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月光白（嘉木）

13、十三 不疯魔不成活

　　醉里不觉时日过，只知道日曾升月曾落，雪飘过，花开过，春风又卷柳絮满天。
　　由于从不曾放低的执念，在那醉梦里，我竟真的逐渐可以凝聚成人的形状，我试着像人一样走动，虽然时间略长，形体马上就会溃散，却还是令我十分激动。我一次又一次在溃散成烟后又凝形幻化，果然人形越来越具体而微，保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不过是在一场醉梦里，全神倾注，尝试再尝试。
　　终于在某次人形凝聚后，我保持了良久仍未溃散。只是这人的形体仍然面目模糊，徙具其形而已。我心里一动，想起小白讲过的幻形法门。我心里默念口诀，渐渐若有一团柔和澄明的光线，在人形的前额部聚集，那光团的亮度越来越强，直至璀璨耀目，将人形的全身照得通透。尔后那光团凝成一股光之线段，在人形的全身不停地游走，不停地冲开着什么，又组建着什么，我只觉全身都充溢着灵力，温和地在身体各个部位缓缓流转……仿佛是春天夜雨后的清晨，完全是舒展和生长的感觉……突然，那光线游走到脚心的部位，略一盘旋，立即折返，我感到一股气流从脚心冲起，不由得便跃起……
　　也许是一世，也许是刹那，我看见的我的身体在空中缓慢地翻转……飘落……在我的面前……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变化成我最熟悉的仕子们的模样：白色襕袍……黑纱襆头……面目清晰……我有点羞愧地看到，我幻身的样子其实有些肖似宁采臣，只是比较清瘦苍白，不似他那般明朗鲜活。

　　我为何能看见自己？此念一起，顿时天旋地转，抽离扭曲，光怪陆离。

　　再次宁定下来，我已不能看到自己，只见一棵高大茂盛的碧树就在眼前，如此熟悉。
　　咦，这树不就是我自己？我不是正在梦中实现幻形么？这变故让我心里惊疑不定。然而我环顾左右，从周围的环境中得到反复的确认，是的！这颗碧树正是我六百年的身体，而我又的确就站立在自己面前！
　　我看见一颗晶莹的露珠儿从叶片上滑坠、跌落，我伸出手掌，接它在我的手心——我有了自己的手掌？是的，我能感觉到那露珠坠落在掌心的碰撞和露水浸入皮肤的清凉……
　　春日清柔妩媚的晨光洒在我身上，春风轻轻抚上我的脸，我还听见黄鹂儿的歌唱。
　　一冬没有料理的庭院满是荒草、残叶、灰尘和空空的酒坛。牡丹却仍生得旺盛，春之季，牡丹花开得甚好，勃勃的生机冲抵了这一寺的萧索。
　　我幻形成功了是吗？我抚摸一下自己的绿叶，又碰触一下面颊上的肌肤，这不同的触感证实着是不同的存在；我理理身上的襕袍，小心翼翼地抬起穿着皂靴的脚……迈出……落下……坚实的大地稳稳地承受了我所迈出的第一步……脚踏实地的奇妙感觉从脚下传入心里，让我欣喜若狂！
　　我立刻跳上屋顶逃眺，那山坡上的桃林，桃花正开得轰轰烈烈，烂漫如半天的流霞一般。而远处的西湖堤岸，杨柳妆成如绿雾。
　　周围熟悉的景物沥沥在目，我头不痛、心识不模糊，感觉也明确灵敏——原来我并不是在醉梦里。
　　原来我并不是在醉梦里！
　　我居然已经修炼成人形！脱离木体的修炼，原来并不是只发生在我的醉梦里！！

