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25、续梦魇

　　韦护眼尖，见他们进来时，随手布下了结界，心道，该来的还终究是来了。撇过头去，和杨戬相视一笑，说道：“哟，杨戬，都是你的老熟人呐！”杨戬心中苦笑，还真是让师父说对了，这一路果真会遇上不少老熟人，观音算一个，孙悟空又算一个，现在这群人么，不但是老熟人，还都是与自己有深仇大恨的老熟人……除了李靖，其余尽是封神之战死伤于自己手下的苦主——摩家四将、余化还有张奎。六人对杨戬怒目而视，尤其是张奎，封神之战中，一家几口俱是死于杨戬之手，这不共戴天的刻骨仇恨又岂是千年岁月可以洗去的？从前杨戬任司法天神，权倾三界，法力高强，他们自不敢对他如何，一个个尽是低眉顺眼，卑躬屈膝。如今么，面对一个天庭缉拿、法力尽失的杨戬，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又有什么不敢做的？雪中送炭难，落井下石易，这个道理人神皆通，何况他们此来是奉玉帝密旨，捉拿杨戬这个从黑水狱逃脱的要犯，也不算什么公报私仇吧。
　　眼见张奎就要扑上来，杨戬和韦护俱是不动声色，安然而坐，孙悟空更好，直接蹲在椅子上，拿了个馒头啃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悠闲表情。只有哮天犬急得甩了手上的包子，忘了它的那根骨杖早已不见，兀自四处寻了一阵，才记起已经丢了。骨杖虽没了，但它也不能置主人的安危于不顾，两年前它保护不了主人，差点永远失去他，今日，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哪怕是跟这些要伤害主人的人同归于尽。
　　杨戬见狗儿要与张奎拼命，一把拉住它，并示意它好好坐着，不要乱动。韦护一道法力挥出，逼开了张奎，优雅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起杯，一饮而尽，方淡淡说道：“都是故人旧交，多年未见，何必动刀动枪的，来来来，今日我做东，大家都坐下来喝一杯，一叙旧情如何？”他不说话还好，方才张奎全部精神都在杨戬身上，总觉得坐在杨戬身旁之人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他这一说话，张奎终于想起眼前坐着的正是当年用降魔玉杵打死自己的那个混蛋，他双目通红，高声大叫：“韦护，拿命来！”又欺了上去，韦护举手欲阻，张奎却被身后的李靖拦住了。张奎回头看了李靖一眼，纵是满腔怒火，也不敢违拗，只得退到一边。
　　李靖上前一步，对韦护露出一脸极亲和的笑容，这个在天庭混迹几千年的肱股之臣连说话都只会打官腔了，他先和韦护打了声招呼，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韦道友。上千年不见，韦道友还是风采如昨，当真是可喜可贺。”
　　韦护哈哈一笑，把手中杯、壶放下，起身拱手说道：“李天王也是不惶多让，老当益壮啊！”话虽有礼，但他斜觑着李靖，满脸尽讥嘲之色，“天王在天庭上千年不倒且游刃有余，步步高升，当真是个中奇葩了。我们可比不得天王，我们在天庭混不下去啊，唉！不知天王到此，有何贵干？”这只老奸巨滑的狐狸，什么真本事也没有，从周营时期就只会曲意逢迎，溜须拍马，见风驶舵，才得了一个掌握天庭兵权的要职，此次前来，带了这么些人，不用想，一个一个都是针对杨戬的，想来也断不会有什么好事……只要自己在，总要护杨戬周全……他自嘲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他自己好像也是天庭的缉拿对象，就算不护着杨戬，这些李靖带来的人也断断不会放过自己……好吧，那么，这次就真的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和杨戬同生共死了……
