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墨语凝噎 ...

  •   [一]
      娘亲自小唤我阿语。

      一人叫,便带着一大帮子人一起叫。这么一念叨,便是千年。

      可她却在我百年修成人形时,被一群该死的臭道士打散了妖魄,形神俱灭。

      我便从此恨透了道士。

      至今,世间再无人同娘亲那般温柔地呼唤吾之名。

      千年里寂静的山野,我总是一个人傻傻地在夜晚抬头望月;白天窝着睡。如此混迹,便是千年荏苒了。

      直至那天的夜,我在皎洁的月下见到他——

      月白色的素衣被泥水弄得脏兮兮的,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皱这。涔涔的冷汗从额头上滑落,几缕青丝搭在额前,那么狼狈。

      我不知为何就那样救了他,不理智地却又格外执着。

      ——或许,是因为他是这千年来第一个走进麒罗山的人吧。

      可我又为什么独独忘了?

      娘亲过世前,在这山的四周布下了极强的妖瘴。他倘若真是普通的凡人,又怎么会这般地伤在山林?

      阿语呀阿语,你倒真是个傻子。

      [二]
      这便是我和容尧的初见。如今再忆,倒也是荒唐。

      他在我的闺房里睡了整整半个月。而我向来不是什么善类,自然懒得搭救,由得他自生自灭。

      但出我意料的是,容尧醒了。

      仅用了半月,他身上的伤便都愈合地差不多了。我施术除去了他衣上的污渍,静静地端详着他的睡颜。

      由眉,到眼、鼻、嘴。我一点点地细看,仔细得连他早已转醒都浑然不知。

      我想我定是入了神,他冷冷地盯着我,问:“这是哪里?”

      我站起身,背着他,手中把玩着我房里的小玩意儿,悠悠地答:“我的房间。”

      他赶紧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面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一双手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裳,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一瘪嘴,不屑道:“我可没那么饥渴。再说了,你那货色,我还瞧不上。”

      他顿时无话可说——而我,终是寻到了难得的乐子。

      再思。

      当初麒罗初见,若是命运能够给我一个说“如果”的机会,至少我们的结局,不会那么悲伤吧。

      也许是的呢?我想。

      [三]
      他便在我这山上住下。

      我总是问他,为何迟迟不走。他说:“这山太美了,舍不得。”

      我无比鄙视地瞪着他,这理由,也着实太烂。

      这麒罗山,对我们妖精而言是块宝地。极高的灵气可以增加修为,就如我。虽是千年狐妖,但真正拥有了千年狐的能力,却是在我修行的第八百年办到的。

      可是,这山也是出奇的难看。花草树木都笼着阴霾。山野林间,确是难见阳光。倏忽交错间,总是给我一种极不安的感觉。我想,于人类,该也是如此。

      容尧却不这么认为。

      他总说,这山野间的灵气,是任何一处都企及不了的。在这里,似乎每一个呼吸,都与这山,这树,这花鸟虫草融于一体了。

      我微眯着眼看他,笑骂道:“然是矫情!”

      他也不辩驳,只是一个巴掌冲着我的脑袋招呼了过来,嘴里还念着:“臭丫头。”

      我便这样与他嬉闹了起来,折腾了半天,结果仍是无疾而终。

      那夜,我领着他上了山顶——这是我最爱的一处。

      望着我们脚下的茫茫云海,我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气,讷讷地自语道:“好久,都没人陪我来这里了。”

      他转过头看我,问:“为什么?”

