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13、故欺瞒

　　从那之后，玉鼎真人那颗冷若冰岩的心便尽是暖意，并且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脸上也隐隐有了些笑意。这笑容让元始天尊和广成子等众仙觉得头脑登时有些凌乱，上万年都没见这老道士笑上一笑了，如今这笑容却如此真实的呈现出来，让人觉得……好诡异……
　　元始天尊是召他们前来商榷共付洪荒古地之事的，当日封神战后，为维系三界平衡，古神与鸿钧共设结界，封住昆仑，诸仙也自愿留在仙境之内，不再干涉三界之事，并发下誓言，他朝结界若破，阐教上下除被天庭封神的弟子外，其余诸仙皆要共赴洪荒，应诺古神之事，岂可背言。玉帝、王母虽是死物，但自三界统治之权交与天庭后，凡间倒是日渐兴旺繁荣，俯瞰芸芸众生，躬耕忙碌，和乐安康，不再有上古时期的荒芜，这不就是古神的大爱所在，他们都是神仙，神仙的职责就是护佑苍生。大爱无情，倘若三界秩序再次失衡，难免会上演撞毁不周山的闹剧，到时天地尽毁，人神共灭，任是谁也不愿看到这般境况。
　　元始天尊宣完法旨后，众仙皆沉默不语，互相凝视着，脸色各不相同，悲悯、惆怅、苍凉，也有些许不舍，无论怎样，还是要走的，都上万年了，难道还未将这三界看厌？玉鼎真人脸上依然泛着笑容，他也是个神仙，虽然他曾口口声声说过要毁了三界，毕竟也只是气愤过激之言，他又何尝不明白，神仙应造福三界，泽被众生，虽然他也有不舍，但修真之人又怎不知命理天数断难违抗，天下之筵席，既有聚，也终须有曲终人散的一日。
　　他甚少这么安静地听元始天尊宣布旨意，还满面笑意，各仙脸上都有些错愕，连元始天尊都不禁朝他瞄了一眼，一脸地不可置信，忍不住问了一句：“徒儿，为师的意思你可明白？”
　　玉鼎真人点点头，表示他确实已经听明白了元始天尊的意思，并且毫无异议。
　　元始天尊依然不相信，又补充问了一句：“徒儿可还有话要说？”玉鼎真人又点了点头，众仙糊涂了，腹诽道，你这是有话还是无话呀，有话你早说呀，不要搞得那么惊悚好不好。在元始天尊温和的表示让他有话尽管说的神情下，玉鼎真人终于开口说道：“此间之事可否先不让外人知晓？”他说话向来简洁明了，众仙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共赴洪荒之事必会通知每个阐教弟子，让他们回玉虚宫前来相聚并立第三代掌教之人，这第三代掌教之人是谁，各人都心知肚明，不就是正在玉泉山养伤那人么？是了，若是让他提前知晓此事，心情激荡，势必影响伤势，玉鼎真人自是知道自家那宝贝徒弟喜欢把所有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性子，何况昆仑仙境的结界确是为他所破，这么算来，共赴洪荒虽是定数，却也是因他而起，他若知晓此事，必然又会深深自责，此事虽避无可避，但总瞒得一时是一时吧。他这番心思，众仙自是知晓，一想到这回真要和自家徒弟永决于三界，各人脸上均有哀戚之容。元始天尊望着徒弟们，身为师父，他又怎会不知他们的心，沉默半晌，缓缓言道：“此乃定数，尔等修真业已万载，何故还如此参不明，堪不破？”此话听得众仙心中均是一凛，唉，大爱无情，无情二字，又岂是人人能做到的，神仙亦是不能，古神们真是好算计，只有死物，或许只有死物方能做到这“无情”二字，三界才能平衡，永保这宁和安泰之相。
　　玉鼎真人自玉虚宫密议归来，没有驾云，而是选择缓步走回金霞洞，心绪到底还是有些烦乱，若是去了洪荒，杨戬该如何呢？难道真要把他一人孤凄地丢在这无亲无故的三界之中？这个傻孩子又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啊？他是真的被杨戬自虐怕了啊，尽管杨戬如今答应他一定会好好爱惜自己，可是谁知道他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这小子就从来没对他守信过，信誉状况太差了。默默地摇了摇头，不觉已来到玉泉山脚，大约走了很久了吧，都日上三竿了，一夜末归，不知杨戬会不会惦记他这个师父。他又摇了摇头，笑了，还计较这个，一大把年纪了，竟也如此小儿女起来。