　　他正在想着应敌之策，果然就听李靖开口说道：“本王前来，是奉玉帝圣旨前来捉拿杨戬，两年前玉帝曾下旨将他在黑水狱羁押千年，谁料竟被他逃脱，他任司法天神这八百年来，假公济私，制造过多少冤案，就是昔日同袍武成王父子也害于他手，今日，本王定要把他缉拿归案，以尽效尤。”他侃侃而谈，义正词严，真是好一个德高望重的托塔天王。孙悟空正偷了韦护放在桌上的酒来喝，听到他这番话，忍不住瞄了杨戬一眼，看杨戬神色自若，便低下头去继续喝酒，心中却在盘算着一但双方动起手来，自己该如何护得杨戬他们几个周全，不为别的，就为只有杨戬才能解困扰自己心中多年的疑惑，况且它也看着这些天庭神将虚伪的嘴脸不顺眼。
　　李靖眼角的余光也扫了一下坐在杨戬身边独自喝酒的孙悟空，自进来时，他就觉得这人也是似曾相识的，只是因为孙悟空是变化过了的，他们几个没有天生神目亦没有火眼金睛，所以一时竟没人认出这个老朋友来。不过，李靖对这个局外之人也没什么兴趣，他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把杨戬和韦护这两个天庭要犯捉拿回去邀功献媚，从而升官发财。他又看了杨戬一眼，见他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垂了目，淡定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粥，心下甚是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顿了顿，又转身向韦护说道：“韦道友，你擅离天庭千余年，是不是也该回去交待一下。”
　　韦护听他意存威胁，分明是仗着人多势众，认为自己独木难支，看来今日真的只有拼将一死了。原先他还存有戒备之心，思虑该如何应敌，想到这一层，心里倒是踏实了，不过一死耳，怕什么？呃……突然记起身上还有那么一件东西……似乎……不用死了……
　　在李靖费解的眼神中，韦护乐呵呵慢吞吞地归座，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涓滴不剩，忿忿地看了边上窃笑不已的猴子一眼，猛地一拍桌子，用法力震碎了李靖设下的结界，大喝一声：“小二，给爷拿一坛上等的好酒来！”整个店堂为之一震，哮天犬手上拿着的包子也掉在了地上。
　　那小二抖抖嗦嗦地端了一坛子酒来，这一堆稀奇古怪的人他实在不想伺候，却又不敢不伺候，把酒坛搁在桌上，赶紧逃离了这个非圈子，免得惹祸上身。
　　韦护给自己到了一大碗酒，一饮而尽，又倒一碗，擎在手中，举碗而唱：“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不等他唱完，杨戬为他的豪情所激，畅然一笑，接下去吟道：“……与尔同销万古愁……”
　　“呵呵……杨戬你要不要也来一碗……人生当浮一大白……”他一抬头又饮尽了碗中之酒，倒了一碗递于杨戬。杨戬原是不喜饮酒，如今这身子也不允许他喝酒，只是此情此景激起他豪情万千，也不管那只碗沾了韦护多少口水，接过来便仰首而尽。他这一下饮得太急，禁不住轻咳出声，哮天犬忙过来替他抚背顺气，杨戬挥挥手，示意它没事。孙悟空总喜欢不失时机地抓住机会打击杨戬，见此景便轻哂了一声：“杨小圣，你真是越来越没用，如今一碗酒就把你打倒了，可记得当初是怎么和俺老孙醉卧瑶池的？”杨戬轻笑一声，当日他俩在瑶池斗酒斗得人仰马翻，把整个瑶池弄得鸡犬不宁，狼藉满地，连那死物都忍受不了，将他二人赶了出来。可惜……往事不可追……都过去了……杨戬心下一阵怅然……
　　孙悟空才不管杨戬在想什么，那扑鼻的酒香早让它按捺不住，夺过桌上的酒坛子便又“咕咚咕咚”一气狂喝，韦护心疼，又把坛子夺了回来，灌了几口，终于酒尽坛空。