      我笑,脸上的表情却十分的悲伤。

      “这里,以前都是我娘亲陪我来的。”

      他疑惑了,又问我,为何娘亲不同我来了。

      回首往事,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半晌,才低声地说:“娘亲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离了世。所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是我一个人来这里。”

      “有多长?”他问。

      我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才摇头叹道:“有多长?那个时间,已经长得我快要记不清了。”

      犹记那夜的月色皎洁,他的脸在月光下,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玉色。

      我忽然想起同他一起闹了小半年,却连名字都不知。便问他。

      “容尧。”他说。

      我不是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迟疑,却是故意地不想去在意。

      他问我我的名字。

      我除了知道自己叫阿语,其他的都一概不知。

      但娘亲的名字里,带了个“墨”字。这百年时光里,我便一直以“墨语”这名。

      于是我告诉他:“我叫墨语。”

      墨语,默然不语。

      ——他这么解释道。

      我说,是书墨的“墨”。

      他笑。

      容尧他,是第一个叫我“墨墨”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四]
      我竟然病了。

      身为一只千年狐,这得是多么耻辱的事情啊!

      我病恹恹地卧在床上,容尧从外头走了进来:“我不是跟你说了要注意保暖吗?”

      他的手上端着用小陶碗盛着的药汁,远远地,我便闻到了那该死的药味儿。

      “拿走拿走!”我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过头不理他。

      可是容尧却自顾自地走到床前,替我掖好了被角,又顺便把那碗药送到我面前。

      “墨墨,乖,把药喝了。”

      我继续不理他,容尧也无可奈何,将药摆到我的床边,嘱咐道:“记得把它喝了。凉了会更苦的。”

      这就是赤裸裸地威胁嘛!

      我嘟着嘴,冲他说:“知道知道!你快走吧走吧,我肚子饿!”

      他笑。那么温柔的表情,一万分的深情,只是一眼,我便忘不了了。

      容尧走到门口,用手拨开了帘子,却仍不忘回头叮嘱我:“一定要喝哦。我可是辛辛苦苦地采药、熬药呢。要是不喝,就太对不起我了!”

      我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待他走得远了些,才端起那个小陶碗。

      黑黑的汤汁散发出一种让我极其不舒服的味道,但……这可是容尧为我熬的呢。我索性闭上眼,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睁开眼的时候,竟被那苦涩的味道给呛出了眼泪。

      [五]
      “墨墨,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我惊讶地抬头,看着我眼前一本正经的容尧,皱着眉问他:“没事出去玩什么?”

      他随手从我的手中拿走我刚削好的山果,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我气急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削。

      他吃完后,又重新对我说:“墨墨。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我不理。

      他便这样缠了我一天,最后我终于是忍不住,对着他叫道:“我的病才刚刚痊愈好不好!出去对身体不好!”

      “没关系没关系。”他从自己的身上扯下一件寒衣,披到了我的身上:“这样不就行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不满道:“不行。”

      容尧拍了拍我的肩,脸上又浮现出了他一贯的微笑:“我每天不是有跟你熬药吗?还会好不了?”

      我不答,愤愤道:“去就去。”

      随即,他又笑靥如花。

      [六]
      我随着容尧在这麒罗山上兜转了半天。

      虽然我比他更加熟悉这里,但是同他在一块,我发现这地方我也突然变得好陌生。

      那日游山的终点是山顶。

      还是那块地,还是那片云。我呆呆地看着远方,嘴中喃喃:

      “容尧,我喜欢你。”

      他轻声地应了我,没有任何表示。

      “我想我是认真的,哪怕我的痴情到最后都是一场骗局都没有关系。”

      “我只是喜欢你,纵是命运注定了我们没有结局。”

      “真的,什么都没有关系的。不管是我的修为,还是性命。倘若于你是那么重要的话,墨语都给你无妨。”

      他终于开始正视我,严肃地问道:“墨墨,你知道了什么?”

      又是这般亲昵的称呼。虽然他的语气,一如初见时候的冷漠,但……都无关了。

      容尧,不管你对我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这般的温柔,到最后,我又怎么会狠得下心。

      “或许我,什么都知道了吧。”我叹气。“又或许,一开始,你就没有瞒过我呢?”

      我突然好想笑,但是笑着笑着,却又把眼泪给笑了下来:“明知道这是个陷阱,我却仍然是执意傻傻地往里跳。”

      我转过头,看着自麒罗山脚燃起的冲天大火,笑。

      [七]
      那群臭道士很快地就上了山,娘亲生前布下的迷障,终是被破了。

      随着那群人一起上山的,还有一个看上去未及笄的小女子。

      一身绫罗,较小的模样,比我强上太多太多。

      他们一直逼上了山顶,那女孩子一见到容尧便急急地扑到他的身上:“阿尧哥!”

