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66、羁绊怎还阳

　　还阳？这如何使得？人的生死轮回都已在生死薄上注明了的，任是谁都不能改变，就算他也不行，这可是违逆天条的，他如何敢去应承。他微微抬眼，看着杨戬，见他神色坚决，竟不容他有丝毫置啄的余地。阎罗心里揣度着，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搏，便大着胆子说道：“真……真君，生死之数，自有天定，若我今日放他还阳，那凡间必有一人将因为没有魂魄而变得呆傻，形同行尸走肉，这如何使得？”他拼尽全身力气、哆嗦着嘴唇把这段话说完，又向杨戬磕下头去。
　　杨戬看着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的阎罗，眉峰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记得在瑶池外，玉帝曾对他说过，不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别忘了新天条是何人所定，更别忘了他的母亲还在天庭就任司法天神，那死物大概是料到他到地府必有此举吧。新天条是他所定，关于生死轮回这一章节，他是依循旧制的，死一生一，天道伦常，这样方能维系住三界的平衡，若是随意放人还阳，那将会搅乱生死之序，打乱了平衡，凡间地府都将乱作一团。界时又会酿成如同沉香放出三十万恶鬼一般的滔天大祸来。何况，他的母亲还是司法天神，他所犯下的那些“滔天大罪”才被天庭赦免，他不能再整出些幺蛾子让他母亲为难，他总归不想三界之中再上演一出母亲捉拿儿子的闹剧的。
　　见杨戬脸现为难之色，萧峰终是甩开了阿紫的痴缠，说道：“真君不必为难，萧峰不愿还阳。”
　　哦？杨戬回过身去，怔怔地望着萧峰，这条硬朗的汉子，真的就是视死如归，一脸的坚定。自己怎么忘了，他是自尽的呀，若那世上还有他留恋的东西，他又怎会自行了断自己的性命？如今若是放他还阳，茫茫天地，他依旧孑然一身，倒不如让他轮回，给他一个新的人生。
　　到底是兄弟啊，这是一种何等相似的经历！那死物真就如此憎恨他们这一家么，非得看着他们都痛苦，他才觉得快乐。不，这一次他不能让那死物如愿以偿，他答应过母亲，要还她一个完整的大哥，自己的人生已经有很多缺憾了，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兄长重复这样的经历，他要还他一个幸福完满的人生。
　　只是一个如此坚定的人，该怎样去打消他的死志呢？他思索着，看了一眼倚墙而站的那位红衣姑娘，方才萧峰在看到她时，似乎眼内闪现出一丝不一样的神彩。曾经，他也想过要抓住那道美丽的月光来救赎自己，只是未能得偿所愿。那么……眼前这抹红影是不是能够救赎自己这位死心眼的兄长呢？他把目光又移回到了萧峰身上，认真的看着他，淡淡说道：“萧兄，若是我让这位阿朱姑娘随你一同还阳呢？”
　　这……萧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杨戬很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彩，那红衣姑娘原本低着头，听到杨戬这一句话，也是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来，眼内也滑过一抹和萧峰一样的神彩。
　　看到这一切，杨戬满意地笑了，还欲往下说，却被两个声音同时打断了。一个声音惊慌失措，明显来自那阎罗：“使不得……真君……使不得……”杨戬要放萧峰一人还阳他已是罪犯天条了，现在又要他再放一个，这如何使得？
　　另一个声音虽然也有些焦急，却是撒娇的成分居多：“我也要还阳，凭什么姐姐可以陪着姐夫还阳，阿紫就不行！”那紫衣姑娘攀住萧峰的手臂又摇晃起来，“姐夫，姐夫，你答应过姐姐的，会永远照顾阿紫，姐夫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不会骗阿紫的，对不对？”
