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青，飘絮飞飞》封飘飘

1、入住江宅

　　初识江傲然那年，柳飞飞五岁。

　　那是在一个夏日午后，阳光柔和，微风习习，空气中有着莲花清香的水汽弥散。江家当家主母牵着她的手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向江宅东面走去。
　　稚龄的柳飞飞并没有寻常孩童的顽皮，一路上她乖乖地由江母牵着手，安静地伴随着江母的脚步行走，脸庞微微迎着阳光。

　　走了片刻，柳飞飞望见一片偌大的莲花池，水池占地极大，池中覆满了碧绿而又娇嫩欲滴的荷叶，田田荷叶中，粉色的莲花开的极盛。
　　水池中心有个纳凉的亭子，亭侧散下轻薄的纱幔，时不时被风吹过。此处背光，荷绕水香，十分清凉。

　　亭中隐约传来读书声。
　　柳飞飞不着痕迹地偷看一眼江母，见江母唇畔带笑，便知她此刻心情是极好的。
　　迈步走上台阶，水亭中才有丫鬟急急挽了纱幔，“不知夫人来了，没能及时相迎。”
　　江母带了飞飞进亭，温和地问向那丫鬟道：“远远便听了书声，今天大少爷学了什么。”
　　长子江傲然。
　　亭中江傲然起身，唤了一声娘。这是一个眉目俊秀的八|九岁的少年。
　　江母慈爱地将儿子拉到身侧坐下。

　　那个挽了纱幔的丫鬟唤作平芜，她一面为江母取来一盏清茶，一面笑着回话:“今日夫子教了一首《野有蔓草》。”
　　江母示意让江傲然当面再诵一遍。
　　柳飞飞眼睛滴溜溜一转，从江母另侧探出半个脑袋去看江傲然。他正巧也看了过来，与飞飞目光一触。
　　四五岁的小女孩娇小的可怜，一双眼睛却晶亮地让人讶异。

　　江傲然缓缓诵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夫子教授之时便道此为田野郊外，草蔓露浓之处男子邂逅佳人之曲。江傲然此刻再读，却觉在莲花池畔水亭中央见到的这个小女孩也为清扬婉兮、婉如清扬之人。

　　少年的心弦悄悄一跳。待到诵完，江傲然笑着问江母：“娘亲今天带的这个妹妹是何人？”不待江母作答，转而又问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江母笑看两个孩子讲话，自己并不出声。平芜站在一旁，抿嘴笑而不言。

　　柳飞飞睁着一双明眸看向江傲然，见这少年望之可亲，遂轻轻咬了嘴唇，小声说：“柳飞飞。”
　　“柳？”江傲然想了一想，却不知道哪户柳姓家族与自家交好，一时之间便有些疑惑。

　　江母一看便知他心中所想，于是为其解惑：“这个孩子是为娘从外头带来的，往后便住在我们家。”
　　她转面又抱起飞飞坐在膝上，“飞飞，这是你江傲然哥哥。”
　　柳飞飞点头，便先唤了一声。

　　江母满意地笑笑，又低低呢喃：“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嗯？”飞飞年纪尚小，不解诗词，只觉先前江傲然与现今江母所诵皆偏繁复，一句不懂。
　　“飞飞可解其意？”江母笑问。
　　柳飞飞诚实地摇头。

　　平芜在旁道：“夫人可让柳小姐与少爷一道读书。二少爷爱武，三小姐尚在襁褓，看来看去，这位柳小姐年纪倒与大少爷相若。”
　　江傲然正拈起一块糕点，听了这话，几丝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欣喜便笼上心尖。反看柳飞飞，却是轻轻一凝眉。

　　江母点点柳飞飞的小鼻子，“飞飞可愿与傲然哥哥一道念书？”
　　柳飞飞往江母怀里缩了一缩，软声说：“但凭娘做主。”
　　听到柳飞飞如此称呼江母，不单是江傲然，便是平芜也一愣神，“夫人，这位小姐……”

　　“我已收她为女儿。江家上下，也需得将她视作我亲生女儿般相处。”江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傲然，徐徐说道。
　　平芜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便是躬身：“夫人的意思，平芜明白了。”

　　平芜为人稳重，行事有礼有节，素日便得江母器重，一直被派以照顾江傲然。此刻柳飞飞进宅，少不了要再分个妥帖的侍女去伺候，平芜在水亭时便提议暂让宅子里年长的姑姑看点一二，待到柳飞飞长大一些，再择年轻伶俐的侍女。江母应允下来，亦将照顾飞飞的事情交代给平芜去安排。
　　平芜笑着答：“夫人放心，平芜定不辱命。”

　　江宅极大，院落分了许多处。
　　既是要与江傲然一道去书房听先生讲课，平芜便吩咐底下人将江傲然的隔壁院落收拾干净，供柳飞飞居住。
　　江傲然特意送飞飞回房，分别时说道：“隔壁那院是我的住处，你住的不好，就来找我说。”言辞间俨然是个小大人。
　　平芜扑哧一笑，“少爷，柳小姐住的不好，自有夫人做主。”

　　柳飞飞并不将江傲然的话放在心上，她环视下小院，见草木清新，廊道整洁，闺楼精致，住所十分秀雅。
　　平芜注意到飞飞的神色颇不似一般小孩，安静之中带着掩不去的冷静。她皱眉，这样的小女孩有点让人犯疑。

