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初秋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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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十一年，九月，临安，禁内，凌虚楼。
站在高处，我低头俯瞰这一座营建的越来越华美、越来越像旧时汴梁皇城的行宫，我心中冷笑，什么‘临安’，什么行在，他早已把这儿当作了‘长安’，当作了大宋的国都。
我看到身穿女真服饰的金臣鱼贯而入大庆殿，我看到的桀骜态度和轻蔑表情，我清楚他们都是为何而来。
我痛恨自己忽然而至的眼泪，我痛恨都到现在这种地步自己居然还会为他自找的屈辱而心疼他。
我使劲地擦去泪水，心里咒骂着那些金人。恍然看到，他正站在凌虚楼的院墙外，静静地仰视着我，渺小的如同一棵无依青草。
我不愿见他，于是我转身下楼想去关上院门，然而，当我尚在房中时，他人已伫立在院中了，一身的月色薄衫不耐这初秋的微凉雨水。
“仲秋时，我让人给你送了一些月饼过来，是旧时宫里的做法，但听说你很不爱吃。”
“我爱吃，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爱吃。”
“为何？”
“你管我！”
我的蛮不讲理没有让他生气，两个人在正堂里安静地坐着，他环视着挂满四壁的书画和摆设的珍宝，自言自语道：“这座凌虚楼里的，都是我喜欢的。”
故意想破坏他的心情，我张口讥讽：“金国的小皇帝今日不是派人来与你说和议的事吗？你怎么不恭敬地在大庆殿等候使臣呢？哦？莫不是你也知道何为羞耻，所以便躲在这里不敢出去？何必呢？他们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吗？”
他忍怒不发，只是平静道：“我来，是想要跟你商议一事。昨日我忽然想起，封真奴和梳儿为‘婉仪’还是数年之前的事了，后宫里已经许久无人晋封了。你入宫也有十年了，还只是一个‘美人’，也该晋封你了。”
我扭过头不愿看他，愤愤道：“我不想要什么受封。别跟提什么张姐姐，你当我不知道么？不过是因她去年对你说了一句‘岳少保夸赞了瑗儿’，你便大发脾气骂了她！还说她窥测外朝消息，说她私通外臣！到现在她还病着。”
“镜儿，为什么都八年过去了可你的脾性却没有被岁月磨的圆滑依旧是这么的尖利？！”
“那是因为我耳朵里面听到的一直是岳将军连连收复失地而你却向金求和、卑屈的消息！因为你总是出现在我的面前！哈哈，我知道，因为你的身子弱了，所以你的心也跟着弱了，你惧怕金人！你惧怕那些俘虏你父母、手足、妻儿的金人！”
再一次，我们短暂的会面又因争吵而结束了，他又是拂袖而去。但是我知道，不需要多久，他又会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再争吵，他离去，他回来。。。。。。这八年里，周而复始。
总有一些夜里，他会忽然就来到凌虚楼里，他会唤醒浅眠中的我，他让我痛苦地承受他的宠幸。而有时，因为他的病症，他做不到，他便服用丸药，整夜折磨我。天亮时分，他变回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对我的哭泣，他一概置之不理。然后，他又会在下一个白昼十分平静地来看望我。
当初他允我出宫嫁人，可是我无法做到离开他，我舍弃尊严拼命地求他不要赶我走。现如今，他还是我的夫君，我还是他的妾，我们的关系没有变化。只是，两个人每日里都这样针锋相对的相处，就好似两个有深仇大恨的宿世仇敌一般。
撑了一把桐油纸伞的媗儿进门便疑惑问我：“二姐，官家他这是怎么了？生着气冲出了门，正撞上了我和璩，我们二人向他请安，他却怔怔地盯了我半天，一言不发便走了！”
闻言，我细细打量媗儿，十四岁的少女，容貌清秀温婉，正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初夏芙蓉，绽放后将是娇媚可人。
我知道他看到她时会回忆起什么，正如我看到英姿勃发的少年郎便会想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他，可是我心中清楚，虽然相似，他们却永远不会是他。
媗儿摇晃着我的手：“二姐？你怎的跟官家一个样子啊？你总看我作甚么？”
我平静道：“没有什么。媗妹，你为何又带着璩到处玩耍呢？璩儿，你也是的，跟着小姨姨胡闹什么？少年人，要多专心读书也是啊。你娘亲怎也不管你呢！”
璩只顾低头摆弄我的那些针线，对我说的话却浑然听不进去。
媗儿对我笑说：“二姐，今日有金使进宫，宫里热闹着呢。大姐她一直关在佛堂里面礼佛，没有人管璩，我看他很烦闷，便带他来你这凌虚楼玩一玩。”
璩鄙夷道：“姨娘，我之前偷偷地去看了什么金国使臣，那些女真蛮夷长得可真是难看啊，大半脑袋都是秃的，后脑勺又全是长发辫，还有耳朵上都戴着一些七零八碎的耳环！啧啧，蛮夷就是不通开化！我听说呀，他们女真人连本国文字都没有，典籍、记录都用咱们的汉文或是辽国文字。”
经璩这么一说，我想起了十几年前，当我身为俘虏还在金国的时候，满眼看到的都是这样怪异打扮的男人。
当然，皇族里那些知晓汉家文化的女真人却不是，譬如那个精明的完颜宗隽，但是他两年前就被金国的小皇帝完颜亶赐死了，听说是因他私通大宋；还有完颜宗秀，他也常穿汉服、汉话也说的很好，不过他也死了，是被我所杀。
媗儿俯首与我耳语：“不是说官家龙体有恙才下旨着秦相公代己接待金使的吗？可是我刚才看着，官家不像是生病了啊。”
我嗤笑：“媗妹，你还不明白么？他哪里是生病呀，他那是担心金使会出言不逊，使他在百官的面前丢脸！唉，听说岳将军已被罢官。我大宋国主又如此的软弱，大宋何日才能强盛起来啊。”
媗儿和璩都是万分震惊，璩望着我怯怯道：“姨娘，你可不能说出如此大逆不。。。。”
我不以为意：“姨娘不怕，左不过就是一死。这座皇宫，早已是困人的牢笼，我不愿多留。璩儿，你是我赵家男儿，你要牢记，靖康年间金人灭我国家、俘我二宫，是我大宋仇敌！靖康之耻，莫不敢忘啊！”
媗儿劝着我：“二姐，官家要和金人议和、迎回太后，你在他面前可不能这么说啊。你看，官家把阖宫里最好的凌虚楼赐与你居住，你终日都有这些珍奇书画相伴，官家他又常常眷顾于你，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还会对官家有所怨言呢。”
“媗儿，你还是小，有些事你很难懂我也与你说不清楚。唉，媗儿，璩儿，外面下着雨，留我这儿和我一起用午膳吧。待雨停了，咱们去御苑里看一看那些锦鲤。官家为金使们准备了盛大的晚宴，今日宫门很晚才会闭合，我送你出宫。”
“哦，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初秋微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