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剑》君爱

8、夜正浓2

　　月在枝头，积雪反射着微光。
　　这宫闱的深处一角，远远的喧嚣被杂乱的心事重重隔住。李丹阳安静的坐在书房外廊的台阶上，看着庭院内光突突的景色发愣。
　　那人来得仓促，走的匆忙，仿佛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却已在心里投下些许不再平静的预感。
　　“十三爷？”一声轻微的呼唤出现在身后，却没有带来任何突兀的惊扰。不需要回头，李丹阳便知道那人是谁。“十三爷，夜寒天冷，地上反着湿气，您看，是不是奴才给您取件外袍过来？ ”
　　“不了。”宁静的时刻既然已经被打破，就没有再继续的意义。
　　搁下困顿在心头，无法理清的怪异感觉，李丹阳站起身来，身后的卫笑鱼见状，则快速的低头上前两步替他掸去衣上浮灰。“爷该回了。太后许久见不到爷回去怕是要担心的了，底下的奴才又不知道爷您来了这儿，定是寻人不着，要遭了秧的。”一边掸灰，卫笑鱼一边低头自己叨叨咕咕着，几乎让李丹阳怀疑起，这十几岁的小子是不是也有更年期一说。
　　想想又觉得好笑，这时代的人哪里知道什么更年期，怕是这小子原本就是絮叨性子，一唠叨起来不管不顾的，话不扔出去就不舒服。“别人遭不遭秧我不知道，我若是当真给丢了，第一个遭殃掉脑袋的，怕就是你了吧？”李丹阳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低头垂手，立在自己身后一脸乖顺的卫笑鱼。
　　听到自家主子有意点着自己，又见着那意味颇深的笑容，素来机灵的人哪还有不懂的道理，慌忙辩解道：“主子明明是自己甘愿被那贼人挟持的，这回过头来怎又问奴才？笑鱼刚刚看得可真切，爷明摆着就是玩得开心着呐。一早儿爷就知道奴才跟在后边，可又瞧都不瞧奴才一眼，自己跟那人聊得热乎，把奴才晾在石头后边傻乎乎的不晓得是杀出去护主抓刺客的好，还是继续蹲坑猫着的好……奴才的腰喂，都要给弯断了，爷才说要带着那贼人过来这里。可主子压根就不体恤奴才有多着急，还说要瞧瞧那人的模样。
　　奴才一听可就急了啊，素来走屋顶的主儿哪有喜欢给人瞧模样的！这要是突然翻了脸了，奴才可就得舍身护主了……”说到这里，眼睛一转，小狐狸样的笑容突然出现在少年的脸上，大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再看时却是一脸的纯真闪烁着浓浓的崇拜，“爷离的那么近，那贼人的剑尖儿可就在您眼皮子底下了，这若是换了奴才，非得吓得尿了裤子不可，可也不看看奴才的主子是谁！量那贼人就是再长上个脑袋，也想不到爷您愣是不把他放眼里。您不知道啊，奴才躲在后头，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得意，着急怕那不开眼的东西伤了您，得意您可是奴才的主子，您这么着也长了奴才的脸，奴才也借着光的往脸上贴了金了不是……”
　　李丹阳好笑的看着自己的贴身随侍变着法儿的拍自己的马屁，也不揭穿他，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轻挑起一边的眉毛。
　　卫笑鱼在一边自顾自的说得眉飞色舞，可也慢慢觉出不对味儿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到最后一句被吞回嗓子里，心虚的低头看着自己的皂靴，不敢再吭声了。
　　“说啊？怎么不说了？说说你家六岁的主子怎么英勇神武，力退刺客的。这话若是吹了出去，人道不是你卫笑鱼不说老实话，胡吹乱砍，就是你家主子真真是个妖怪。对付妖怪，可不能用对人的法子啊？”见他不再说话，李丹阳又好气又好笑的出言打趣道。
　　见主子并没动真火，而只想给自己提个醒儿，正低头努力装着反省样的卫笑鱼立刻又嬉皮笑脸的抬起头来，生龙活虎的看着自己年纪不大，却每每在关键时刻能敲自己一棒子的主子，自己家的十三爷。
　　眼前，那个一身红色华衣，面带微笑试图劝导点醒自己的年幼少主。
　　夜幕的黑蓝，积雪的微亮，天地黑白之间，那抹尽管微小，却任谁都无法忽视的火红，跳动着，刺目的耀眼。