　　李靖听得孙悟空开口说话，登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公子哥儿是那猴子变化的，怪道如此眼熟。这猴子向来都是好管闲事儿的，这时候它来这儿干什么？是敌还是友？不管怎样，先撇开这只猴子再作计较，便上前微施一礼，捋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圣佛到此。我等一行七人奉旨而来，捉拿杨戬和韦护这两个天庭要犯，天威所向，对付他们自是绰绰有余，就不劳圣佛援手了。”他这一番话不但有礼有节，还一箭双雕，既撇清了佛门与天庭的关系，又暗示孙悟空是自己一边的人，彻底断了它相助杨戬的念头。只要这猴子不插手，区区一个韦护，他自信凭他七人之力还是对付得了的。
　　孙悟空哈哈一笑，说道：“那是玉帝老儿自己家的事儿，可跟俺老孙没什么关系。俺现在只会吃斋念佛，旁的一概不理。”它为表明态度，索性便起身离座，在墙角边寻了个位置坐了下去。但它口中虽这么说，心中却在暗衬，若是少时他们上前拿人，它可以借着酒意胡闹一阵，先阻了这七人，让杨戬他们有机会脱身，以自己的筋斗云，应该很快便能赶上杨戬的。想到这一节，它便装着醉意上涌，双眼迷离，喃喃说道：“你们自去便了，俺老孙只管喝酒……”
　　李靖听它如此说，又见它一副醺然欲倒的样子，自以为奸计得逞，大袖一挥，他身后的六人便一同上前，气势汹汹地把韦护那张桌子包围了起来。当然，他们无需商量，节奏一致十分默契地都先动手去拿杨戬。如今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那个封神时期奇谋迭出、战无不胜的周营悍将，而是一个法力全无、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夫，捉起来应该十分便宜。眼见他们一涌而上，直指杨戬，韦护、孙悟空都作好了动手的准备，哮天犬直接扑上去挡在杨戬身前，反倒是杨戬，依然面无表情，平静如水，手指却触到了包裹中的山河社稷图。忽然见右掌中金光流动，甚觉诧异，又见韦护手中也出现这等奇景，两人互望了一眼，摊开手掌，只见掌心闪动着几个金色字样：九月初九，玉虚弟子重阳归山。李靖等人离得近，均看见了这几个字，心中俱是一惊，不知这阐教聚集弟子，意欲何为？元始天尊这老家伙不知又要整出什么事端来搅乱这三界了？孙悟空离得最远，忍不住也把头凑了过来，想看清杨戬和韦护手中之字，两人不欲让它看见，都拽紧了拳头，那猴子冷哼一声：“小气！”又转身坐了回去。少顷，金光已去，韦护不解地问杨戬;：“把我们都召回去做什么？难不成再来一次封神之战？”杨戬并不作答，垂了眼帘，默默摇头。他下山时总觉得师父有什么难言之隐瞒着他，似乎事情不小，而且与他有关，只是师父不说，他也不便询问，这次召集所有玉虚弟子回昆仑，定是与那事有关，现在多想亦是无用，一切等回昆仑之后自有详解。他看了一眼依旧凶神恶煞模样的李靖等人，苦笑，今日是否能脱身回昆仑？
　　韦护见他不语，也不再追问，只冲着李靖等人说道：“你们也看到了，元始天尊法旨，让我二人速回昆仑，你们就别在这儿碍事儿了，赶紧让路吧。”
　　余化、张奎和摩家四将早在封神之战中就看不惯这些玉虚弟子的骄狂模样，又知阐教是极护短的，这时听韦护搬出元始天尊来压制他们，登时怒气勃发，余化对韦护嘶吼起来：“元始天尊了不起么，纵容你阐教弟子无法无天，当日如此欺凌我截教，今日我余化断不会放过你二人，真当我截教无人么？”
　　韦护颇有意味地看了孙悟空一眼，冷冷说道：“你截教倒是有人，在忙着下棋呢。”他还想往下说，杨戬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韦护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一时不再说话。
　　李靖听余化所言大有公报私仇的意味，而且又牵扯了阐、截二教的宿怨，觉得甚为不妥，他是个极讲脸面的人，即使再无耻的事，也要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瞪了余化一眼，对杨戬说道：“这三界还是天庭掌管，杨戬，你也曾做过司法天神，功必赏，过必罚，这个道理你理应知晓，岂能倚仗师门对抗天威？本王奉旨拿你回黑水狱，望你不要相抗，免得害人害已。”
