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觉》胡滼

15、第二章 并蒂生勿相争

　　无朝与无夕本就不大平和，我来双生城时，就已知晓，到后来无朝对无夕更放出了千刀万剐的狠话，两国已是明里暗里都是敌意重重，无夕求和也不过是表面罢了。本这些事根本与我无关，他们要打仗，打就是了，若是之前，我会这么想。

　　可现在，夕不归要灭的是无夕，要打的是朝如故。无夕向来安逸生活，手无兵刃，更是杀不来人，而无朝不一样，杀人于他们来说，眼睛也可以不眨一眼。唯一能救无夕的，只有朝如故。

　　我再顾不得什么，赶忙撇下良弓，回无夕宫。

　　一回无夕宫，桃华与紫昏都不在女几阁，我没多想。踌躇着，跑去若水阁。还未至若水阁，就听见紫昏一声惨叫，我匆忙走进若水阁，惊见朝如故手指扼着紫昏的喉，满目狠绝，紫昏安然敛着眸，似睡去，像死去，桃华跪在地上不停的哀求，朝如故阴森森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你说，她的魂受着仙谴，我杀了她的□□，她会怎样？”

　　桃华惊慌的磕起头，“君上，不要！紫昏不是有心的，你也知晓，紫昏连蚁虫都下不了手，她根本不会杀雪姑娘，你饶过她，你饶过她！”

　　紫昏的狸在一旁到闲在，追着尾巴团团转，我慌忙进去，哪知扑腾一声，脚盘着门槛直面摔地！我苦恼的抬起头，就见朝如故总算松开紫昏，闪身至我面前，紫昏应声而落，桃华紧张护着她。

　　朝如故朝我伸来手，笑得让人心颤，“你总算回来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盯着他瞧了片刻，瞥见榻上雪千裹着锦被瑟瑟发抖，白嫩的手臂上惊现四道血痕，我想起那日紫昏的利指，暗恼，紫昏还是来招惹雪千了，还是在朝如故眼皮子底下！她当真活的不耐烦了！

　　朝如故见我不语不动，不顾我的抗力，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挽着我的手越过桃华紫昏，将我强拉至榻前，桃华担心的望着我，我朝她笑笑，我没事。

　　雪千见着我，眼中有喜，却在见着我与朝如故牵着的手时，呆愣住。朝如故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开始不清楚了，他明明知道我的心思，雪千的心思，他怎么敢，他怎么还敢？

　　他说，“水千，你看，雪千没有死，你们姐妹这么久不见，定有许多话要说。”

　　我忽然忍受不了朝如故这般淡然，奋力甩开他的手，我不信他昨晚没见到我那么狼狈的站在若水阁外，我不信他现在是想抛开雪千，他想执起我们两个人的手？未免太看开，雪千容得下我，我却容不下雪千！

　　我踉跄着，被自己的想法吓到，雪千看着我，愁眉不展，伸出芊芊玉指想拉住我，她手臂的血痕惹得我心疼不已，我很想去接过她的手。

　　她的眼中泛着莹莹微波，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有，“水千……”

　　还好，还好，不是指责我的话，只这两个字，我便足矣。总好过我一句也说不出。我不敢去触碰她，我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她被人伤时，我不在，她在无朝不知受了怎样的罪，变得这样脆弱，我依然不在。我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我转身奔出若水阁。

　　以前总想着不让那些伤害她的人好过，却原来最伤害她的人，是我。我果然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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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蜉蝣水洞呆了两日，看着那些蜉蝣虫子生出水面，享尽一日繁华，然后死去。忽然觉得自己很像它们，与雪千分别后，开心过一阵子，最后，再寻不到开心的理由，只能死了开心的念头。

　　心里太乱之时就会变成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之时人就会慌张，我慌张不已之时，将脚不小心落进水洞里，平静的水面顿时冒起沸水之泡，水温急剧上升，烫得我想提起脚来，却如何也动不了，像是被谁拉住了脚，身子也抵挡不住要往水中去。我惊怕不已，顿时感受有千万虫子游进我的肌肤，咬噬我的血肉。

　　我用力抓住身旁的黄土，可黄土岂是我能握得住的，眼看我的身体就要被拉进水洞中，水已没过我的膝弯，皮肉都快烫烂开了，万千虫子钻进我的体内，我想呼救，可谁能救我，这荒郊野外的，还是两国边界！

　　我以为我会死，我都要放弃自己之际，一身影速将我拉出水洞，飞到水洞十丈之外。我一离开那水洞，水便不再沸腾了，只我血哒哒的裤襟，跟伤处的疼痛提醒着我，刚刚发生的怪事都是真的。