　　到得洞外，已近晌午，丝丝缕缕的菜香自洞内传来，他收了脸上的笑容，微皱了皱眉，体内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呃，饿了，练过僻谷之术的神仙也会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桌案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自鼻尖下传来的香气在不断地挑逗着他的食欲，他正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饥饿感。
　　“师父，您回来了？”杨戬自内室走来，微笑着站在他身边，躬身请安。
　　玉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翻，并不理睬。
　　“师父，不知师祖召见所为何事？”杨戬继续问道，他早已习惯自家师父问十句答一句的作风，他师父只简单扼要回答重点问题，废话一概不搭理，他意识到自己前面那句“您回来了”实在是句废话，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可不回来了么？
　　玉鼎被他问得略一怔忡，心想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自是不能让他知道密议之事，杨戬见师父有点茫然，心念微动，猜想师父心中定是有事相瞒，他若不答，也不便多问，只站在那里静候师父的答案。玉鼎深知这徒弟心思机敏，略一沉吟，只淡淡说道：“还不是你师祖那老家……老人家无聊至极，召我们前去玩耍取乐。”杨戬从师父的神色中判断，他说的未必是实情，但也找不出什么破绽，回昆仑近两年，他深知元始天尊那老玩童闲来无事，喜欢三天两头地找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召众仙去玉虚宫逗弄一翻，他也像个凡间的老人家一样，喜欢享受这天伦之乐。
　　天伦之乐？杨戬突然想起了千年以来他时常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屋，还有一串暖玉制成的风铃悬在屋檐下叮咚作响……一屋子的人，父亲，母亲，大哥，三妹，沉香，还有小狐狸，唯独没有他自己，他的归宿应是那片夕阳下燃烧的荒草，没有坟，也没有碑……在真君神殿的密室中，那只可爱的小狐狸曾经让他和他们住在一起，帮他们做饭、带孩子……想到小玉那张天真纯净的脸，他笑了笑……那样的生活，他不是没有渴望过，憧憬过，可是，他有这个资格么，那个家离他实在太远太远，虽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即使如今真相大白，他依然不复拥有……念及此，脸上露出一个落寞的笑容……
　　玉鼎见他满脸寂寥，又知他在胡思乱想了，轻轻低咳了一声，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指着桌上的那些菜问他：“这些都是你做的？”
　　杨戬笑着点点头，说道：“师父若是不嫌弃弟子手艺差，就勉强吃些，还望师父能指教一二。”
　　玉鼎冷冷说道：“难得你还知道孝敬贫道。”见桌上放着三菜一汤，都用银盖盖着，又问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杨戬不动声色地说道：“糖醋鱼，糖醋排骨，糖醋里几……”
　　玉鼎真人白净的脸忽尔转为青黑色，“嚯”地站起身来，一声怒吼：“贫道不吃糖！更不吃醋！”
