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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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梦里的场景吗？
雪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下的。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像是要将天地都覆灭般。
如此之大，如此密集，仿佛在渺远苍茫的高空中，在厚重冷灰的云层之上，有着一个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他准备了冗长的岁月，去一片一片反复雕琢这些精美的艺术品；再在剩下的时间里将它们一把一把撒完。
这么多……这么多的雪啊，就好像，这么多，这么的寂寞。
天地无声，万物俱静。
遥远的地方是一个渡口，码头边停着一只黑漆漆的小船，棚顶已然被雪倾覆。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船家站在船头，冲着不远处撑着一支墨青色绿油纸伞正在话别的两人叫道：“公子，小姐，时辰到了，该开船了。再不开船天黑前就赶不到临邺了。”
他的声音在雪中飘忽难辨，仿佛被风吹得破碎的蝴蝶，无处觅其踪。然而那对离人似乎是看见了他着急的神色，对视俄顷，并肩往小船走去。
越过风雪，那出现在寒霜之后的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对人儿。
年轻的男子清绝挺拔，眉飞入鬓，眼如寒星。身着黑色长衫，袖口和衣摆处绣着水青色的祥云花案，腰间挎一柄黑沉沉的长剑。全身上下并无耀眼煊赫之物，然而那不凡的气度，却隐隐透出迫人的王者之气来。
而小立他身边的女子，被纸伞挡住了半边容颜，只能看见白腻的肤色和小巧的下巴，却已是美不胜收。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大抵便是这般吧。
男子登上船，伞留下。大雪顿时覆在他发边肩头。
船长开船，水波清荡。静默无言中，距离瞬息拉开。那忽然破开的缝隙，被大雪填满，好像连悲伤也无处可安放。
女子上前一步，又顿住。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离别虽伤，但尚可盼再聚之时。青空以下，红尘之上，牵挂也并不是无处可去。
更何况，更何况，他的声音尚在耳畔。
——你等我，璎珞，等我回去，再来之时，便是迎娶你的日子。
璎珞自梦中醒来后，怅然若失。
又梦见分别时的情形了啊。这一别已是两月，屋外的柳絮飞舞有如当时的雪。不然她也不会望着望着窗外的风景，忽然就堕入梦境。
然后梦见他。
只是，为什么这样久了，当初海誓山盟的人，却一别再无音讯。
璎珞宽慰自己，既然是两国联姻，就断无中途翻悔之意。更何况，他那时的语气和眼神，并不是假的。
她的心知道。
下了床榻，璎珞坐在梳妆镜前，唤人为她梳洗。然而侍女莺儿跌跌撞撞冲进来，声嘶力竭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公主快跑！大周、大周的军队已经攻入王城，进到王宫里来了！”
啪。
璎珞手中的眉笔跌在地上，断为两截。
——我说过，会为你画一世的眉。
璎珞赶到朝会大殿时，看见的是骤然苍老，暴怒不已的父王，楚国国主慕容长天。他在大殿中来回踱步，目呲尽裂，不知从哪里而来的风，吹得大殿中的帷幕肆意翻卷。
一眼苍凉。
他看见一脸难以置信的璎珞忽然出现，冲上去一个耳光将她打翻在地。
“孽种！孽种！”
一旁的母后早已泣不成声，见此情况，哭着扑上去：“王上，住手啊，璎珞也不知情，她也是为人所欺！”
“她不知情！她不知情怎么还会跟那小子私奔出去，她不知情大周怎么能破得了我楚国王城的龙脉，她不知情，我楚国现在就不会要亡国了！孽种！孽种！”
璎珞倒在地上，嘴角渗血。莺儿想上去扶，看见王上的表情，又退缩了，只是哭。
私奔，龙脉，亡国……父王在说什么？楚国要亡国了，为什么，不是说好了联姻吗，扶苏不日就会来，不日就会来……
母后还在哭着：“璎珞，你不要怪你的父王啊，大周的军队已经杀进来了，我们都得死，你父王，你母后，还有你，我们都得死，楚国要亡了！”
缓缓地站起来，璎珞放下捂住脸颊的手，问道：“率兵的人是谁？”
王上转过身，双瞳似燃烧着地狱业火，一字一顿：“莲见扶苏！”
偌大的楚国宫殿，曾是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的胜景。亭台楼阁，水榭花墟，无一不是巧夺天工。而今在亡国的巨大阴影下，华服的宫人四处奔逃，撞到了瓷器，推翻了花瓶，被踩落的鞋履满地都是，谁曾想到它们镂空的鞋底曾经被放置着精巧的香囊，那些莲下轻盈的女子，曾经那么蹁跹地行走着，在地上踩出一朵一朵犹自暗香的花。
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周国的出尔反尔。
这一切，都是因为莲见扶苏的背情弃义。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慕容璎珞的有眼无珠！
为什么，为什么！许诺好的天长地久，最后也敌不过吞并天下的狼子野心，把她所有的情意，都当做垫脚的石块，达成所愿后就弃之不顾，杀之后快了吗！
璎珞在逃亡的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前行，满心愤恨。
不找到他，不问清楚他，哪怕是死，也心有不甘！
在西宫的殿前，她看见了他。
一身黑色戎装，仍是英俊如天神，站在厮杀的战场之外，背后是已然熊熊燃烧的西宫宫殿。
然而他眼中寒冷的杀意，和他手中沥血的沉剑，那些被他杀死的她的亲人们的血，却告诉她，那不是他，那不是她所认识的莲见扶苏。