　　忽然之间，卫笑鱼觉得这一幕注定了一辈子都会被烙在记忆里。无论多少次想起，都能记得今晚，当自己想从假山后冲出去的一瞬，却被那人一身的无畏震撼在原地时的感觉。
　　那时候，自己突然想到，就算十三爷那时面对的不是一把剑，而是千军万马的铁血沙场，也定是从容自在如同此时一般。
　　第一次，卫笑鱼有些庆幸自己自幼卖入深宫做了奴才；第一次，感激如同炼狱一般的习武生涯能让自己有了站在这里的机会；第一次，感激老天爷总归是让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人身后……
　　李丹阳自己虽然年仅六岁，可毕竟总归还有三十多年的经历摆在那里，想要他做出和自己此时年龄完全相符的事来实在是不现实的，何况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刻意掩饰什么。
　　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究竟自己这一生该为何而活？风风雨雨走过的一切，是否就能随着一次换汤不换药的重生而被轻易的翻过？如果翻过了，自己曾经的一切，为了那一切而付出的，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不能翻过，那么多活这一世又究竟值不值得？
　　李丹阳，或者说沈东是个洒脱的人，之所以称人洒脱，是因为他们可以在诸多无解的答案中不迷失方向，不会陷入胶着的猜谜漩涡，不会再去怀疑自己所选择的答案，无论对错，那是他们要的答案。
　　当年一个孤儿在都市黑暗的街角瑟瑟发抖，饥肠辘辘，却仍然坚持要选择一个不安定的人生，是因为他不甘心接受命运的摆布，于是便有了后来叱诧□□的东爷；当初面对心爱之人冰冷的枪口，依然出言挑衅，主动放弃手中最后一张王牌，是因为这个杀人放火一辈子的恶人突然不想为恶，不想做个连自己的感情都出卖的混帐，于是便有了后来那一颗沾染着泪水的子弹；而今日，明明知道自己如此不加掩饰的行为会带来今后更大的风浪，可他依然坦言对力量的渴望，对生死的淡然，以及对世态炎凉的深刻洞悉，是因为他想要决定自己的人生，他不想买任何人的帐，哪怕那个人是神。
　　如果这一辈子开始的荣华富贵，是对上一辈子历经磨难的补偿，是所谓的神伸出的橄榄枝，那么，它注定得到自己毫不犹豫的蔑视和挑战。不需要怜悯，不需要伤痛，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妥协和谄媚，不需要选择最理智的答案，对于沈东来说，最重要的是自己希望的答案。
　　答案，这是每个人都在苦苦寻找的东西，它大到生死感悟，小到一个温柔的微笑；它可以是一人功成，万骨为路，也可以是粗茶淡饭，平静度日……有了它，我们才能拥有活着的意义，也同样只有它，才能在最痛苦的时候给我们继续下去的勇气。
　　此时，在今晚，苍茫红尘之中寻觅着自己答案的人，也许不只有一个找到了他们想要的……远处依旧歌舞丝竹的万寿园中，是否会有某一双嫉妒的眼睛，悄然的窥视着万人宠爱的十三皇子；花园小径上幽静的角落，两颗满是爱意的心，是否装着某一个注定坎坷，却甘之如饴的愿望；月下眼前，这个经历颇丰的年少护卫，是否也在某个背影里寻找到了能让他栖息的角落……还有……
　　李丹阳不自觉得想到了刚刚远去的那双淡定而捎带讥讽的明亮双眼，那种藏在眼角的坚定，想到他看到自己如约找给他的密文时，他的脸上丝毫没有破绽的完美表情，那个人是否也在今晚找到了什么……
　　“笑鱼，我们回去吧，太后想必该等急了。”李丹阳突然出声，转身迈下台阶，朝院外走去，扔下还有些发愣的卫笑鱼。
　　这一刻，这一夜，恍惚的，还有一个孤独的异世旅人，也找到了一直以来所追寻的东西…… 某个深藏在心里，却不敢暴露在坚强表面之外的小小答案，尽管，这答案小到此时的他自己，都尚未察觉。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太长时间没有更新，小泪你不要狠我啊～～好久没有写，突然开打才知道时间果然可以淡化一切，我竟然想不起来前边的内容了，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