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 愿如初见》珏月

2、 满殿金与沙

　　白上国皇宫彻底地被黄沙掩埋，由于穹顶开了个大窟窿，黄沙簌簌地落下来，已经快将九级台阶埋完。整个大殿被上面的沙子压得嘎嘎作响，过不了几日怕就会从那顶上塌陷了。四周墙上镶嵌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放出幽幽的光，被殿里陈置的大小金器折射出层层昏黄。

　　雨化田靠在大殿的拱门边，恍惚间看见黄沙一点一点上升，快要没到脚背。眼皮越来越沉，看这沙子下落的速度，从受伤到现在快一昼夜了。昨日受伤后从高架跌落不知昏迷了多久，直到一些沙粒漫进了口鼻才被憋醒，摔下时失了内力护体所以骨折了多处，好在左手还能动。最重的还是脖颈上的剑伤，凌雁秋的剑虽快却因伤重所以少了许多狠劲，中了要害也不会立即毙命，但是血却流了不少。

　　费力地点住穴道止血，又在沙里摸到了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眼见黄沙越积越厚，雨化田吃力地翻过身，左手握住短剑贯了力插到前面的地里，使劲将身体向前拖拽。以后的数个时辰里，死寂的空间中除了落沙的声音外，便只有断断续续的剑刃钉入地砖的声响和粗粗的喘息声。中途因为失血过多、呼吸不畅以及缺水昏过去好几次，也因为触到了被遗落后埋在沙里的几根金蝉丝平添了几处伤口，现在却是半点挪动的力气也没了，意识愈加模糊混乱，雨化田知道自己又要陷入昏迷了，不知道下次醒来有没有被沙彻底掩埋，或是再也醒不来了。从未如此狼狈、绝望，可仍是那么想要活下去，呵，果然还是不甘心呐！

　　一成不变的沙沙声中远远地传来了不属于这座死城的叮当声响，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脚踩过沙粒的声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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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都虽然只有十五，却是漠北小有名气的盗墓贼，从他祖上好多辈开始就一直干这行当。他爹在他十岁那年死了，芝都好运地被鞑靼部的大祭司收作了徒弟。这次，他师父的外甥女出关来探望师父，芝都奉师命陪这位师姐返回，本来难得的偷懒机会，谁料到半途遇见师姐在族里要好的‘狐朋狗友’（用汉人的话来形容）——布鲁都。芝都预感两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果然当师姐知道了布鲁都的挖宝计划后立马来了兴致，和布鲁都打赌谁先拿到宝藏，还非得拉上自己。

　　本来挖个什么被埋的皇宫对有过经验的芝都来讲不算什么，但是如果有一个为了排解自己的恐惧，在一旁不停讲着中原那些鬼故事的师姐跟着，那滋味，就像吃惯了牛羊肉的鞑靼人，忽然有一天突发奇想“这锅里的羊头会不会开口对你说：‘我死得好惨’”一样，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想到那画面仍会背脊发寒。呃……苦命啊！

　　“……结果第二天，那个媒婆凭记忆寻去，竟然在一片乱葬岗上找到了自己的绣帕和烟杆，钱袋里的银子也变成了骨头……”此刻跟在芝都身后讲个不停的女子一身标准的鞑靼人装束，头发先扎于脑顶靠后的地方再分编出个个小辫儿直垂到后背，腰间一柄银色小弯刀上挂的铃铛随着主人的动作叮当作响，但是看那娇小的身段和如玉凝白的皮肤便知道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女。只见她一手提着一只纱笼，里面装满了一路上顺来用以照明的夜明珠，一手推着芝都：“快点儿，都是你乱吃东西闹肚子，害我比布鲁都整整晚了三天，幸亏找到了密道，不然一辈子都别想赢了！”

　　“阿雪师姐啊，你别再讲那些故事了吓我了，这地上的枯骨被你说醒了……唉，前面好亮，好像是个大殿！”在七拐八拐的廊道里转了不少时间，都是因为身后这位说的什么在时间上晚了，拿到的在数量上也不见得会多，所以一定要找最值钱的拿。真是麻烦，在密道口附近随便拿几样不就行了嘛。现在终于有个像样的大殿，呜~~快点找到东西就可以早点回去了，芝都高兴得加快了步伐，几步冲了过去。尹若雪跟在后面刚进拱门就听见芝都杀猪般的叫声，“鬼啊~~师、师姐救命啊！”

　　挣开拽着自己袖子的芝都，尹若雪也是怯怯地提着纱笼靠近那个躺靠在门边的身影。看这衣着应该是关内来的，这个大殿的穹顶被一大堆看不出原形是什么的木架砸了个大洞，这个人不会是被昨日的大沙暴吹进来的吧？目光上移，脖子好像伤得不轻，血把衣襟染了好大一片。胸口还有微弱地起伏，看来还活着……忽然，尹若雪对上了这人的脸，不禁一怔：好漂亮的一张脸，即使带着濒死的惨白而且右脸上有道细细的伤痕，那种清冷的美丽也未减分毫；再来就是他的嘴角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上翘，呵！真是好奇，一个快死的人到底在嘲笑什么，是满目的黄金还是即将埋进这沙海里的自己？“小芝都，这个人还有气呢，咱们把他带出去，怎么样？”

　　看见尹若雪快要冒光的眼睛，芝都想起有一次被拐去看沙奎蛇蜕皮时师姐就是这样兴致勃勃的眼神，脑袋立刻摆得像拨浪鼓似地。“不要！他死在半路怎么办，怪吓人的。还有就是带上他，怎么拿宝贝？”

　　“怕死人是吧？我告诉你，今天就是一只鬼你也得给我把他背出去，不然我就告诉舅舅我们今天做了回贼，被偷的还是一群死人？”顺手拾起地上的那把短剑在芝都的眼前晃来晃去。光是想想，救活了这个人问问他在龙卷风里的感受，那可比搬黄金有趣多了。而且，俗话说的好‘物以稀为贵’嘛，这些夜明珠比起黄金来值钱多了，还有手上这柄短剑这么沉，应该也是个上品。

　　最后芝都只好妥协：第一，要是师傅知道‘陪师姐回关内’变成了‘陪师姐钻密道挖藏’，自己就死定了；第二就是这师姐貌似不会什么武功，平日在族里闹事打架，动手的都是布鲁都。这不会武功的人拿了把凶器在那儿晃，要是失了个准，自己就真的冤枉‘死’了。背着人走在回程途中的芝都郁闷地瞥了眼一旁哼着小调的尹若雪，再一次无力地叹了口气。

　　……谁也没有察觉，尹若雪腰间银刀的那串铃铛中有一粒轻轻地坠入沙里，永远地留在了这儿，与无垠的金沙缱绻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