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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醉乡路稳宜频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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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走了以后,我才知道我会这么地惦念她。刚知道她要走的时候,还只是混乱和难过,我以为经过一个时期的失落和适应,生活至少很快会回复到她出现以前的秩序。完全没有想到是,她离开以后,我的生活就完全变了样。没有她在身边,天空和大地都失去了颜色,花朵失去了芬芳,小鸟儿们的歌唱也不再动听。她在我身边的时光其实不过短短一百年,我却完全无法记忆起任何没有她的日子。
我这样地思念她。从她走出兰若寺的大门,我便不能做任何事,除了思念她。
小白走了以后,我不再修炼。所有修炼的法门都是小白传授给我,每天的修炼也总是有小白的相伴,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想起小白她已经不在身边,我根本无法宁心静气达到修炼的心境要求。而且我不知道修炼还能有什么用处。我也是个最没用的树精,七百年的树精,还不能离开这个木体,只能傻傻地站在这里,只能让她孤单单地走。
我不需要再收集鲜果圈养鸡只,也不需要再烹调洒扫,我不知道我还需要做些什么。这一百年来,我一直都以为是我在照顾她,到她离开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是小白在支撑着我的生活。离开她我一无所有。遇到她之前,我并不是不存在,但也不过是存在而已,我的生活,我生命里真正的欢乐,都从小白的到来才开始;也是这生活的真正开始,才使之前存在的意义成为真正的意义。小白来到兰若寺,阴差阳错地渡过天劫,并不止是她的幸运,也是我生命中之大幸。
也许小白很快就会回来呢?有时我会这样安慰自己,试图让自己欢欣起来,小白她,是不会希望看到由于她的离开,我的一切变成一团糟吧。
然而这努力建设的欢欣一点真实存在的感觉都没有。我胸口抑闷,常常觉得无法呼吸,小白离开,似乎连空气也跟着她一起走。
我突然想喝酒。我把酒坛全部从地下挖出来,一坛接一坛倒下去,直至沉醉不醒。可笑我连醉了都不能倒下,还是只能傻傻地站在这里。
不久,我便爱上了酒。
酒真是个好东西,它让我因为小白离开而几乎失去了感觉的心痛了起来。每次,刚开始喝的时候,一坛坛酒倒下去,心里的痛度便一层层加深,醉意的模糊中那疼痛的轮廓却清晰明锐——和那时被天雷辟开时的巨痛是完全不同的,那种痛在瞬间已经到达极点,最痛的时刻甚至来不及意识便已过去,其后便是慢慢地恢复;而酒醉后的心痛却如一把锐利的钢刀清晰有力地一刀刀斩落来,从挥起到斩落的过程一一清晰可见,清晰到甚至可以清楚看到薄薄的锐利的刀刃上游离闪动的幽蓝寒光,清晰到渴望着它的到来,渴望它在斩入的那一刻把潜伏在身体内的那混沌无边的钝痛刺破斩开,这样的痛上加痛,虽然痛极,反而可以让心里舒服了很多,只是这样的缓解只有片刻,所以便让我更期待着下一刀的到来。
酒真是个好东西,当心里的痛加深到极致再也不能负荷,它便又化成灵药,先是模糊那痛意的尖锐,然后再一丝丝地抽离它,让我可以假装并没有它的存在。
酒真是个好东西,只要一坛一坛接连倒下去,便会知道它的好处。
酒真是个好东西,叫我怎能不爱它?
何况只有酒,能让我再见到她。
在醉梦里,我常常就回到了以前的某个时刻,小白突然便从寺中的某个转角出现,我顿时醒悟原来小白还没有离开。虽然明知那只是旧日情景的重复,心里却非常珍惜,珍惜地陪伴小白说每句话做每个动作,珍惜地记取她每一次轻嗔每一个笑颜。我原来并不知道,和小白在一起生活的每件事每句话我都如此清楚地记在心里,可以这样清晰无误地回放。渐渐的便多了经验,对酒意达到什么程度旧梦便会浮现有了些掌握,甚至梦中去到何时何事也似乎也可以有些选择。于是这日子便又多了些什么可以盼望。
而有时醉梦依稀中,小白似仍在兰若寺。寺内到处有她触动过的痕迹,空气中萦留着她的香氛,树林里闪过她的身影。于是我到处寻觅,明明就在左近,却总不能发现她到底在哪里。有时又突然感觉她仿佛是在西湖上荡舟,我高声呼喊她的名字,她却不能听见;有时我又隐约听到,小白在哪里召唤我的名字,我努力伸展枝叶,努力,努力,却始终无法伸展到那么远的地方。
在这极力想靠近的渴望中,忽尔我感觉自己化成了一缕飘渺的轻烟,轻盈地离开了这个七百年的躯体,我心欢快的跳跃着,去追寻她的踪迹。
我到处飘荡,贴近每一处她留下的痕迹,追踪每一个可以找到的线索。
好像近了。离她越来越近,我满心狂喜,不能承载。
忽然便醒来。
酒醒原知万事空,然而我不过只得在这重复又重复的旧梦之中能得到些许的欢乐。而醉梦里追寻着小白的召唤,那种真实的感觉更加让我沉迷。
所以我仍一直持续着的酿酒的工作。
在不断地酿造过程中,我偶然发现我可以运用灵力将酒催熟,这样我便可以有足量的酒,保证我每日的沉醉。我不太在乎酒的品质和味道,但因为量的需求,我必须获得充足的酿酒原料,是以我也恢复一些日常的劳作。
所以,我现在的生活其实也自有其秩序,并不能说它因为小白的离去而倒塌,只是外在的形式与过去有所不同。
而每天在醉梦里的追寻便是我生活的主线。一次又一次,我仿佛已走得越来越远,和小白越来越接近;而梦中我的形体也似乎从最初的一缕轻烟,到后来越来越质密,渐渐甚至可以凝结成一些可以称之为形状的存在。
因为这些自觉,在梦里的我不是不喜悦的,醒后却不由满心苦涩——也许只有在这些醉梦里,我才可以幻想自己终于修成了妖体,终于找到了小白,陪她去畅游天下。
可是,即便是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吧,何尝不是这空白的生里微茫的喜乐。于是,醉梦里便又有了这苦涩掺拌着甜蜜的憧憬、无望而迫切地期待,在苦醉的模糊中,我努力地设想着自己怎样可以从一团烟雾幻化成人形。只是这意识太过飘忽,我总是很难真切地捕捉、碰触到它。
一日醉再复一日醉。
现在我的情形很适合那首诗了,难得清醒着的时候,我喃喃地篡改它:
“兰若无尽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醉时同交欢,醒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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