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腹内原是草莽，误入仙家皮囊。 ...
-
眼前那阵眩晕过后，便失去了知觉，之后心里想的，回忆里的，听到的都变回了过去用惯了的模式。只记得那第六天之主说什么不要叫我继续受罪了。想让我回归到第八世的□□里面，在他的庇佑下，就不会再有什么悲痛。只需要用他的名号建立一点功绩就行，和什么酒肉和尚敌对，可以的话，把他们消灭干净。去捣乱那些拜佛的人的修行，永远别信佛教，转行信基督拜天主都行，就是别信佛，千万别信佛！这到底都是在说些什么？不过那第六天之主说话的语气倒是挺好笑的，想到他那些怪异的举动，不自觉的痴笑起来。
“小姐、小姐，求您啊。请赶紧清醒过来，瞧您乐得，连一点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都没了。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定会严加教训，届时我等池鱼便都要受您殃及了。”
禁锢了许久许久的双眸，终于再次接触到人与事物，如脱缰野马一般难以控制，映衬着灼灼如炬之光四下打量起来，却也没有在意耳边声音。那所谓的小姐是个什么人物和自个又没半毛钱关系。
是说眼下这地方倒也还算别致，就是一片古色古香让人不勉想到周庄古镇，比红灯照那破房好上百倍。这般装饰皆应女儿家脾性，想来应是女子闺房无误。
“小姐您是怎么了？若是感觉不适，奴婢这便遣菲雨前往告知夫人，顺道辞了今个授教女红之事。再托绍韵依着早前大夫开的方子，去捉几副安神药来。若是安好，请快些让侍女们帮忙梳洗用过早饭还得与夫人修习女红。”
还说这人长相可算极其精致，那纤长秀雅的青丝，借由铜镜泛起的光泽时而闪烁、时而昏暗直让人联想起那漫天星辰。眸光似秋水般清澈，映透着乌黑亮丽的瞳仁，竟是毫无瑕疵。眉黛宛若用笔尖刻意勾勒一般，较之百度图片中诸多亮丽至极的手绘美女，亦不遑多让。
那鼻梁亦是如此，竟不似寻常人家由父母所赐，更像是聘得技艺高超的工匠为其细细雕磨而成，她那樱桃般的小嘴，唇如红缯般娇艳，齿堪与荔枝瓤肉较莹白。若不是她自个不时唤着“小姐”两字，我定以为“小姐”两字是在唤她。
对了，什么小姐？什么女红？都在说些个什么？针线什么的，两辈子了都没摸过，这些话直教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适才并未在意，这刻仔细倾听倒也窥出了端倪，这人操着极至不地道的闽南语，除了个别字句能听出意思外，余下的都与平日里所说甚有出入。
四下一片沉寂，从她开始吱声到现在，都未有听得任何答复。见这氛围如此沉闷，遂自作聪明应答起来：“你这是在与我说话？还有你是哪里人啊这口音怎么好生奇怪，拜托你好吗？如果说不好闽南语，就请用普通话来表达可以吗？”
只见那人眉间一皱、面带疑虑，若教旁人看见必然以为是我欺侮于她，否则怎会露出这般受了莫大委屈的嘴脸，看她嘟起小嘴，摆出架势八成是要说教了。
“小姐啊小姐，这是大魏立国以来便沿用至今的通话，反倒是您说的什么“茫然母”（闽南语）什么“破铜味”（普通话）奴婢从未听说过，您说的话才奇怪，莫不是又害了梦魇，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快些躺下，安心修养。奴婢这便遣菲雨去夫人那辞了习练女红之事。”
这都什么和什么，明明是她自个说话诡异，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还有什么大魏。等等，第六天之主说要让我回归第八世肉身，莫非这一切便是第六天之主捣弄的棋局不成，大魏？历史上用魏这个字建国号的不是只有曹子恒一家吗？
