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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桫椤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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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
我等了你整整三百年。
当我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树精的时候,便在一直注意着你了。
九重天上的无念上神,三百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传奇。
只不过,那一场神魔大战,损耗了双方太多的力量,九重天历经浩劫,终是不再。
而三百年前那一别,竟也将你我缘分注定。
于我,该喜该忧?
当你满是疲惫地倒在我真身下,纤细的娑罗树,竟险些折断。
你还是一袭紫衣华服,衣领上绣这金边祥云。我看着你的伤口处不断冒出的血,不由一阵心疼。
有传言说,神的血液是无色的。但当你的血滴落到我脚下的土地,便顿时化为一团赤色的血雾,不见。
我的身体里忽然开始活跃起一股力量,它是那么强大,却又不伤我。
我知道——这是你的血。
你的血化为了我的,流淌在我的身骸里,也欢愉地过了我的心。
或许,仅是一眼,我便认定了吧。
即使你离我再远又如何?即使你是无念上神又怎样?
九天倾覆,我终是有了个爱你的权利。
[荏苒]
你足足在我的真身下睡了三百年。
伤口愈合了,可我却也感觉得到,你的神力散了。
第五十年,我终于如数地吸收了你的血,从树精成长为了桫椤妖。
第一百年,自立修行下,我终于拥有了化成人形的能力,可我却没有。你还没醒,我要一直等下去。
第两百年,我已经能够感觉到你的神力散了,我知道,我又成长了,可是你,却再也不是昔日的无念上神了。但无妨,因为我爱你。
第三百年,你终于醒了。我早早预知了你醒来的时刻,便急急化成了人形,侯在你的身边,等着。
这一等,便是七天七夜。
可我却不怕——连百年我都等了,这七天,又算得了什么?
你醒来的时候,问我:今夕何夕?
我告诉你,时光匆匆已有三百余载。
可你笑:“不过三百年光阴,于九天上的神仙,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语,只是笑。却有些心酸。
不管你的神力散了没散,你的心,自始至终都是那个骄傲的无念上神。
三百年于你什么都算不上,可我一个小小树妖的三百年,却也算是过了大半辈子。
你说,你的神力没了,我的身上却有你的气息。
你受了伤不是?
当年,当你负伤倚在娑罗树上的时候,我便偷偷地渡了精气给你疗伤。可你伤得什么都不知了,我尽了力,却还是没能替你愈合好所有的伤口,留下了左手臂上一条二尺长的口子。
那次的疗伤,你可知,我一个小小的树精险些魂魄尽散?
是啊,你不知。
无念上神,我又有何资格来质问你呢?
此般想着,便又笑了。
[执念]
你失去了神力,便再算不得是神了。
可若是要走,我照样拦不住你。
你说,我的身上有一股让你很是熟悉的气息。问我是什么,我拒而不答。
你不知道我在怕什么。可我却从你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份质疑。
可是……你叫我怎么告诉你?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树精,正是因为吸收了你的精血而成长?因为我爱你,所以苦等了你三百年?
那又如何?你不会信的不是?
那么骄傲的无念上神,便是再不济也不会去沦落到喜欢一个小小妖精的地步不是吗?
你要走了。
我跟着。
你的背影那么修长,看上去,却又如此的忧伤。当你化为一介区区凡人,心中又怎么甘心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懂了这么多,或许因为我爱你。
如此,倒也勉强算个理由。
你终究还是离得我那么远……我脚下几步磕坎,鼻子一酸,再看你,却险些落下泪来。
[江南]
我随着你到了小镇。路过那小桥的时候,你突然停了下来,问我说:“你还跟着我作甚?”
我却偏偏装作没有听出你话中愠恼的模样,歪着头,痴痴傻傻地笑。
你分明是在叹息。挥袖,将手背后,愤愤地往前走。
于是那日的小镇,黄衣少女眼巴巴地跟在紫服男子后头,一会笑、一会若有所思;那男子却只蹙着眉,嘴角几度抽搐,毫不顾忌身后人的景象,变成了众人口中津津乐道的传闻。不时有人揣测二人身份,更因那男子面容姣好,而惹得小镇上的几家千金情愫暗生,托付芳心。
我着实是在疑。
你好端端地,干嘛没事儿跑来这?
后来,便是知了。
你不知从哪掏出一封信,信上说了此处有神物可助你恢复神力。
我心里顿是五味杂陈,但你希冀的目光却又将我的一切私心都粉了个干净。是啊,只要你好,我的悲喜……又算得了什么?
