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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醒来 ...

  •   一直在飘,一直在浮。

      除了自己叫‘林’以外什么都不知道。穿过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却没有人能看到他,没有人能触到他。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无法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晓已经是何年月,他就这么一直飘飘荡荡着。

      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觉得这世间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看着别人热闹的活着,开心、生气、高兴、悲痛……他无法体会,无法向往,那些只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直到忽然有一天心像是被人紧紧攥了去,蹂躏着刺穿着,他疼得发了疯。在这几近崩溃的剧痛中,他恍恍惚惚的看到一抹清瘦的身影,手脚被铐上铁链,那人垂着头跪在地上,一身污秽的囚服,染上了点点鲜血。

      心跳骤然加剧,快得像一道道闪电重叠,他忍着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痛,带着些疑惑仔细瞧去。然而还没等看个明白,突然,那人抬起了头。一双黑得像是幽夜的眸子在眼前放大,那好似繁星般闪烁的光芒进他的心底,那么动人,那么美好,却渐渐失了清明。

      这人快死了?!这个念头在脑中蹦出,他便惊骇得来不及思考,像是着了魔一般,向着那具身体就冲了过去。

      等到再睁眼,他就已经身在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之中。

      ……

      ……

      原来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过去的种种在眼前闪过,终于又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林脸上的泪水早已冰凉彻骨。他推开压在身上的毗昙,缓缓坐起身,走到了那面铜镜前。

      模糊的铜镜上是他刻入骨髓的眉眼。两年过去,金春秋的五官长开了些,却又更瘦了。巴掌般的小脸上是一片惨白,只有那一道秀气的长眉依然乌浓,而那总是鲜艳欲滴的红唇,却是早已失了颜色。

      望着镜中摇摇欲坠的单薄身体,林不禁攥紧了拳头。不过两年,这本就孱弱的身子竟已衰败至此,可想而知他走了以后,金春秋受的是怎样的罪。

      他不懂,春秋和毗昙不已经是同一阵线上的人了吗?为何要反目,难道真是为了那皇位?

      值得吗?春秋……林对这着具身体默默地问。为了那个位置,将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然而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再抬眼望向镜中人,他想。春秋,若是你不愿醒来,那么就让我,带你离开这里。

      晨曦,天边的重叠的云块翻滚着缓缓移动的散开,雾霭淡去,一缕缕霞光从窗边渗进来,落了那洁净光亮的瓷面满地的红。

      毗昙躺在宽大的龙榻上翻了一个身,手习惯性的往旁边一搭,扑了个空。皱了皱眉,他睁开眼一看,就见那昏睡多日的少年已经坐在了对面的红木长凳上。雪白小巧的双足垂着,风吹动丝质长衫的衣摆和那一头乌丝纠缠在一起,迎着大敞的窗棂,清秀的面庞上是一派冰寒。

      醒了?毗昙心中浮出一点欢愉,但很快又将它掐灭殆尽,起身从床上走下,他同样是一脸冷漠。

      穿上龙袍,戴上金冠,像是没有看见那人一般,毗昙机械的整理着自己的衣着。之前三十多年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让他即使成为帝王,也依旧不需要旁人的伺候。

      走出房门前又看了那萧索的身影一眼,踏出寝宫,他便对着身旁的老太监吩咐道,“待会儿送点清粥药膳进去。”

      他这一走,不过午时,太医来过,喝下几碗苦药,林看着一样样精致可口的菜肴被摆上桌,不禁纳闷,这毗昙玩的又是哪一出?

      将一勺勺煮得稀烂清甜的热粥咽下,他不管这毗昙打的是什么主意,他都要把这身子养好了,等以后他带了春秋逃出去,才好看着他守着他过百岁。想到那人,心里又不由自主的浮上一抹哀愁,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知觉,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努力把烦恼从脑中驱散,林拍了拍脸颊,咧咧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强打起精神吃过午膳,他又泡了会儿太监抬来的药浴,原本只是想打个盹,但没想到虽睡了这么久,身体却还是依然疲乏,这一觉就又睡到了傍晚。

      待他从睡梦中醒来,还未睁眼,就闻到丝丝饭香在鼻尖萦绕。烧灼的饥饿感在胃部扩散,林撑开眼皮,转了转头,往那香味飘出的根源一看,就见那毗昙坐在摆了一桌子吃食的八星菱形案旁,一脸的若有所思。