何况富不过三代，到了曹芳这辈更是为司马师所废，曹髦之流做着傀儡皇帝的境遇，便是更加难堪。若真是曹魏王朝，这刻不就是身在三国时代？兴许还能见着幼时偶像“常山赵子龙”赵大将军，不过就是见上了，估计也是垂垂老矣，再难英姿焕发。
“那个，请问大魏皇帝是否仍是曹氏一族？已历几代？”话刚出口，这人手心已来将我这仍在张合的唇齿遮了个严实。
“小姐啊小姐，请恕奴婢无礼。您究竟是做了什么梦魇，竟可这般迷糊。先是怪笑再是吐字不清，说些奇了怪了的言语，现竟连这大逆不道的字句也能脱口而出。
是年可是兴和三年，依历法来算应是辛酉年来着，现下大魏皇帝原是鲜卑贵族复姓拓拔，后改汉姓为元，号孝静帝与之我等中原人士相比，其血统甚是高贵。小姐切莫再以华夏王朝与之比较，若传了出去，不止您要遭罪就连老爷夫人以及我等便都要赔上性命。”
听得这些话语难免心生畏惧，眼前这异族番帮统驭之下汉家血脉，为了生存竟是这般委曲求全。想及自个所处年代，虽也是民族融合，确可谓是另一番光景。各个民族之间相处融洽，何曾存有贵贱之分？
正为这般伤感之际，惊觉自个呼吸有些紊乱，似是终要透不过气一般。这才将视线挪往那双还捂着自个嘴角、捂着自个鼻尖的手掌，闲置久已的双手未经使唤便自个动了起来，这便是本能吧。
咦！奇怪，本应可够及的。却怎么的都触不到对方那纤长白皙力劲却不小的双手，纵是对方臂膀也是勉强才可触及。
就在双手竭力争扎之刻，身体也跟着起了反应。她似是有所察觉，慌忙将手缩回，即刻调整身形扑哧一声跪倒在地，连唤“还请小姐恕罪，奴婢一时慌了手脚，竟冒犯了小姐，险些酿成大错，奴婢愿自去请示夫人听候处置，恳请小姐莫将奴婢撵了出去，只要能跟随小姐即便是做个下级贱婢，奴婢也心甘情愿。”
总算是缓过了口气，虽有惊恐，却也及不上那遭于鬼门关前徘徊来得惊险，若她硬是不松手只怕这刻自个就是不亡，也要在三途川渡口观赏一遍彼岸花，才能把魂给兜回来。见她这般求饶又真似无心之失，心中难免有些不忍。
“快些起身吧，我没怪罪你的意思，你倒也不必去请示什么，就作没发生过便是。”这番话倒也不知道她能听懂多少，看她谈吐倒觉得是个直白的人，虽说行事有些鲁莽却也是一时情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便是第一个搭理自个的。若能留下也能时不时的提醒自己什么话可说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能说，也不至于白白断送了性命。
“小姐，您是说饶恕了奴婢的无礼了吗？小姐，奴婢这般行经真的还能留在您身边，继续伺候您吗？”越发觉得这人好不罗嗦，都说得这么明了了，难道还不清楚。莫不是还听不懂我说的是些什么？
那按她说话那语调试试“我已说了不与你计较，你继续留下便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看她掌心触地以做支力，后挪右足随即缓缓起身，面露喜色，看这模样应该是听得明白。
“回小姐的话，奴婢也姓李名唤谨言，原为广平人士，幼时小名莺黛。家父寓以黄莺染黛失了艳丽，借指家道中落。未能予奴婢安乐过活，便将奴婢卖予他人为奴。
幸得遇上老爷怜悯，先后让奴婢以贴身侍女身份伺候两位小姐，跟着大小姐时，也从中学了点女红识了些字。奴婢现用的这名字，便也是老爷取的。老爷常云现下大魏于华夏氏族而言，绝非前赵般暴虐无道，且肯破格重用汉人，我等便应安分守己、谨慎言行。
故唤奴婢为谨言，自大小姐南嫁后便让奴婢前来负责小姐您的起居饮食，奴婢明白相较于几近出阁的二小姐，或其他两位小小姐老爷对您确是爱护有加，所以才让奴婢前来侍侯，奴婢自当竭尽心力照顾好小姐，再不会行这莽撞之事。”
仅是问个名字，居然也能套出这许多话来。怪不得要改谨言两字为名，应是指少言最好是无言的意思吧。依她所言这老爷对于自己这女儿，也未必真的上心，未必疼爱有加，否则也不会谴了个如此爱叨念的贴身侍女。