　　杨戬不理会他的暴怒，笑盈盈地去揭开盖子，菜香瞬间溢满整个洞室，玉鼎朝桌上瞟了一眼，只见一碟豌豆虾仁，一碟菠菜木耳炒鸡蛋，一碟清炒佛手，一碗清汤鱼圆，色泽清亮，令人垂涎。玉鼎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慢吞吞地坐了回去，提箸吃了几口，边吃边皱眉点评：“这个火候老了，这个太油腻，这个太咸，这个……还行……”杨戬额上滴下一滴冷汗，终于有“还行”的了。
　　玉鼎吃了几筷子，突然停了下来，眼光直直地瞅着杨戬，杨戬被瞅得浑身不自在，忸怩道：“师父，弟子脸上没有……炉灰吧……”
　　玉鼎冷哼一声：“你有什么事，说。”
　　“没有……”杨戬一口否认。
　　“无事献殷勤……”玉鼎盯着杨戬，神色间毫无信任可言。
　　呃……杨戬沉默一阵，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想下昆仑。”被人长时间盯着的感觉真是非常不好。
　　“不行！”玉鼎拒绝得很干脆。他斜斜睨着杨戬，心道，你要下山去干嘛，去找那群笨蛋么，你别忘了你身体未愈，法力未复，现在的身子比个凡人尚且不如，绝对经不起你再折腾一次。
　　杨戬一听被拒，也是倍感委屈，腹诽道，你自己说的，让我养好伤就滚蛋的，现在又说话不算话了。他决定再讨好卖乖一次，对师父，这似乎很管用。他蹲下身子，扯扯玉鼎真人的袖子，眨眨眼睛，一脸无辜的叫道：“师父……”
　　又来这套，玉鼎白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甩的力度过猛，杨戬差点坐倒在地上，玉鼎急忙伸手扶住了他。杨戬讪讪地笑了笑，又求道：“师父，我想出去散散心。”
　　“不行！”散心？去哪儿？华山么？
　　“师父，我想去找哮天犬……”
　　呃，对这条笨狗，玉鼎真人还是很有好感的，论理是该去把它找回来，可是让杨戬一人下昆仑去找，他又着实不放心，其实若是杨戬此时下山，也对隐瞒共赴洪荒一事有助，他若是在山上，以他的机智，难保哪天发现这秘密，那些老不正经的，虽然答应守口如瓶，也难保有哪个嘴快的一时说漏了嘴……玉鼎发现自己一向清明的脑子也变得凌乱起来……杨戬见师父坚定的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忙趁热打铁：“师父，当日我只道自己已绝难生还，才施法消去哮天犬记忆，让它不再受我所累，可以安然地度过它神仙的一生，可是……可是……我现在……有点……想它了……况且，离了我，也不知，它能不能活下去……”想起那条笨狗，杨戬的眼神黯了下来。
　　“哼，你也知它离了你活不下去，那你还……”这傻小子尽伤害一些关心他的人，现在知道后悔了，玉鼎真人咬咬牙，说道：“要下昆仑也不是不行，”顿了顿，见杨戬原本黯淡的眸子有了些许光彩，又哼了一声，继续道，“你需得答应贫道三件事。”
　　“师父请讲。”杨戬一脸正色，估且答应就是了，反正……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
　　“第一，不许用法力。”地藏王菩萨曾言他要千年表静养方能恢复，如今虽身在昆仑，玉鼎和诸仙也以自身真元助他运功疗伤，况九转玄功也有调息养精的奇效，但终究不是短短两年时间可以复原的。经脉有伤，自然不能枉动法力，但是，不用法力，岂非不能驾云……难道要他真像个凡人一样徒步而行，远涉千里，他现在终于明白那只死猴子西游时的痛苦了，明明可以一个筋斗办到的事儿，却跟着一个老和尚走了整整十七年……杨戬的嘴角有点抽搐……
　　“第二，不许受伤。”呃，就他这身子再受伤，只怕……杨戬一连串地点头……
　　“第三……”玉鼎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戬一眼，“不许去华山……”杨戬闻言一怔，转而笑了笑，说道：“师父，我只是去找哮天犬，它不会在华山的。”
　　“是么？”声调拉长，玉鼎眼睛里写满了怀疑。
　　“师父不相信我？”
