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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以赎前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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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玉泉山,哪吒本就抱着必死之心,可是玉鼎真人这一剑无论如何下不去,其一他是太乙师弟的宝贝徒弟,爱徒之心,神皆有之,若是杀了他,太乙那老家伙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这次杨戬受伤,他这个做师父的也是伤心欲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呐;其二么,主要是伤了他们,戬儿也会难过。玉鼎苦笑一声,自己当真是越来越心软,越来越婆妈,哪里还有当年的豪气干云,快意恩仇,看谁不顺眼就砍谁的架式,如今投鼠忌器,作茧自缚,出鞘便见血的斩仙剑都快成只能拿来吓人的摆设了,这纸老虎当得可是当真憋屈啊,玉鼎啊玉鼎,你可当真是可笑啊,可笑!
玉鼎心里狂笑,面上却无半点笑意,依然一张冰块脸,瑶姬倒莫名其妙地对着哪吒笑了起来,依旧是那些絮叨了一月的话:“戬儿,今天是戬儿十岁的生日,娘去给戬儿好吃的,等着,娘这就去做……”说罢,牵了哪吒的手就走,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兜兜转转地转了几个圈。又怔在了原地,一脸茫然。哪吒却是一脸的无奈,只得又向玉鼎真人求助:“师伯,你就让她见见杨戬大哥吧。”
“不行。”玉鼎断然拒绝,斩钉截铁。一想到在华山桃林瑶姬是如何对待杨戬的,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当时杨戬已是那般虚弱,几近死亡,居然换都不回她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他是她的儿子啊,天下哪有这般狠心的母亲。
“师伯,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她知道错了,所以她才会成了这副模样,见了杨戬大哥,或许她就能好了,不然现在这样……”说到后来哪吒已泣不成声,只在地上不住磕头。瑶姬见哪吒这番样子,又过来安慰:“戬儿乖,戬儿莫哭,娘给戬儿做好吃的……”
玉鼎见瑶姬这个样子,果真是疯了,还疯得厉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禁冷笑:“知错?她哪会有错,错在贫道,教坏了徒弟,错在杨戬,投错了胎。疯了?她这是疯给谁看呢?”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实是感到厌恶之至,可是他知道,杨戬这三千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这个娘,瑶姬在他心中的位置超过了其他任何人,自己的这个徒儿啊,冷酷的外表下,有一颗异常柔软的心。就是因为这样,这颗心才会被那些自私的笨蛋们一次又一次地蹂躏践踏,而后破碎,片片零落。
究竟要不要让戬儿见这个女人呢?玉鼎踌躇不已。杨戬应该是想见到她的,可他身体本就虚弱不堪,将养一月才稍有些起色,见到瑶姬这般模样,他一定会伤心难过,会影响他的伤势。玉鼎左右为难,心情差到了极点。
哪吒见他不置可否,面色铁青,心想哀告无用,索性把心一横,置生死于度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正色道:“师伯,且不说她是杨戬大哥的母亲,总不能让杨戬大哥千年心血毁于一旦吧……”玉鼎也是聪明绝顶之人,他自是知道杨戬擅改天条,若是瑶姬以这般情状回到天庭,真相败露,必会酿成大祸。这大祸他倒不怕,但杨戬耗尽一切所换来的种种若是真毁了,也是他所不愿看到的。这其中的利害又何须哪吒一介黄口小儿来提醒,还用如此威胁恐吓的口吻,不由怒急而笑:“毁了,毁了好啊,大不了就是毁天灭地,毁了就全干净了。”
玉鼎本就不喜二人,见哪吒纠缠不清,瑶姬疯得可以,怒火更炽,这下斩仙剑真以毁天灭地之势朝哪吒劈去,哪吒不动,瑶姬尖叫一声:“休伤我儿!”斩仙剑竟硬在哪吒鼻尖下转向,直直向瑶姬刺去,势若雷霆,眼见剑尖将及瑶姬咽喉,哪吒抢上前去,双手一合,如遭雷击,“嗤”地一声,为剑的气劲所击,合身撞上洞壁,又弹到地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瘫倒在地。玉鼎剑势不歇,再次刺向瑶姬,哪吒想去阻止,却是挣扎不起,正空自着急,忽听身后响起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师父,不要……”
