“一张纸上画个鼻子,你挺大一张脸啊,不若我把斡鲁朵也交给你管吧?”
小官眉头一皱,滚下一行泪来:“公主就是偏心!”
“偏心个屁!他擅自劫营是违抗军令,你私罚军士就不是违抗军令了?怀里揣着两把尺子,一把量自个儿,一把量别人,是吧?”
小官犹自强辩:“他违抗军令您半个字儿都不说,就会拿我撒气!”
萧观音气的一脚踹下去:“混账东西!韩微云就是再违背军令再不听我调遣,可他深入夏营,救回咱们十几个兄弟,那是响当当的仁义!你再看看你那怂样!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眼,韩微云劫了你的功劳你还记恨着呢吧!还敢拉着我的名号做这背后捅刀子的买卖!你可知你摔那一下差点要了迭剌的性命啊?也拍拍着良心问问,这么黑心做事就不怕遭雷劈!”
这一阵骂忽然就骂醒了那小官,他“咚咚”磕头,哭道:“公主,俺知错了!俺去给韩兄弟和迭剌兄弟赔罪!”
萧观音见他认错,终是不忍,亲自上来给他解绳子:“宗福哥哥家的小将军就知道肝胆相照,怎么我家的小官偏偏就是这么不争气呢!”
小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愧不已:“俺给公主丢人了!”
萧观音解了绳索掷到一旁,叹道:“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我也不再追究了,你要再敢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官低着头,应也不敢应。
萧观音出来被迎着的日光晃了眼,一晚上没睡此时眼前黑了下,只是日头好,晒的人身心舒畅,为韩微云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也觉出了饿,加紧了几步往自己毡帐走,到了一推门,竟看见韩微云当中坐着,埋首在热气腾腾的大海碗里喝肉粥!
花子一旁小心的看着萧观音眼色,伸手碰了碰一旁的韩微云。
萧观音当是没看见,扭身进了屏风之后,和衣躺下了,只是支着的那只耳朵仍听见外面花子和韩微云絮叨:“韩哥哥,公主这次可真生你气了……”
韩微云也轻道:“那怎么办?”
“你端碗粥,劝劝去……”
“我不敢……”
萧观音一骨碌爬起来嚷嚷了起来:“花子,你给我过来!”
花子战战兢兢的进来,低眉顺眼的准备挨顿骂。
萧观音气道:“当我平日太疼你了是吧!我这公主行帐是什么阿猫阿狗说放就放进来的!”
韩微云此时从屏风上露个脑袋:“都是我的错,你别怪花子!”
萧观音随手把床上木枕扔了过去:“见了本宫使为何不参拜,谁教你的规矩!”
韩微云躲过了那枕头,大喇喇的单膝跪在萧观音跟前一抱拳:“韩微云参见萧宫使!”见萧观音也不理他,就一句赶一句的问候:“韩微云参见萧宫使!韩微云参见萧宫使!韩微云参见萧宫使!韩微云参见萧宫使!……”
萧观音气的一摆手:“行了你!真是招人烦。”
韩微云往她跟前凑了凑,缩着脖子蹲在她脚边,右手往她眼前一探,撅着嘴嘟囔了一句:“公主,你看!”
萧观音心里没防备,乍看竟吓了一跳,只见韩微云整个右手都没在血污里,混着草梗种子湿泥,血刺呼啦的怪吓人。
萧观音心里一急:“怎么了这是?”
韩微云道:“骑马没小心,摔了一下。”
萧观音看着他,忽然就松了那口气:“得了吧,让人使绊儿了吧?”
韩微云有些吃惊,忽然明白她这一夜都在担心自己,心里升起一团暖意。
萧观音叫花子端了清水来给他清洗伤口,那布帕还没挨着伤口呢就听见韩微云仰着脖子往萧观音身上倒,边倒边嚷嚷:“好疼!好疼!”
花子手里东西一扔,竟然就甩下他们走了,边走还便唠叨:“腻死算了,真没法处。”
萧观音倒是乐了,牵过韩微云的手,小心翼翼的处理着伤口。
韩微云看她目光盈盈,溢满了层层怜惜,忽就觉得太是对她不起,不由轻声叹道:“我给你惹事儿了吧?”
萧观音瞅他:“看着嘻嘻哈哈的,还以为这些年人可真的变随和了呢,其实啊!性子跟小时候简直一般无二,说着说着就翻脸!”
韩微云笑着问她:“小时候也给公主脸色看了?”
“你忘了?听我是郡主那次,甩下一张冷脸就走,如今想想都是气死人了!”
韩微云想起往事,哈哈一乐。
萧观音抬首瞪他一眼:“你也好歹给我留些情面,有什么事儿不能捡人少的地方好好说,千数兵将前折我的面子,我以后还怎么带兵?”
韩微云应声:“我那不是着急么?”
“就你是个着急的,我们都是瞧热闹的!”
韩微云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咱们萧宫使最是通人情的那个。”
“就会这马后炮!”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别的倒也无妨,只是怎么能往那么要紧的地方踢,有个好歹的,我可怎么跟人家里人交代……”只是越说声音越低,渐渐竟细不可闻了。
韩微云开始不甚明了,不一会儿就想明白了她原来说的是自己气急拿膝盖顶了那小官一下子,他的眸子霎时就亮了,滴溜溜的在萧观音身上乱转。
萧观音被他看得脸红耳热,不由斥道:“跟你说正经的呢!”
韩微云略略收敛了些:“瞎操什么心啊,没什么事儿,前年我还被马后蹄子给踢了呢,照样能使。”
萧观音惊道:“被踢了?”
说完见韩微云皱着眉憋笑憋的很辛苦,才明白过来又被他耍笑了。
她柳眉一竖:“韩微云,真当本公主舍不得打你,是吧?”
韩微云眨么眨么眼,倒一本正经起来:“这些年跟汉子们野惯了,在公主跟前失了礼数,公主您打吧,打了就消气了。”
言罢伸过半张脸来,闭眼皱眉等着。
萧观音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扭住了他的耳朵根子:“说!和哪个贱蹄子学的这么没脸没皮!”
韩微云好不容易从她手里扯出了耳朵,边揉边扳着指头数:“一个、两个、三个……”
萧观音定睛瞅着他,嘴巴一撅,十分委屈的样子。
韩微云长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姐啊,可怜兮兮的。”
萧观音挣了两下便也乖乖伏在他胸口了,只是心里虽觉得十分快乐,却不知怎的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