　　“这……”萧峰实是无言以对，任她摇晃着手臂，一脸的为难之色。这个任性的小姑娘对自己实是用情极深，以至与他生死相随，可是……他看了阿朱一眼，见她也是一脸的尴尬为难，只得苦笑出声，对杨戬说道：“真君不必为萧峰之事为难了，阎君说得对，此事有违天道，萧某不想让真君为了萧峰行那逆天之事，萧峰宁愿去转世轮回，请真君勿念。”他方才拒绝杨戬口吻坚定，显是完全出自真心实意，此番拒绝还阳却是因阿紫痴缠之故，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听萧峰话音之中满是无可奈何，杨戬便知他是为了阿紫。自这个小姑娘一来，就对萧峰痴缠不休，杨戬原本对这个小姑娘就不甚喜欢，觉得她一脸的妖邪之气，如今她又影响到萧峰和阿朱的还阳，杨戬对这个一味胡搅蛮缠的小姑娘就更是不喜了。一怒之下，便想命那阎罗随便找个地方让她转世轮回去算了。但见到萧峰看阿紫的表情时，他就打消了这个主意，那脸上有怜爱、有尴尬、有愧疚、有无奈，却没有一丝恼恨。杨戬看过四人的生死薄，知道萧峰的死与眼前这个姑娘脱不了干系，若不是这姑娘给他喝下那一瓶所谓的“圣水”，他也不会因为中毒为辽帝所擒，从而在雁门关被逼自尽，但是她也为他付出了生命，无论是骗他喝下“圣水”还是陪他同生共死，她都只是为了爱他，只是她的爱太过自私和狭隘，从未考虑过他人的感受。杨戬知道，这个小姑娘有今时今日的性子，只是缘于她从小缺乏爱的缘故。她想找一个一心一意爱她的人，却找错了对象，她被一叶障目了，明明那个人就在她身边，她却偏偏不喜欢……唉，情为何物，实是让人摸不着、猜不透……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玉帝，那个死物知道生灵们最大的弱点就是有感情，所以他喜欢用感情去折磨他们，以此来作为他闲暇时的乐趣。杨戬的目光在这四人脸上绕了一圈，摇头苦笑，就算萧峰要轮回转世，也得把眼前这段情感纠葛剪断理清吧……
　　“萧兄……”杨戬看着萧峰，语重心长地说道：“杨戬希望你能还阳，你和阿朱姑娘不是还有一个心愿未了么？你别忘了，你欠她一个承诺，一份幸福。假如你们今日各自去轮回转世，从此便各奔东西，相逢也是路人，你甘心么？”他脸上原本还存有一丝温和的笑，此刻竟越说越沉痛，面色一分一分地严峻起来，“萧兄若认下我这兄弟，便让我送你二人还阳，若不认，那就算是杨戬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了！”
　　萧峰听他说得如此认真，又字字句句为了自己，实是盛情难却。何况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亲切感，让他拒绝不了杨戬的这份盛情，他真的是觉得，这个就是他的弟弟，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眼前之人就算是真的十恶不赦，他也想认下这个弟弟。萧峰心中虽这么想，嘴里说出的话却是谦逊无比，“真君乃是正神，萧某不过是一介鬼魄，如何高攀得起？”
　　杨戬闻言剑眉一轩，冷哼一声，说道：“我敬你是个英雄，想不到你也是个世俗迂腐之人。”
　　萧峰会出他言中的怒意，想想自己在凡间之时也曾和耶律洪基、虚竹和段誉结拜，他们一个是大辽皇帝、一个是西夏驸马，一个是大理皇室贵胄，自己又何尝在意过他们的身份，如此豪爽的一个人，怎么死了一次，竟连性情也变了，是以急忙致歉：“真君说得是，方才是萧某过于迂腐了，真君勿怪。”
　　听他的意思，是愿意认下他这弟弟了，杨戬心中暗暗一喜，顿觉眼前一亮，喜滋滋地说道：“萧兄是愿意认下我这兄弟了？”
　　萧峰不明白，这个浑身都散发着冷傲之气的天神竟会为“自己认他作弟弟”这种小事而喜形于色，只得应承道：“既蒙真君不弃，那萧峰……”
　　“你还叫真君么？”杨戬微作佯怒。
　　“哈哈……”萧峰爽朗地一笑，高呼一声：“杨兄弟！”
　　杨兄弟？这个称呼让杨戬心中一热，微一楞怔后满意地笑了，眼中还浮动着泪光，虽然这个称呼离他心目中的那声“杨小戬”还有些距离，但这已经足够了。哪吒、沉香及梅山诸人眼见这分别三千余年的兄弟重新相认，均高兴不已，他们都是在替杨戬高兴呢，他们知道，这一天，杨戬盼了多少年了，为了这一天，他又付出过多少！
　　杨戬心潮澎湃，上前执了萧峰的手，说道：“萧兄，你既认了我这兄弟，便莫要和我客套推辞了，我这就送你和阿朱姑娘还阳吧！”
　　“不可……”
　　“不行……”
　　两个声音尖锐地叫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发出这声音的是谁。
　　那阎罗本是没精打采地赖在地上，听闻“还阳”二字，登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跪爬到杨戬跟前，又痛哭流涕地磕起头来，求道：“真君不可……万万不可啊……你若是强要送她二人还阳，小神就没命了呀！罪犯天条，可是要被送上斩仙台的呀！”
　　“哼！”韦护冷哂一声，“这会子你倒怕起来了，从前你作下那些恶事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之果报？”