“小姐，若是乏了。奴婢这便伺候您再行歇着。”本就还未适应这般古怪的年代、这般古怪境遇，就是话音都是那么的古怪，再被她这么一闹腾，的确是有些累了。加之尚未习惯这里，若是贸然见了所谓的夫人，也不知如何应对。还是先依着她为好，对了还得尽量学她那怪腔调，否则又要鸡同鸭讲般白费口舌了。
“我自己来就行了，你要有事就先去忙吧。”若是这般便能先行打发了她，讨个清净慢慢思量应对方法便是最好，这头想着那头手已拉扯起被褥，预备快些钻回去。估摸着也就这是唯一安全的避风港了。
这这这，着实奇怪。先前以为可以轻易阻止谨言莽撞行经的手，始终没能起到作用。这刻却连扯起被褥，都觉得越发艰难。这被褥到底有多重，就在疑虑未解为之思虑之际，眼眸恍如揪住了什么一般，凝神注视过去，自个的手倒是精巧了许多。
不对，简直和小学时代一个模样！天啊，这是第二次了，不是这么衰吧！无缘无故又遭罪不说，还被打发来这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过的年代，听着走调走到外太空去了的闽南语。现在又再次和《名侦探柯南》的主角一样，甚至还是更为先进不用磕毒药都能返老还童了，我着实太“幸运”了，之前怎么都不知道去买张体育彩票！没准大奖礼花还等待落我怀中呢。
一番自嘲在脑海里闪烁着，双手还在拉扯着被褥，可始终没拉扯到个称心如意的位置，这时那双纤长白皙力劲却不小的双手，带着少许暖和感将被褥轻轻扬起，铺盖到了我觉得最舒服最安逸的位置。并以温柔的力道在我心口上以缓慢匀速的方式轻抚起来，心头上的怨气借此得到抚慰，也没适才那般不痛快了。
“奴婢的职责便是伺候小姐，这些细微小事就更该由奴婢来做，小姐这般可还舒服，若有不适之处奴婢这便再做些调整。”
这些微小细节尚可拿捏得恰倒好处，怎么先前看着却是个鲁莽之人，无论如何还是得说声谢谢，不然自个也会过意不去。“很舒服了，多谢谨言姐姐。”
话音刚落见她神色起了变化，先是唇角紧闭微微向后收拢、脸颊似是有些涨红，眼珠子不敢直视与我，看着像是有意遮盖情感。接着强装出一付羞涩表情缓慢说道：
“小姐休要折煞奴婢了，奴婢这般出身怎可配上小姐口中这姐姐二字，小姐直唤奴婢谨言即可。此刻暂无他事奴婢这就不妨碍您休息了，愿小姐入得好梦，若是小姐有何吩咐，但请直唤奴婢，奴婢只在这外间待着不会走远。”
话音罢了，偷偷瞄上一眼，只见谨言姐姐上身向前微倾、左手手心握于右手手腕之上，左右双足以特定节奏交替后移，步履极轻几乎未曾弄出声响。因其眸光垂视地面，故应不知我在暗中窥视于她，待与我拉开足够距离之后，她才缓慢抬起额头转身而行。
还好自个反映及时，让这双眼皮与眸光迅速贴合，否则定要被她识破。谨言姐姐看似笨笨的又爱叨念没完，不过也有细心的地方，先前自个脑海里涌现出的种种非议，这刻倒是相形见拙了。以后定不能再像先前那般对待谨言姐姐了，她待我蛮好的我便也应真心待她，为人处世皆应如此，这便是现世那位母亲教予我的做人道理。
想来谨言姐姐应已走远，这刻回溯先前谈话内容，想起大魏皇帝原复姓拓拔后改汉姓为元，就我所知历史上符合后两项条件的，也仅有北宋时期与之对立的西夏王朝。原为复姓拓拔后曾被唐朝皇帝赐了国姓李字并送予铁卷玉扎以昭皇恩。便是那西夏国主李元昊亦称拓拔元昊，可党项又非鲜卑再者西夏也非大魏。
现下所处这年代当真存在过吗？亦或第六天之主为我凭空锻造出的虚幻空间？不管如何躲进暖暖的被褥里总是舒适的，其他劳烦事便都搁置着呗，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总有办法可以助自个渡过难关。