　　这会儿，照顾柳飞飞的姑姑也请来了。是个慈眉善目的约摸五十岁的妇人。
　　“这是夫人带进宅子的柳飞飞柳小姐。”平芜回过神对那姑姑介绍一句，又对飞飞道，“这是许姑姑。”
　　其实不用她多说，江母带了领养的孩子进宅的事情已经有所传开。许姑姑来时的路上也听一些家丁说过，于是她了然地点头，“老妇人会照料好柳小姐的。”
　　“烦劳姑姑。”平芜毕竟年轻，对于年长的姑姑也一直非常有礼，便微微点头致谢。
　　许姑姑摇摇头，含着笑去牵飞飞，“柳小姐。”

　　江傲然这时也该回自己院子，于是对飞飞说道：“我明日来接你一起去书房见先生。”
　　柳飞飞乖顺道：“多谢傲然哥哥。”
　　江傲然笑着和平芜一道回去。而许姑姑也带着飞飞上了闺楼。

　　平芜去找总管，预备给柳飞飞张罗一些新衣裳，打点一些女儿家的饰物。
　　老总管一笑，“夫人早早便吩咐了，柳小姐的衣缳首饰我这里也都记下了，若有不足，定会马上添加。”说着他又问向平芜道：“姑娘以为，夫人为何要领这样一位小姐进宅？”实在不为别的，江母已经有了两子一女，犯不着再收养一个来。
　　平芜心中自然有别的想法。今次江母带柳飞飞回来，又在水亭里说了那样一番话，她心里其实明白柳飞飞的地位不单是作为江家小姐这样简单。江母的意愿，应当是将柳飞飞作为童养媳收养。

　　只是平芜心里存疑，她不懂，为什么江母会选择这样一个女孩。沉静、内敛、冷淡，自然也有一份乖巧和得体。而且这个女孩现已五岁，是已经开始记事的年纪，在这个年纪培养起来的女子，终不会像刚一落地便接手的女婴一般顺心顺意。
　　甩去这样的想法，平芜只笑笑：“或许是因这位小姐极其乖巧可爱。”

　　夜中，许姑姑打开半扇窗户透风，见到那边柳飞飞已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去，于是给她拈了拈薄毯子便走出房间在外间榻上睡下。这样小的孩子总要有人就近照顾才能够放心。
　　许姑姑打个哈欠，在榻上翻了个身。

　　晚间寂静。
　　夏季蝉鸣也渐渐无声，只留草丛中三三两两的蛐蛐聒噪。
　　柳飞飞便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她睁眼看着自己绣床床顶。适时黑暗，原就看不清楚什么，可她愣是看到床顶丝幔上针针金线所绣出的几点兰花。
　　是夜无眠。

　　那日后，柳飞飞正式入住江宅。
　　至今，已有十多个年头。

　　不知怎么，今日飞飞心绪不宁，往事纷纷扰扰地出现在眼前。正觉乏困要睡，许姑姑却走进飞飞房间。
　　“小姐。”许姑姑一如多年前那般温柔和蔼，照顾飞飞尽心尽力。只是岁月催人老，许姑姑发髻中的白发越来越多。
　　而飞飞从小便由这位姑姑照顾长大，感情自是非比寻常，于是她提了提精神问道：“姑姑何事？”

　　许姑姑见飞飞妆容清淡，穿了身素白春衫靠坐在窗边小塌，笑容浅然，便知她是乏了，于是去为飞飞倒来一杯茶水，转首笑道：“小姐，不是姑姑要来打搅你休息，只是这会儿你还是别睡。”
　　飞飞微笑地接过茶水，“是有什么事吗？”
　　“大少爷正在准备车马。”许姑姑说，“吩咐下来好像是要去灵犀山。”
　　“这……”飞飞握着茶杯迟疑，“我也要去？”
　　“正是。”许姑姑点头，然后她走到衣箱那边预备为飞飞收拾行装。
　　“灵犀山。”飞飞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忽而心中一动，“莫不是二少爷在那处？”
　　“哎？”许姑姑顿下手中动作，忽然一拍脑门，“可不是，宅子里好久没见二少爷人影了。不过，小姐，灵犀山与二少爷会有什么关系？”

　　飞飞轻笑，江家二少爷爱武，这灵犀山更是江湖年轻一辈尤爱切磋之处，若是二少爷留恋不返，就毋怪江傲然亲自去上一趟。
　　飞飞放下茶杯，让许姑姑为她稍事梳洗，挽了一条浅绿色的披帛在身上将春衫衬的明媚一些，又以琉璃簪绾发，疲态一扫而无。

　　步下小楼，平芜正匆匆进了院子，一见飞飞与许姑姑打点好了行装，不由欣喜，“太好了，我正担心时间会赶不及。”
　　“很着急吗？”飞飞微笑。
　　平芜顺手接了许姑姑拿着的包袱，说道：“这一路由平芜来照料小姐，小楼还得劳烦姑姑看顾。”许姑姑上了年纪，原就不便多出宅院，有平芜来接手，遂放宽了心点头。
　　平芜转而又接了飞飞的话，回道：“事情倒是不急，但是夫人心里头急。”
　　听到这里，飞飞了然，于是与平芜一道去前面大堂见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