      她这么叫容尧。

      二人的关系,我也估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呵,容尧,你总算还是瞒了我一件事——你早有亲事。

      “妖女,我们再容不得你为害这四方百姓,速拿命来。”

      我想反抗,却只有站着。

      容尧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眸中光华流转,那么不真切。

      我痴痴地笑,看着那群臭道士,却是对他说:“你给我的每一碗药汤我都喝了个干净,即使我知道喝下去后,今日的我会法力尽失。”

      “你在这麒罗山上呆了大半个年头,每日早早离去,以为我睡着,却不知,狐狸比谁都要谨慎。”

      他脸上闪过一丝惊疑地神色,我继续说:“我每日清晨和黄昏的时候都会见到不属于我这麒罗山上的小物。你当真以为我不是吗?我在这山上住了千年,自我还是只小狐的时候便一直在这,虽说千年过忘,但这山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只生灵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最后笑得灿烂,对他说:“还有啊,你当初伤在我这麒罗山的时候,便太假。臭道士们总是狂妄自大,以为这山瘴虽然利害,却顶多重伤。但是,你可知。这……饶是我娘亲穷尽最后的生命,布开的法瘴。寻常人家,莫说的是穿过山瘴了,就是稍有靠近,都会被它强大的力量伤得体无完肤。”

      容尧渐渐地明了了些,眸色中渐现出一抹心疼。

      我却怒了。

      “容尧,你有什么资格心疼?是你先伤得我,陷我于如此境地。这般时候,你怎又心软了!为何……为何让我连安心离世的资格都失去!”

      他还是那副冷冷的神色,反问我说:“我舍不得又如何,你为害这四方百姓,我自身为道家人便该除。心疼的,只是同我朝夕相伴的少女。若不是知道,我也该被你骗了。”

      我突然大哭大笑了起来,泪流满面。

      那些个臭道士从背后拔出了剑,齐齐地指向我。

      数十人一同施法,我寸步难移。

      我能够感觉到我的元丹正在被他们逼出,但无奈四肢无力,反抗不得。

      术法消,我瞧准了时候,往后急退。身后便是万仞高崖,那群臭道士也懒得追上来。

      倒是容尧慌了,正欲往前,却被一直黏在身旁的女子拽住。她摇了摇头。

      我站在崖边,对他说:“真是可笑。八百年前,我的娘亲也是这样被一群臭道士围追堵截到了这里。她同是被心爱人逼死,却毫无怨言。这些年,我总是要到这里看看,每看一次,心中对道士的恨便多了一层。可是,你来后,我到这里的目的却变了。每看一次,便告诫自己一次,不要爱上你。但结果……却还是这般。”

      “我总是笑娘亲傻,却在自己经历后,才知道了她的心情。”

      “容尧,你说我傻不傻?明明知道你是臭道士,却还是被你伪装出的温柔被蒙蔽了双眼,爱上了你。”

      “容尧,我喜欢你。”

      “我想我是认真的,哪怕我的痴情到最后都是一场骗局都没有关系。”

      “我只是喜欢你,纵是命运注定了我们没有结局。”

      “真的,什么都没有关系的。不管是我的修为,还是性命。倘若于你是那么重要的话,墨语都给你无妨。”

      “明知道这是个陷阱,我却仍然是执意傻傻地往里跳。”

      “若我还有来世,再也不要见到你就好!”

      纵身跃下,我的身子突然便得轻盈。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崖上传来一阵骚动,那些个臭道士竟是打算来救我,但看到了这深崖,便都望而却步了。

      我又怎会不知呢?

      容尧,容嘉。同是一族吧……呵,我的傻爹爹。

      山风刮在我的脸上生疼,我闭上眼,眼角落出一滴泪。

      远方,传来一位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吼:“阿尧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墨语凝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