那江水的颜色很怪。
我随着你走到了小镇的尽头,宽宽的江挡住了去路。江之南岸,我定定地看着,手间,却早已化好了结印。
你的力量,我早已熟练,却是第一次,在你面前。
水突然翻涌,浪扑上岸,水中带着红色的血,晕开。
你惊讶地看着我们四周的结界……又盯着我的手背看了许久。
倘若我早知,结局或许便不一样了。
那时,我以为你惊的,是我的法力。殊不知,真正教你移不开眼的,是我手背上的法印。
那便是神与妖最大的区别。妖怪使用神力的时候,释放力量的地方,必然又会相应的法印,而你无念的,偏偏又是那九重天上的独一无二。
我被你骗了个彻底。
——从你移开眼的那刻开始。
[逼婚]
我万万没有想到,龙族的人竟也如此大胆。
那龙女一袭金色的华服,急冲冲地就往你这冲来。
我终究不是神,哪怕是用的你的力量,却也没能将她挡住。
“无念哥哥!”她抱住你的手臂。
我站在你身后三尺的位置,心里不是滋味。
你们那副亲昵的姿态,如此碍眼。我想要冲上前,却不知以何身份。
如此,便是站着,呆呆傻傻地。
一紫一金,我从来不知这两个颜色是如此的协调。你们站在一块儿,倒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你衣裳上的祥云与她身上的水色波纹漾在了一块儿,确是微妙。
她拉扯着你入了龙宫,我便跟着。
水漾,多美的名字。她虽仅是蛟龙一族,但却出落得格外漂亮。我比上她,便是相形见绌了。
我候在龙宫外头,等到你出来时,身上却换了一身喜服。刺咧咧的红看得我两眼酸涩,别过脸,强忍了泪意。
这才多久,你竟是要娶了她!而我呢,犹如一个跳梁小丑,悲哀地无话可说。
“喂,你哭什么?”你问我。
“无妨,不过是叫沙尘迷了眼。”我揉了揉眼。
你却斜睇了我良久,半晌才说:“这是水底。”
我笑得尴尬极了。正是羞愤的时候,你却拉起我的手,转身便跑。
我定定地盯着你握着的地方,只觉得火辣辣的在烧。一颗心更是噗通得厉害。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问我。
“桫椤……”
我看不见你的表情,但至少你回过头的时候在对我笑:“桫椤。再释放一次结界,我们快点离开。”
我拼命地点头,心中却仍在小小的窃喜。
你叫了我的名字,那么轻柔,又似是蜜意无限。
“我无念,如今竟是落得如此地步。竟要被人逼婚!”
刚跳上岸,你便低低地自语道。
我笑嘻嘻地看着你,几分狼狈地模样倒很是独特。
“笑什么?”你抬起头问我。
我笑意更深,声音颤颤地答道:“没……没什么啊。”
竟是不知不觉到了日落西山的时辰。你望着江的对岸,左半边脸映着金光,右半边却仍在黑暗中。看起来你的表情是那么鲜明,你离我,头一次那么近。
我顺着往左看去,即使到了黄昏时刻,阳光却还是咧咧地有些刺眼。我半眯着眼,却突然听见你叫我。
“桫椤……”
转过头,迎面而来的,却是你恣意撒开的水。
“以后不许笑我!”你命令我说。
我继续笑,反手一样,将水撒在你身上。吐舌:“就不。”
语毕,我笑得更厉害,直打颤儿。
那日黄昏下的我们怕是最轻松的,我曾在那一个瞬间误认为你是爱上我了的。倒是似了一场梦,梦醒后,我才无奈的发现,现实远比梦境要无奈得多。
[不忘]
我并不知道你遇上了魔族的人。
你本是九重天上的无念上神,不过是三百年前那战伤了元气。如今,骄傲不再,却也容不得任何人的侮辱。
你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
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街上碰见魔族的大将,更不知的是,众目睽睽下被侮辱。
你是九重天上的神啊。
那本事任何修仙者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如今,你的骄傲,却被别人踩在脚下。
我不知的是,上神的血不是白流的。每一滴,便是一年修为。你身上的神血都放了个干净……自然,便沦落为了区区一介凡夫。
也是那个夜,我知道了你瞒我的事情。
既然早就知道,又何必装作不知?
第二日,你竟是恢复成了如昔的样子。偶尔和我打闹,偶尔故作深沉。
只是日正当午,你对我说:“桫椤,替我办件事情可好?”