师父?好亲切,久违了几千年的称呼啊。玉鼎的手生生地僵住了,回头一看,只见杨戬双手紧紧扶住洞壁,艰难地支撑起整个身体,斜倚着站在内洞门外,只穿了中衣,还光着脚……适才听得哪吒带了母亲前来,他心乱如麻,回昆仑的月余时光,他尽量使自己静下心来,心境空明,不去想过去之事,他明白养病之人最忌胡思乱想,他得养好身子,不为别的,就只为了自己的师父。偶尔,他还是会想起那些人,影影绰绰,从未在记忆中消失过。遗忘,原来竟是如此艰难之事。本以为,地狱之行,华山之别,恩怨已清,旧情已了,自己的心,应该归于沉寂,不该再去想了,谁料,却终究还是不能,哪吒和母亲的到来让他陡然间心潮澎湃,内息又在体内乱窜起来。真的好想再看看母亲啊,就一眼,哪怕就一眼,追溯过往,三千年,见了母亲三次,次次均是锥心之痛,可是,哪怕再痛,只要她平安,他就觉这些年来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觉得幸福、满足。
强忍身体的不适,聚神倾听室外的情况,母亲知道了真相?她……疯了……竟然疯了……杨戬心头猛地一震,胸口阵阵剧痛袭来,刹时一缕腥甜涌上喉间,他强抿了唇,又生生咽了回去。疯了?怎么会?她究竟知道了什么?真相?什么真相?他强自静下心来,仔细回忆,当日在华山,沉香他们个个泣不成声,悲悔莫名,他们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自己明明已断去了一切后路,明明每一步都在按自己谱写的剧本上演啊,难道百密一疏,竟是算漏了什么情节?当时被师父救回昆仑,不急细想,如今想来,果然是有什么东西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安排。连娘都知道了……还成了这样……这得受了多大的打击啊……瑶姬虽是一直不待见他,可杨戬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坚强可敬的女子,三千年的囚徒生涯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承受得起的,很难想像,一个孤凄的女子在那阴森黑暗,不见天日的不复牢内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三千余载岁月的,这得需要多大的隐忍和毅力啊,可母亲却一路走了过来,这样一个女子,如今却疯了……杨戬心中大恸……他勉力从榻上挣扎着坐起身来,一阵晕眩,经脉刚被续接,身体虚弱无比,根本下不了地。可是,他一定要去见母亲,她一直在叫着“戬儿”呢,不是孽子,是“戬儿”,那是父亲给他的名字啊,三千年了,母亲都未曾唤过这个名字,可是今天她却口口声声地叫着“戬儿”,她终于不再怪他了么,她终于愿意认他这个儿子了么,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激动的,一时间,他百感交集,情难自禁,拼力聚起全身的力量,借力榻上的扶手站了起来,他的双腿根本支撑不起他的身体,他只能靠双手扶着洞壁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挪,挪一步,停顿一下,喘口气,歇一歇,再挪一步……身体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短短十几尺的距离,竟觉得比三千年走过的路更加漫长……咬牙坚持到了内室门前,却见到师父举剑要杀哪吒,瑶姬惊叫一声“休伤我儿”,她那疯疯傻傻的样子,把杨戬的眼睛刺得生疼生疼的,忍不住掉下泪来,他那个高贵娴雅的母亲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娘!”杨戬很想扑上去抱住她,叫她一声娘,可他全身已然没了半分力气,此时全凭意志力斜倚在洞壁上方没有倒下去,加之他咽喉的旧伤未愈,嘴唇翕动,却呼不出声,待得看到玉鼎剑刺瑶姬,眼见母亲命悬一线,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伤什么痛,惊呼出声,叫出了这几千年未曾叫的“师父”。
这一声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身子向前一倾,一抹绚烂的红随着声音一起铺洒在地面上,人沿着洞壁慢慢软倒下去,跟着便人事不知。玉鼎看杨戬晕倒在地,早已顾不得杀人,把斩仙剑随意一扔,奔将过去,俯下身,给杨戬把脉。触手处一片冰凉,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灰败的唇上渗着点点腥红,全身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玉鼎探得他体内真气又乱成一团,一时之间不敢轻易移动他,只得在原地缓缓注入法力,助他导气归元。哪吒从地上挣扎起来,捂着胸口,踉跄着跟来。这是他破阵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看到杨戬,躺在地上的那个人,那般瘦弱,那般憔悴,想起那个在陈塘关与他比武,在封神战场上与他并肩作战的身影,哪吒心如箭穿,泪珠断了线似地掉落下来。杨戬大哥……他突然后悔了,他不该来的,他又害苦了他……