　　那阎罗知他指的是李靖和自己在黑水狱刑囚杨戬之事，心中害怕，哭得更凶了：“真君饶命，真君饶命啊，小仙也是受人指使，不得不为啊……”
　　杨戬见他哭得颇为可怜，眼泪鼻涕流了一地，只得去扶他，说道：“阎君，你且起来。”
　　听杨戬的语气很是柔和，那阎罗以为他可怜自己，改变了主意，一时之间转悲为喜，挥挥袖子，抹干了脸上的泪水，说道：“多谢真君……多谢真君体谅小神的难处……”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忽然间他的神情兴奋起来，似乎想到了一个令自己十分满意的办法，说道，“他二人若是去转回，小神可去与那月老相商，让他二人再续前缘，真君认为可好？”对自己这个折中的主意，他很自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让杨戬满意，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没如此聪明过。
　　“哼，你倒是机灵，居然想出这么个主意来。”果然有人赞他聪明了，那是韦护，“我来问你，若是玉帝不准，你待如何？若是又让你给他们安排下不死不活的命运，你又待如何？”
　　“这……”阎罗被韦护问得语塞，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看你呀，就别费事儿了。”韦护大袖一挥，懒懒地说道，“就算是轮回后再谛良缘，得重新认识，得重新培养感情，就是成亲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虚礼呢，这该是多麻烦的事儿啊，你就行个方便，放他们还阳，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吧。这就算是你行了一桩善事，以赎从前的恶行，怎样？”他忽尔一笑，指着杨戬说道，“今日你若放他二人还阳，他会永感你这大恩的，对吧，杨戬？”
　　“这……这如何使得……”阎罗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他只感到满心的委屈，什么叫杨戬会感激他，都上斩仙台了，感激有什么用？
　　“如何使不得，我说使得便使得！”韦护走上前去，弯下腰，整张脸凑到阎罗面前，鼓起腮帮子，与他大眼瞪小眼起来，神情十分滑稽。
　　萧峰本是个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之人，眼看着杨戬为他三番两次地恳求、要挟阎罗，此事又似乎让阎罗十分为难，几次说此事是有违天规的，他虽不知天规是什么，但他着实不想别人为他的事如此作难，便恳切地对杨戬说道：“诸位好意，萧峰实是心领。只是，此事既然令各位如此为难，萧某也不想为一己之私而连累朋友。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岂可强求？诸位就让我等去轮回吧，以了却前尘。”
　　“不！”杨戬一口回绝，“萧兄，幸福有时是要靠自己去把握的，你若不牢牢抓住它，它就会从你指缝间悄悄地溜走……”他想到当初若非自己行事决绝，也许也能拥有那些渴望而不可及的幸福，是啊，将来……他忽然感慨起来，“萧兄，杨戬今日之所以要助你还阳，不仅是因为我们一见如故，还因为……因为我们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杨戬希望你能把握住杨戬所没有把握住的东西，你只当作是了却杨戬的一桩心愿吧！”他墨扇一挥，阿朱便到了萧峰的跟前，看着这一对璧人，杨戬心中说不出的高兴，他知道萧峰也是愿意还阳的，之所以拒绝，大半是因为不想让他人为难。杨戬摇着墨扇，轻笑着向萧峰问道：“萧兄难道不想和所爱之人一起去塞外草原放牛牧羊么？”他方才看到阿朱的死生薄中有这么一段，便借题发挥了起来。他的语气有些戏谑，说得萧峰和阿朱都面上一红，二人含情脉脉地对望了一眼，正所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
　　“不……我不许你们把我姐夫带走……”阿紫冲着杨戬等人歇斯底里，泪水不断地从她眼中喷涌而出，她抬起手，狠狠把那些延着面颊蜿蜒而下的水珠一把擦去，楞楞地瞅了萧峰好一阵，尖叫一声“姐夫”，又一头扎进了萧峰的怀里。
　　“这……”被阿紫死命地抱住，推也推不开，萧峰看看杨戬等人，复看看阿朱，又是一脸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