我疑惑,接过你递来的纸。
是一幅画。
画上的景,竟是魔族的宫殿。
无念啊无念……纵是我的身份再如何低微,也断然不会不知道魔族宫殿为何样!
但我还是没有拒绝你不是?
虽然将纸递还给了你,还一边讪讪地摇头。
无念……原来自始至终,我于你,都是利用。
可我纵是心上又如何?第二日,还不是不顾任何安危地去了魔界。
但为什么……我会遇见你?
无念,我以为,失去了上神的能力,你定然是与世无争了。只是,我终究还是对你的了解太浅太浅——你的骄傲,又怎容得他人践踏!
我不禁想问,你昨日的温情,究竟为何。
下了套,却偏偏自己又来。
若我的选择一如我递还纸条的动作,那我岂不是又背上了弃信背义的罪名!
无念啊无念……你究是为何?为何!
当我以为你仅是对我利用的时候,却又折返!
当我以为你仅是对我无情的时候,却又关怀!
无念啊无念……你何必先给我一巴掌,又递来一颗糖。女子的心……你当真就是伤得起了?
心死了……你说,你于我,又有何意义了。
我冷眼旁观着你与他们打得火热,身上受了那么多伤。赤色的鲜血沿着伤口滑落,滴到地上,绽开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
你终究不是神了不是?
否则,又怎么会倒下!
无念啊无念……三百年,于你,不过转瞬;于我,却是耗了大半辈子。
我穷尽半生心血去爱一个、等一个于我毫无关联的人。即是成了妖,又或是成了仙,又怎样?
我没有爱你的理由,却偏偏爱你得痴狂。
只记得三百年前你倒在娑罗树下的时候,我便认定了你。那一眼,便是许了一生。
我的偏执,最终还是没有结果……你甚至爱都没有爱过我,我们的距离,从来便没有变过。
当你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我的脸颊只觉得一阵冰凉。滑过的泪,都成了琉璃,落在地上,“噼噼啪啪”。
我一步步地走近你,总是心上的距离,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无念啊无念,你说,我该是多么的爱你?
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俯下身,咬破了唇,以口渡气。那些金色的血,全都如数地流入了你的口中。
你身上终于不再是那副血色斑驳的模样……我微微地笑着,不知道有多么难看。
这么一来……便是永别了吧?
你的血与我的,早已融为一体。我如数归还的后果,定是修为散尽。
但——也无妨了。这世,我终是没有再留恋的必要……一去,便了断生死吧。
闭眼……鼻尖还萦绕着你的气息。
我听见你在问我:为什么要哭?
我终是没有了力气,可还是强撑着答道:“无妨,沙子迷了眼。”
再后来,便不知了。似是做了一场梦……再醒来,怕是这世界都要变了。
——我爱你。
一句一声都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意,我的牺牲,请你记得。
意识渐渐地也朦胧了,无念,别了。
桫椤,愿来世不忘。
[赎情]
我是谁?为何会在这?
睁开眼的时候,一篇迷蒙。只看见隐隐约约一道紫影在我面前。
我问:你是谁?
他答:无念。
我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记忆掠过,再定神,却仍是抓不住影。
为什么,我会忘了自己?过去的记忆似乎被洗白,我孜然一身了,竟觉得分外轻松。
可我发觉我再也看不见东西了。那个自称“无念”的人,却一把将我搂得紧紧,我看不见他的容貌,只是莫名地,有些心痛。
我对这个怀抱感到由衷地排斥,几番挣扎却都无果。
“弄疼你了对不对?”他问。
声音低低沉沉地,带着些魅惑,带着点伤情。一时间,我竟然平静了下来。
“我是谁?”我问他。
他的手臂一僵,力道又轻柔了些,说:“你叫桫椤。”
桫椤?这名字有种久违的熟悉感。这个人……或许跟过去的我有些关联也说不定呢?
我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抓着他的衣服,任他扶起我。
“小心点儿,你刚化为人形不久。”他搀着我,提醒道。
化为人形?为什么?我究竟是谁?
我挨着他,从他身上汲取着温暖。好冷,虽然我仍能够隐约地看见,那远方的孤光。是,阳光吗?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九重天上。”他将一件厚厚的裘袄披到我的身上,又拢了拢。
我便不问了。
有些事情,我似乎能够捉住影子。既是我该忘的……忘了,又何妨?
我闭上眼,随着他走。天涯海角,与君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