      一手搭在案面之上,一手放在膝盖,桌上菜肴未动分毫,他一双浓眉微颦,薄唇紧抿,冷毅的脸上颇为疑惑挣扎。

      目光只在他面上停留了一瞬,林立即就看向了那满桌子的珍馐美馔。凤尾鱼翅、八宝野鸭、三丝瓜卷、杏仁豆腐、红豆膳粥……眼睛里簌簌的射出绿光,林刚咽了口唾沫,就听到一个冰冷得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过来。”

      朝面无表情的毗昙看了一眼,林起身,下床,走过去。

      “坐下。”

      顺从的在他对面坐下,毗昙简言意赅,“吃。”

      得了皇帝的令,林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感受到毗昙打量的视线,虽然对他的突然转变纳闷不已,但也无心猜度,只把菜一筷子一筷子的往嘴里送。然而没吃过几口,林往盘子上伸去的手突然一顿,一股恶心感在胃中翻涌起来,他蓦地抬手捂了捂嘴唇。

      再看向对面的毗昙,果然沉了一张脸,他有些不安的放下筷子,不再动了。

      “吃饱了?”

      连问话中都透着一股子寒气,林不免心中腹诽一番,但还是对他点了点头。

      几乎是他回答的同时,毗昙就神色阴沉的在桌面上扫过一眼,再对上他那冰冷的深棕色眼睛,林莫名其妙得简直有点不知所措。

      然而预想中的拳脚没有落下,毗昙只是嚯的站起身,什么也没说的就走了出去。

      才刚松了口气,还不容他放下悬着的一颗心,毗昙又带着几名医官脚步匆匆的踏了回来。

      看看给自己仔细诊脉的太医,又看看沉着脸坐在对面的毗昙,林只在心中冒起一个又一个的问号。虽说圣心难测他是明白的,只是没想到竟会反复无常至此,他从来不去揣度,也不想揣度任何人,所以他要留着春秋的命,就只能在脱离这毗昙控制前,除了顺从还是顺从。

      “陛下,春秋公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原本就体质虚弱,如今更是元气大伤,所以才食不下咽,经常倦怠。待微臣开上几副药,再好生调养一段时间,相信定会有所好转。”太医说罢,待毗昙面无表情的将头一点,他又写下几贴方子,才带着医童提着药箱走了。

      那几人一离开,仿佛就将这点人气带走了,偌大的寝宫又恢复了一片沉寂。林坐在床头思索着要如何才能离开这皇宫,想得入神了,眉头深锁,就连毗昙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前也未曾注意。

      直到下巴忽然被抬了起来,林心中一惊,才回过神来,很快将心智平静下来,他也向毗昙看去。

      两双毫无情绪的眼睛在静谧的空气中交汇在一起,时间仿佛静止了,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藏于皮肉下的心跳声。半响,毗昙手上的地道蓦地收紧,如鹰的眸子里射出狠戾的目光,他凶恶道,“你是谁?”

      咚。咚咚。咚咚咚。

      林简直想要按上自己狂跳的心脏,尽管已经努力的维持镇定,但手却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就在他要崩溃之时,毗昙忽然又收了手,眼睛也转向了一边。

      “真是变了不少。”

      这几个字他说得是难得的轻,几乎来不及钻入耳朵就在空中消散了。

      无法回答,林低下头。他总觉得毗昙的话里带了一种他弄不清的复杂情绪。

      听着突然响起的悉悉索索布料摩擦的声音,几个脚步声掠过,房间里便是一暗。林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毗昙将烛火一一吹灭,也翻身上了床,脑中忽然想起今早起来时的画面,他便浑身僵硬起来。

      幸而毗昙虽条件反射般向他伸出手,然而在快要触碰到时突然一顿,他眼中的眸子猛然一沉,便转身睡到了一侧。

      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林在黑暗中拭去自己额上汗水,又悄悄将身体往外挪了些,若这毗昙与这身体继续有什么肌肤之亲,他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了的做出些不顾后果的事。

      又胡思乱想了许久,他才疲惫的闭上双眼,将紧绷的神经放松,在一片虚虚实实的幻影中,渐渐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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