方才硬去接玉鼎真人的斩仙剑,哪吒双手鲜血淋漓,还在不住往地上滴落,和泪水混在了一起。血与泪的洗礼,似乎让瑶姬受了些惊吓,神色木然地随了过来,她想去安慰哪吒,近前几步,又停了下来,不对呀,为什么方才倒下去的那个身影更加熟悉,似曾相识,哪里见过呢,她皱皱眉,痴痴地望着杨戬。哪吒见她如此,以为她记起了什么,大喜过望,走到她跟前,惊叫道:“瑶姬仙子,你是不是记起什么来了,那是杨戬大哥,那才是你的儿子啊,你去看看他,去看看他。”说着去牵她的手,想把她引至杨戬身边,谁知瑶姬竟一把推开了他,仍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动。她的神色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脑子里一片混沌。
“戬儿……孽子……叫你好卖弄……”
“这套天条已害了我一家,只要能推出一套能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条来,就算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杨戬也在所不惜……”
“天佑,震儿,我要给你们报仇。是他害死了你们……我宁可我从没生过这么个儿子……”
“母不以我为子,妹不以我为兄……天地之间,留我到底何用?既不能像一个凡人那样享受天伦之乐,也不能像一个妖魔那样肆意妄为……”
……
穿越时空而来的各种声音在她脑中盘旋不去,繁杂,无序。她的心也跟着零乱起来,三千年的记忆纷至沓来,充斥着整个脑海,努力想把那些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却只觉越来越凌乱,头好痛,膨胀得几欲裂开,眼前一片绯红……山色空濛,落英乱舞,一个苍白的身影在她眼前挥之不去……那一丝清浅的笑,刺得她的心尖锐地痛了起来……
戬儿!?
看看身旁的哪吒,复看看晕倒在地的杨戬……眼神依旧一片茫然……
“娘……”一声低吟。
玉鼎正在助杨戬导气归元,冷不丁地被杨戬这声无意识的“娘”又撩得心头火起,她已把你害到如此境地,居然在昏迷中依然忘不了这个女人,那么师父呢,把他这个做师父的至于何地?方才听到那声“师父”时的好心情瞬间被一扫而空。
娘!?
是在喊我么,瑶姬神色有些恍然,定定地望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那个人在喊……娘……近前几步,俯下身去,仔细地端详着那张苍白的脸,好熟悉,好像天佑……呃……另一个时空,那串暖玉制成的风铃又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她忽然很想去摸摸那张脸,慢慢地伸出手去,未及碰到杨戬,停顿了一下,“倏”地缩回,又伸手,又缩回……犹豫不定……脸上表情不住变幻,疑惑、怜爱、惊恐……终于,咬咬牙,又伸出手去……指尖将要触及杨戬的面颊,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便如纸鸢般飞了出去,一头撞上了洞壁,壁上突兀的山石划破了她的额头,鲜血不住地涌了出来,染红了她半边脸颊。她摔倒在地,一件物事从她袖中滚落出来,滚到杨戬身边,金光闪闪,煞是好看。金锁,我的金锁,瑶姬不顾擦去脸上的血迹,拼力爬了过去,拾起金锁,牢牢捧在怀中,这是天佑送给戬儿的生日礼物啊,是用自己的金钗熔铸的,凝聚了父母对儿子爱。儿子,戬儿……或许是方才外力的撞击,令她脑中原本杂乱不堪的记忆重新整合起来,三千年的过往一幕一幕地呈现了出来,那些记忆,如同一束烟花,绽放过后,又消失在夜空,余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中,她总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眼神,家变时的坚忍,劈开桃山后狂喜,黑水狱中的痛苦绝望,桃林绝别时的清明释然……此刻,她终于体会到了昆仑亘古的寒意,身体仿佛被冰雪层层包裹起来,止不住地颤抖着,牙关也在咯咯作响,喉间哽得难受,她想哭,可是泪水也似被封冻了一般,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有更用力地抓紧手中的金锁,金锁表面好像要凹陷下去了一般。
她就这样伏在地上,整张脸掩在双臂中间,良久良久,时空仿佛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半晌,她缓缓挺直身子,抬起头,只见玉鼎在那儿对着她冷笑。他讨厌这个女人,不愿意让她触碰到杨戬,所以刚才用法力弹开了她、他已帮杨戬调息完毕,正欲抱他回内室,瑶姬突然猛扑了过来,疯狂地尖叫着:“放开他,放开我的戬儿,放开我的儿子……”她也不管法力孰强孰弱,径直去抢玉鼎怀里的杨戬。玉鼎一挥袖,拂开了她,冷冷说道:“你终于清醒了么,你终于认他这个儿子了么,张瑶姬,你不觉得太晚了么,贫道问你,三千年前,你对他说了些什么,三年前,你对他做了些什么,一月前在华山,你又说了些什么,贫道再问你,这三千年来,杨戬又为你做了什么,付出了多少,你扪心自问,你有资格做杨戬的母亲么,你有么?”