　　“你以为你的信誉很好么？你答应过贫道的事，有几件是做到的？”他突然心血来潮地暗自数了下，杨戬答应他的事，居然一件都没做到过……玉鼎的脸色又黑了起来……
　　杨戬也在默默而数……似乎……真的……劣迹斑斑……看看师父的脸色……他的嘴角再度抽搐起来……
　　他只得硬着头皮再央求：“此番弟子一定紧遵师命，还请师父准允弟子下山去吧。”求别人有碍面子，求师父理所当然，与面子无关的。
　　玉鼎瞪了他半天，手上凌空一摄，摄来一件物事，往杨戬怀里一塞，说道：“带上这个。”
　　杨戬拿出来端详，惊叫出声：“山河社稷图。”玉鼎白了他一眼，心道，你叫什么叫，这不是女娲娘娘给你的法宝，封神时你还用它来制过敌，用完就丢给我了，说是法宝虽好，终究是借外物之力，不如修习自身武道来得实在，旁人盗不走也抢不去，况且这图带着也累赘。
　　杨戬看看手中一长卷东西，欲哭无泪，都不知道把它往哪儿搁，若是带着它出门，指不定被人当成卖画的穷书生，想到“穷书生”三个字他就想起了刘彦昌，脸上又现出不屑的神情，玉鼎见他一脸怪异的表情，一拍桌子，说道：“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天庭的钦犯，现在你身在昆仑，他们自然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若一下山，难保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想想你这八百年来都干了些什么事儿？”杨戬一脸苦笑，他当了八百年的司法天神，得罪同僚无数，制造的冤案也不少，当年在刘府的小屋中，就有许多闲着没事儿干的大小神仙来“看望”他，令他不由感慨，原来自己的人缘竟也是如此之好。还有那死物，黑水狱之行不就是他对他们的试探，太上老君千余年来对他也“爱护”有加，如此算来，他的麻烦还真不少，此番下山估计真会遇上不少故人，想来还是师父思虑周全，万一遇上什么事儿，此图应能保自己平安无虞。
　　玉鼎扔给他一个包袱，把山河社稷图也放入其中，问道：“你知道那笨狗在哪儿么？”
　　“弟子暂且不知。”杨戬据实回答。
　　“不知！不知你上哪儿找去？”玉鼎又从座上跳了起来，这三界之大，他那看似聪明的徒弟难不成想大海捞针，他又没有修过万里追踪术。
　　“弟子想先去寻访一位故人，他应该能知道哮天犬的下落。”杨戬轻轻一笑。
　　故人？除了那群笨蛋，你还有什么故人，不会又弄出个什么蠢驴似的故人来吧，在玉鼎看来，杨戬身边的那些人好像脑子都缺根筋，有的就是一根筋，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不明白，他这个聪明绝顶的徒儿的所谓亲人朋友怎么都这样啊，现在又搞出个什么故人来，叫他如何放心得下？忽然来了句：“不如贫道给你掐算一下那狗儿的下落吧。”他想让他速去速回，若不是古神严令，他索性就随杨戬一同下山，去找那狗儿，再把他押回昆仑，这样比较便宜，免得杨戬又生出什么事端来。可上次是徒弟性命攸关，他才违令下山，这次，若再下山，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杨戬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笑道：“弟子找到哮天犬后一定平安回来，您帮我掐算，就算找到它，我也没有法力恢复它的记忆，万一它不愿随我回来怎么办？”
　　“你那故人在何处，贫道送你一送。”听他说得有理，玉鼎心知无法阻拦，只得妥协。况且放任他一人前去，他终究放不下心，有个故人相伴也好，只希望这个故人不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蠢得像头猪就好。
　　“应是在岭南海边的一个小渔村。”杨戬答道。
　　玉鼎把杨戬送至洞口，一拂袍袖，说道“滚吧”，杨戬便乘上云彩，向岭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