　　黑水狱？杨戬微一怔忡，跟着轻轻一笑：“怎么，李天王还想刑囚杨戬么？”
　　李靖“呵呵”一笑，矢口否认：“本王何时刑囚过？地府份属阎罗掌管，与本王何干？”他微眯了眼，看着杨戬说道：“真君，其实本王只是奉旨拿你一人，你若跟了本王前去，你的这些朋友本王都可放过，你若是还想负隅顽抗，那就怪不得本王了，只能将你等就地格杀，若是阐教为你之事与天庭为难，只恐也会波及到阐教封神天庭的诸位弟子和瑶姬长公主，真君向来是敢作敢当之人，总也不想连累旁人，是也不是？”他自商周时期就和杨戬同僚，自是深知杨戬那护短不护己的性子，并且十分精准地把握了他的软肋所在。
　　杨戬听他先是恬不知耻地抵赖所有恶行，然后又把自己夸了一顿，最后居然还用阐教众人和瑶姬威胁起他来，当真是无耻之至。不过，如今看来那死物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自己倘若硬起性子，不肯就范，只恐真会牵累到母亲，这是说什么都不能够的。绝不能让母亲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哪怕自己再次万劫不复、灰飞烟灭。还有……师门……兄弟……他看看韦护，复看看哮天犬，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忍和犹豫之色……李靖此来，主要是针对自己，若是自己随他前去，韦护和狗儿应该能平安脱身，但若是自己抵死不从，他二人也会拼死相抗，以护自己周全，即使有山河社稷图在手，对方合七人之力，孰胜孰负，尚不可知……他这一神情分别落在好几个人的眼中，李靖暗衬计谋得逞，捋捋长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韦护默不作声，一只手却从桌下伸将过去，紧紧地握住了杨戬的手。感受到从手心传来的炽热的温度，杨戬眼睛猛地一缩，看向韦护，只见他也笑吟吟看着自己，忽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沙场纵横、金戈铁马扑面而来，仿佛又回到了周营的那段岁月，那是他最开朗的一段岁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长矛，与子同仇……他的手也紧紧地握了上去……哮天犬久立于旁，并未说话，此时突然哭叫起来：“主人说过的，再也不丢下哮天犬，狗狗永远和主人在一起，无论生死……”
　　这笨狗儿，到是越来越聪明了，居然能猜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杨戬微笑着向狗儿招招手，哮天犬心领神会地把头凑了过来，不出所料地，脑袋上又挨了几下，它却一脸的心醉神迷。
　　李靖看得颇不耐烦，又问了杨戬一句：“真君可愿随本王一行？”
　　杨戬陡然敛去所有笑容，直视李靖，正色道：“杨戬无罪，就不劳天王和各位费心了。”转而又是一笑，说道：“杨戬下山之时，曾答应过家师，找到哮天犬后立即归山，况且而今元始天尊也下法旨召我等回山，杨戬岂敢有违？不若待杨戬回山了却所有事务后，自行去黑水狱伏法？天王若是不放心，也可和各位一起随杨戬回昆仑，待诸事完毕后再捉拿杨戬便是，不知天王意下如何？”
　　李靖等七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知这是杨戬有意调侃，回了昆仑后，他怎会自己去黑水狱，还让他们跟到昆仑去拿他，这不是让他们自寻死路么……阐教的那帮老家伙他们又不是没领教过……
　　见杨戬存心戏耍，李靖恼怒异常，目露凶光，朝其余六人打了个手势，喝道：“拿下！”忽听门外响起一声清叱：“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