　　远处天外有轰隆隆的雷声炸响。我抬头仰望，一朵五彩祥云从天外向兰若寺飞来。
　　这一切，原来并不是发生在我的醉梦里！！！

　　我还陷落在乍喜还惊的懵懂里，那五彩祥云已停落在地面。一位身材威武，面目和善的金甲神将站立在云上。
　　我有些迟疑地看着那神将——原来不是雷公，那么神将此刻的到来与我莫名其妙地幻形成功可有关联？
　　那神将一开口，我的疑虑便烟消云散。
　　“啊！这是你吗？树精？你竟然真的从天狐道修成了树妖？！”这震耳欲聋的声音绝不陌生。
　　“你是雷公？为什么样子大不同了？”我试探地问道。
　　“当然是我。不是我还会有谁这么记挂着你这小树精，啊不，你现在是树妖了，呵呵。”雷公的声音还是那么响，奇怪的是现在我完全可以承受了。我心里泛起一阵温暖，是，雷公始终算是关心我的。
　　“我有名字的，你叫我大青好了。”我对他说，“谢谢你，雷公。”
　　“好，就叫你大青。”雷公笑道：“不过，我的名字可也不是雷公。雷公是雷部外勤执事仙中的一个职位，我们雷部是个大部门，雷公可不止我这一个。而且，年前我积功已升了职，现在已经不做雷公了。我脱了雷公的形役，就恢复了我本来的面貌，所以模样和你以前见到的自是大大不同了。这才是真正的我，是不是很威武很英俊？”
　　“是，当然，我从没见过像您这么英俊潇洒的神仙。”我由衷地说，他本来就是我唯一见过的神仙，现在的他比起以前的模样可是强太多了。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错的这么离谱，我有点不好意思。
　　“咳，我姓江，你就称我作‘江天君’吧。那是我的新职位。”雷公，不，江天君，显然很满意我的称赞和恭敬，咧开的笑颜里透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您恰好今天来探我？是您帮我完成了幻形吧？”我不由这样想，他会刚好在我幻形成功时到来，这也太巧合吧？
　　“这倒不是。”江天君正色道，“我并没有帮上你什么忙。”
　　“前些年人间异变，我们工作量大增，忙得喘不过气来，连冬训都取消了，我也不得闲来探你。今年我不再用出外勤，天天坐在衙门里，闷都闷个半死，前几天就溜出来想看看你修炼得怎么样了。”
　　“结果还没到兰若寺，远远地就看见这里妖气冲天。我以为又有什么异变，忙冲过来，才发现原来是你正在聚元还形。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妖精凝形的过程有这么难的，居然不断反复，持续了好几天还没完成。这个过程可容不得半点干扰，我也插不上手，只能施个结界把你罩起来。我还是不放心，就每天都过来看看。”
　　我心里感动，却还是只会说：“真是谢谢您了。”
　　江天君爽朗地大笑，道：“好在你终于修成了！说实话，你太让我吃惊了！”
　　“啊？”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草木妖精和兽妖由于本体的属性不同，培元的方法和脱胎换骨的途径也是根本不同的。草木精因体质所限，并不能由本体直接幻化人形，元神须得突破本体，在本体之外再凝虚化形；而兽妖与人体质最近，修炼注重的是以自身为炉鼎，培元固基，最终达到易骨伐髓的目的。天狐道的法门在妖界最是厉害，你修炼天狐道的法门，灵力和法术自然都提高的很快；可是你修为越高，元神与本体就越是契合，元神在本体里就困得越牢，而越难抽离另外化形。所以你能把木体修炼得简直是随心所欲，却一直不能脱离木体，就是这个道理。”
　　“那您当初为何不阻止我修炼天狐道呢？”我怅怅地问道。
　　“天之道，万灵平等，并不以妖为贵，精为贱，而天恩难测，福祸也原非简单的界定。你修炼天狐道，这事儿虽然少见，但又不是什么错事、坏事，我阻止你干嘛？再说，我虽知道这道理，却不并懂得草木妖精修炼的具体法门。呵呵，说实在的，你后来的修为，”江天君伸出大指摇摇，称赞我，“说你是天下法力最厉害的树精，也不为过了。”
　　“可你居然还是修成了！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这，我也不知道啊。”我把喝醉了在梦里修炼的事告诉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
　　“喝酒也能喝出个幻身来？你这个糊涂家伙，还真是一贯的运气好啊！这就叫傻树有傻福！啧啧，你看看你自己，宝光内蕴，灵气逼人，这修为，哪里像个刚修成形的妖？你这凝形的过程虽困难，还真是值得的！”

　　这样便是运气好、有福气么？为什么我自己不觉得。我最大的福气便是遇上了小白，如果运气好的话，为什么不让我在小白离开之前便修炼成功呢？
　　想起小白，我幻形成功的喜悦便淡去，心里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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