一番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字字刺骨锥心。瑶姬被震得僵住了,陷入了沉思,默默地回答着玉鼎真人的质问,三千年前,她口斥孽子,扇了儿子两个耳光,成了杨戬心中永远的痛,让他背上了本不该他背负的原罪,三年前,明知他重伤在身,四肢瘫痪,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是硬起心肠,始终未去看他一眼,任凭他在那个黑暗、低矮、破旧的小屋里孤独艰难地生存着,黑水狱中,她居然还用簪子去刺他的神目,她要杀了他替全家报仇,那虽是她的幻象,却是她心中怨念所现,虎毒不食子啊,她竟然,竟然狠毒赛与猛虎,当真是畜生不如,还有,还有一月前在华山,她的儿子,她的戬儿,已是重伤垂死之境,她居然还误会他勾结妖人,残杀妹甥,那时她竟也未真正地去瞧他一眼,她若仔细瞧了,又怎会看不出那双黯淡、苍凉的眼睛里蕴藏着的渴望,那是一个濒死之人对亲情的渴望,他快死了啊,他应该是想让他的娘去搂着他,去抱着他,他是想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可是她这个做娘的却连这么点小小愿望都不能满足于他,还在那里不断地斥责着他,那是她的儿子啊,她怎么能这般狠心地对待他。而她的儿子呢,三千年来,面对她的指责,她的斥骂,她的冷淡,她的无情,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一直以来就只有付出,无怨无悔的付出,她给予他的,只有那短短十年间的微薄的爱,而她的儿子,却足足用了三千年的岁月,倾尽了毕生所有前来报偿,杨戬的这份爱太沉重了,压抑得她无法喘息,心口闷闷地钝痛着,血液似已被堵得无法在体内流淌,身子微微一伏,一大口血喷了出来,脸色惨白一片。她的血正好覆于杨戬方才吐的那口血上,两滩血液慢慢地交融在一起,地上一片渲红。吐出了这口血,她的泪终于也似解了冻的河水一般,泛滥成灾,仿佛要将这整个洞府淹没。
哪吒在一旁看得心中酸痛,却不敢说也不敢动。玉鼎真人连看都懒得看,眼皮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地打横抱起杨戬往内室走去,将杨戬轻轻地安置在榻上,瑶姬从地上挣扎起来,也木然地跟了进去,突然间双目一睁,猛地向前冲了两步,抢在玉鼎之前给杨戬盖上锦被,很奇怪,这次玉鼎出乎意料地没去阻拦她,她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了,看杨戬方才的反应,应该还是很渴望得到母亲的关爱和照抚的,玉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他这个做师父的还有什么话可说,哪怕再碍眼也要把她留在这里,或许对杨戬的伤势有帮助。
痴儿,痴儿,玉鼎默默地摇摇头,把他母子二人单独留下,自己出了内室,看到呆呆出神的哪吒,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喷发上来,一声暴喝:“滚蛋!”哪吒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火尖枪差点掉落于地,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低头嗫嚅道:“那……那瑶姬仙子……”
“她留下,你滚蛋!”玉鼎的声音再次提高了八度。
这逐客令下得不容置啄,倘若再不走,估计斩仙剑又会劈过来。哪吒只得拖着火尖枪垂头丧气地离开金霞洞,留恋地望望内室,一步一回头……乍又看到玉鼎真人那张溢满寒气的冰块脸,只得收起所有眷恋,踩上风火轮,驾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