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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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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两人外加一匹马走出院子,路上一时无话。顾惜朝是还沉浸在刚刚那一声“顾夫人”中,心中五味杂陈。而戚少商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哪里又得罪了他,不敢贸贸然开口。两人没有交谈,脚下步伐就更快了,一下就走了好远。戚少商一路上本低着头闷声不响地走着,只觉得忽然眼前有豁然开朗之感,抬头一看,两人俨然走到了小树林中央的感觉,四周虽然仍然被树包围着,但却有着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各色野花点缀其中,清新的自然气息扑面而来。而草地的中央正是傅晚晴的墓碑,碑上写着“爱妻顾氏晚晴之墓”几个大字。戚少商读过顾惜朝的七略,自然认得这几个字是出自顾惜朝之手,只是有些纳闷下面怎么不写立碑之人的名字?
顾惜朝则是径直走到墓前,小心的拂去落在碑上的树叶等杂物,将碑前看上去已放了一段时间的小菜挪到一边,又清理了一番后才双膝跪在地上,慢慢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碟小菜。戚少商这才发现,说是祭奠,但顾惜朝并没有准备香烛纸钱一类的东西,三个盘子里装着的是两个清爽的素菜和一条杜鹃醉鱼,另有一个盘子里装的则是绿豆糕。
顾惜朝似是忘记了还有戚少商的存在,小心翼翼地将食物端在傅晚晴的墓前后,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独居林中自然没有什么趣闻,顾惜朝说的不过都是些生活中的小事,近日的天气如何如何,院子中的竹子怎么怎么高了,最近读的医书里又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方子。眼神柔软又深情,仿佛此时此刻面对的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而正是傅晚晴含情脉脉的双眼。
戚少商就站在顾惜朝身后不远处,此刻却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这个男人轻柔的抚摸着墓碑,细声地说着话,似乎桩桩件件都要和妻子分享,好几次还听见了“莹雪”这个名字。看着他们两人天人永隔,想到自己虽与红泪历经逆水寒一案之苦,但到头来难以相守,红泪琵琶别抱,改嫁小妖。回想当初顾惜朝一句“君失红泪,我失晚晴”,如今却真是一语中了,想着想着便情不自经叹了一声气来。
这一声倒把顾惜朝给提醒了,后面还站着个戚少商呢,他站起身来,目光却不离开墓碑,轻声说到:“晚晴,有人来看你了,是戚少商。”说完便回过头看了一眼戚少商,意思你可以上来拜祭了。
戚少商收到讯号倒也不扭捏,三步两步走到墓前,一下也跪了下来,开口说到:“顾夫人,你曾多次对少商施以援手,少商一直感怀于心,从未敢忘。如今你长眠于此,少商却还从未来拜祭过你,还请你原谅。”说完,就对着傅晚晴的墓磕了个响头。寻常人家扫墓总要上香、烧纸钱,可这些顾惜朝都没准备。一个响头磕完,戚少商想了想,就寻了身边一朵开得最好最亮的紫色野花,摘了下来,斜斜地放在傅晚晴的墓前,算是心意了。复又开口道:
“顾夫人,当年我引顾惜朝挂柱连云寨,成了连云寨的大寨主,那你就是我们连云寨的大寨主夫人。如今时过境迁,但是‘曾入我门,便是我友’,我戚少商不会弃他于不顾。寨主夫人,你在九泉之下放心,顾兄弟既承你情由铁手保护,性命虽不堪忧,但今日他一人独具于此,我定会多加照顾,保惜朝万全。”戚少商跪在傅晚晴墓前,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口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而站在一旁的顾惜朝几乎要站立不住,如果说刚才在惜晴小居的那一声“顾夫人”已经让顾惜朝心生感慨,那此刻这一声“寨主夫人”已让他心神激荡了。他害得戚少商寨毁人亡,倒头来,他的夫人却只有在他口中是连云寨的大寨主夫人。他逼宫造反一败涂地,连累爱妻命丧黄泉,甚至恐其身后还会受到仇人侮辱,墓碑之上也不落款自己的名字。将晚晴安葬于此后,从未有人祭拜。甚至连铁手也不知是否因对晚晴心存愧疚,虽然保全他的安全,却从未开口问起过晚晴的墓地,第一个磕头祭拜之人竟然也是他戚少商。
并且听他刚才一番话说得如此诚恳,对于他的称谓也一改再改,初时连名带姓叫顾惜朝,后又叫顾兄弟,最后竟直接亲昵地叫他惜朝。惜朝,惜朝,这两字从前只有从晚晴的口中吐出,原来今日由他说来竟也能让自己这样动容。
一时之间顾惜朝只觉得心神恍惚,眼前的景象和记忆中的情景交错起来。刚想到自己曾追杀他遥遥千里,脑海里就跳出他这一句“曾入我门,便是我友”。刚想到他阴谋阳谋设计他无数兄弟,就想到他刚才言辞恳切的那一声顾兄弟。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似梦似醒,顾惜朝只觉得这一天间所经历的心情起伏似乎已超过了过去三年间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