倚着檀木古床，裹着不知是何年代花色的被褥，反正被褥在什么年代都是暖和的。卷缩成一团这种感觉倒是新奇，以前也从未有机会亲身一试。若是这梦境至此终了，不久应可醒来该是多好，见了直如仙女的谨言姐姐，再借了这原只能远观不可亵玩之床一枕梦境，还当了回古代小姐，也是值得，愿得这梦惊醒之时一切便都归于原处，再在适应这地方当真是会崩溃的。
随着念想恬然入梦，与先前所遇梦魇却是天壤之别，这处境域活似仙境，伴随袅袅烟霄依稀可见牡丹含情脉脉意在一展芳华、杜鹃齐明溅泪，拼得美玉无暇、青莲犹是怡然自得不落俗套，依旧不蔓不支却是风采斐然、秋菊最是深系田园气息，着显清新气质、杏花这侧也不甘示弱，五瓣连芯、朵朵相协好生艳奇，加之叶瓣犹似染有血迹，虽是玉碧染瑕，却是别有一番风韵，丝毫未逊那高洁之玉。
在这般花丛之中，赫然见得翩翩蝶影缭绕。萦缭着那身裹着粉色衣饰的女子，因由与她相距甚远，故也探不出其真实长相，只听得缓缓吟唱：
“伊即吾兮，吾身伊居。若要归去，便是死离。伊即吾兮，吾身伊惜。莫要相负，切勿伤及。吾即伊兮，魂灵共体。此番相觑，便是缘起。吾即伊兮，死生不弃。予命恩泽，万勿惦记。”
这些话语听着好生熟悉，却不知在何处听闻？这般背影又是似曾相识。为了拨开迷团即便犹是相距甚远，又怎能阻我前行步履。来到繁花最是争艳之处，生怕坏了这仙境艳丽故择道而行。到时却因这小小迟疑而与那人缘悭一面，很是可惜，就在为这刻感怀之时，那吟唱却又再度响起：
“伊即寻吾至，吾便遂伊意。此间多风雨，盼能相扶持。”
抬首相视，竟是为此人相貌所折服，惊为天人，稍未留神身子一个失横，瞬即沉甸甸的在草堆里扎出了个窟窿来。较之早前所见的谨言姐姐，此人直是犹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说谨言姐姐容貌是融众多鼎尖画师之妙手，历经反复琢磨终臻极限而成。那么相较此人这般浑然天成之态，便多了些许造作之势。
实难想象纵是画师手艺如何精湛、如何娴熟，纵是Photoshop如何运用滤镜修饰人物、如何云集众多所谓最美五官构出倾国之姿、倾城之貌，如何以假乱真迷了千千万万世俗男儿，与眼前这张容貌相较即是再无胜算，便都要望尘莫及！
拜服之余，不禁感慨：“天下间竟有生得这般容貌之人。”与她比及我便犹如寄身丛花之中的枯叶、误入清泉根源的墨滴、擅闯星辰最为闪耀之处的扫帚星。
那人似乎窥出了我的心事，朝着蹲坐在草丛里的我打起了眼色，慢慢伸出那双明皙似雪、温耀如玉又是水嫩至极、吹弹可破的纤细之手，像是长辈一般抚摩起我的脸颊来，虽是梦境可这种种触感却是如此真实。
被这般天人抚摩面颊，即使同为女子亦难免泛起羞涩情怀。纵使心上未曾打定主意去主动抗拒，可身体却在自行起着反应。额头略微后仰，被熏得通红的面颊与那双手逐渐拉开了距离。
那人应是看得明白我这不由自主的举动，隐约释出微笑，这一笑竟是这般迷人，笑不露齿又能自然流露，且尚可遗留几分矜持，宛若青莲一般难以触及。想来也只有封建时代书香世家教出来的大家闺秀，才能达至这般境界。
见她轻语呢喃：“吾之样貌为伊，伊之羞愧何来？吾之行色若此，伊当略有胜之。伊之颜色天赐，吾命犹有竟时。勿负盈缩之期，望可托付家事。”
那声音之甜美、之柔和、之温润、之恬静皆是闻所未闻，又有莫明熟识，更似曾经拥有一般。呢喃过后又是再度浅笑，笑声停息之时，又不知从何处再去寻得这天人身影。只是眼前回荡起一窜窜关于这具肉身的记忆。
内里不止从蹒跚学步开始，甚至囊括了读书习字、初涉女红、描画眉黛，就连谨言姐姐以及不少自个绝难唤出名姓之人也在其中。如同对着投影仪器观看着幻灯片一般，其中几幕最是反复轮转，宛若强迫予我必须记得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腹内原是草莽，误入仙家皮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