　　我仰头望着朝如故，惊魂未定，想也未想扑进他的怀中，他来找我了，他来找我了。

　　朝如故轻抚着我的背脊，就好像，回到了我认识的那个朝如故，他对我和煦地笑着。

　　他温温的声音让人很安心，可他的话语将我一把拉回了现在。

　　“是不是每次遇到不好的事，你都会选择躲避。”

　　空白的心一点一滴被填回来，我猛地松开他，脚上一疼，跌倒在地上，他赶忙要来扶我，我偏过头躲开了他。

　　淡淡道，“我没有不见你啊，你这不是，见到我了吗。”

　　朝如故扳过我的肩要我面对着他，眼神真挚得不容一丝疑否。

　　“若我不来寻你，你要何时才回来？我明白的，你介怀我与雪千是不是，你不知怎么面对我们是不是？对不起，你已是我的妻，我不该在与你成婚那晚，对雪千心生怜惜，做那有负你的事，弃你于不顾。但你可知，雪千那样受伤的在我面前，我——”

　　“好了！”我打断他，后面的我已不想再听，总之他不过是要说些他对雪千真心真意，前段日子，只是将我当做雪千去爱了，还有什么好听的。

　　可我越是回避，他越是要说，“你与雪千那样像，我想你受伤时，会是怎样的无助，你与雪千都那样爱哭，我偏偏对你哭没有办法。”

　　他说得自己很是恼火，眉眼都纠结在了一起，我愣住，才明白的心又迷糊了，他实在不知再说什么，俯身撩起我的发，轻吻上我的额。

　　我被这突来的亲近吓得睁大了眼，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喜悦。久久他才放开我，挽起我的裤襟，心疼的给我的伤处施着乞生，我不觉勾起了唇角。

　　未觉，旁侧一双熟悉的目光疼的要流出血来。

　　“你还是喜欢上水千了，是不是？”

　　我惊回眸，雪千站在那里，痴痴欲倒。我倏地收回所有心神，我不该，再对朝如故动情，这之前，我明明都决定好把自己变作草木，只要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就好。雪千颓然心碎的模样，我看着心疼的不得了。

　　玩笑般笑过，推开朝如故，踱步到雪千面前，拍了拍她的脸道，“雪千，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搞得我们好像在争抢同一个男人似的。朝如故他的心里，明明是你，刚刚你看到的，是事故。我虽与木槿师兄说，我喜欢抢来着，可也不是非抢你的不可呀，你担心什么呀，来，笑一个。”

　　以前只要我哄雪千，她怎样都会笑起来，可现在，雪千偏着头看我，眼眸里透出的全是恨意，我突然害怕起来。

　　她定定的说，“你每回都这样，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样，我就不难过了？我虽是与你同连，可不是你的宠兽，不是你随意哄哄，我就又欢蹦乱跳了，以前你不懂，现在你历经了这么多事，你还是不懂。”

　　我被她瞬刻堵住了话语，我不知道，我都是这么糟糕的。

　　也许我的表情太过不寻常，雪千看着我松了恨意，刚要开口说什么，朝如故忽从身后牵起我的手，说了句我与雪千都想去死的话。

　　“水千，是我的君后，雪姑娘。”

　　雪千听了这句话，像是没有听见，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拉过我的手，不愿再看朝如故一眼，说道，“我与水千有些话要说，如故你回避吧。”

　　朝如故浅笑着走远了些，他对雪千从来都很听她的话的。

　　我想雪千是想与我说魔疫种子之事，她未开口，我抢道，“我已经知道魔疫种子寄生在朝如故体内了，虽然不明白你怎么摔碎了猎魔峪，可我想告诉你——”

　　我未说完，她又抢道，“你既知道朝如故是不能爱之人，便放手吧。而我……我愿意与他共死，我已杀过他一回，我才知我爱上了他，若我早早明白我爱上他，我一定不会杀他的。我不想见你如我当初般，所以，你打住吧，趁你还下得了手杀他，你将我们都杀了吧。若你实在下不了手，你可以离开双生城，只要不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还将你当做我最亲的姐姐。”

　　我看着她，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还要告诉她西泠口中那不知是什么的代价吗？她已经明了了自己对朝如故的心，不会杀他，甚至做好了与他同死的心思。我从未对雪千做过什么，这一次，似是在给我机会，什么代价，我一人知晓，一人烦恼，便好。

　　雪千见我不语，以为我在犹豫，面色变得纤柔起来，声音浅浅似在哀求。

　　“从小，便什么都是我让着你，这次，你可不可以也让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