她冲过去，立时有穿着黑胄的大周士兵发现了她，当即斩杀了面前正在厮杀的楚国护卫，朝她直奔过来。
“公主当心！”
璎珞认出来了，那是近卫队一队的队长，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十九岁少年，此刻浑身浴血，扬起剑挡在她面前：“公主，王宫已不保了，请公主速速转移，莫要……”
话音未落，已被一剑刺透胸前，他睁圆了眼，缓缓倒下，最后一句话消融在血泊里。
“公主……快……快跑……”
璎珞痛哭失声，泪眼朦胧中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却发现他面无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可以冷漠如斯，残忍如斯，她已来到面前，他如何还能无动于衷继续屠戮人命。
他为什么不看向她的方向！
还是这原本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戏，入戏的是她，就只能为做戏的所戏弄。而代价是血染楚国。
这时忽然有大周士兵跑到他身边，耳语了什么，他面无表情地拭尽剑身的血，插剑入鞘，往另一边走去。
璎珞浑身一凛，那是朝会大殿所在的方向。父王和母后，正在那儿！
被数十个近卫兵殊死护卫着，她回到了大殿，然而那里已被大周士兵重重包围。包围圈里，是被生擒住，捆缚着跪倒在地的楚国王上和王后。
还是，来迟了。
而在他们旁边的，赫然便是那人。眼中无甚怜悯，剑已高举，立时就要砍下。
璎珞不顾阻拦冲进去：“莲见扶苏！你要杀便连我也一起杀了！”
大周士兵受了一吓，看见一个素白单裙上血迹斑斑，却依然清丽绝俗的女子拼命往里面挤，登时就要砍杀，女子悲愤道：“我是楚国公主慕容璎珞，要杀我的话，让你们的将军莲见扶苏亲自动手！”
众人皆是一怔，许是被她的气魄所震，竟然让出一条细细的路。璎珞整理了裙裾，最后一次，走得像一个傲然的公主。
路的尽头，死亡的初始，她年轻的恋人手握利剑，站在她面如死灰的双亲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发一言，不为所动。
璎珞每走一步，便觉心碎了一分，待到他面前，一颗心，已然碾落成灰。
她站定，温柔的声线不卑不亢：“莲见扶苏，经此一事，你我再无婚约之说，再无前世今生。我慕容璎珞，就算做鬼，也会记得你欠我数千条人命。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楚国你要，给你便罢。我的父王母后，请手下留情。一定要斩断楚国王室血脉，杀了我慕容璎珞便罢。”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大周士兵大叫着“不可听她之言，王上说过要一个不留”，“你楚国已经要亡国，有何资格讨价还价”，以及夹杂在那些愤怒而轻蔑的呼号声中，楚国王上怀存最后一丝尊严的声音：“要杀便杀，我楚国慕容氏，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孽种！不要再给慕容氏蒙羞！”
璎珞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紧紧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眉眼依旧，却深情不再。或者说是从未有过。那双曾经让她深陷的曜黑色眸子，此时毫无神采，凝聚在她身上，似看不似看。
而后像是耻笑般，浑身一震，转过身，冲着楚国王上王后举起剑。
便是也，一点情分都未留下吗？
嘴角掠过一丝凄然的笑，璎珞往前奔去，最后一次，将目光留在他身上，而后毫不犹豫地，撞向他直直砍下的剑刃！
——莲见扶苏，生和死，都是命中之数，我们无法与任何人天荒地老。总有人要先死。这次，走的是我。我会在三途川畔等你，你记得，那些燃烧在彼岸的曼珠沙华，那些血红色的颜色，是我的鲜血染就……
今生，来生，生生世世，我都恨你。
被鲜血染得殷红的身影缓缓倒下，扶苏怔怔望着手中滴血的剑身，有什么填补了他心腔的东西倏忽消弭，他清醒过来，看见的是面前璎珞缓缓阖上的眼眸。
哐地扔下剑，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抱住她软软的身子，膝盖猛然撞在地上，生疼刺骨。
不顾周遭人异样的眼神，他抱着她，拼命呼喊她的名字，然而芳魂已去，留在世间的，只是一具再不可能温暖起来的躯壳。
良久，他忽然抱起璎珞，不顾身边士兵的劝阻，也不顾尚自一息存活的楚国王上王后，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人，呆呆地往前走去。
仿佛这漫无边际的天地间，这屠戮众生的修罗场，只有他们二人。
忽然，从人群中闪出一人，迅速掠到他身后，手中的剑冷寂无声，精准而无声地插入他的后背。
冰凉的刺痛感迅速蔓延开来，他低头，看见胸口绽放出巨大而妖娆的血色花朵，鲜血汩汩而流，和璎珞的血交融在一起。
他轻笑，眼神温柔而绵远，然而继续慢慢地往前走。
“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不……好。”他轻轻地说，仿佛正在说着的，是世界上最美的誓言。
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路，持剑之人冷笑凝于嘴角，转身走向围聚的人群。
“杀。”
哀嚎声起，而他也似终于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重重倒在地上。
天空是一片血色，倒映在瞳孔里，血红如一种咒语，永不消弭。
是年，大周吞并楚国，定都临邺，改元天命。
奉天之命，我主中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