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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人生几回伤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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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翠殿外遍植青竹,夜风拂过疏林,潇潇有声,便像是下着细密的小雨。这样清幽雅致的地方,住的是新入掖庭的才人唐涓,素有才女之名。皇帝只是听闻她极是喜竹,便教人连日拾掇出了这横翠殿,赐她为居。不过皇帝对她这样用心,想必是不会在掖庭宫里久住的,魏承恩这样揣摩着皇帝的心思。

      夜来风急,早已过了子时,他在殿外已候了一两个时辰,不免冻得有些哆嗦,双手便往袖中又缩了缩。两扇花梨木门却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缕幽微的暖香隐然逸将出来,他认得那是宫中的秘药,不过今上正值青年……魏承恩未敢多加猜测,推门进去,皇帝正背对着自己,有侍女为他披上绣金龙袍,目光迷离,双颊满洇不正常的晕红。

      赤金兽足烛台上十八支红蜡璨然高照,映得满殿如春如昼般地醉人。却见那侍女陡地被推跌在地上,跪倒哭喊求饶。皇帝转过身来,神色漠然一如常态,冷冷吐出几个字:“朕觉着这殿中有些太闷了,开窗。”魏承恩忙示意左右宦侍打开窗子,那侍女兀自伏在地上哭喊道:“求陛下饶命,奴婢一时脑子糊涂了,才……”

      魏承恩低声斥道:“还不快退下,惊扰了娘娘可如何是好?”那侍女方才明白过来,连忙谢恩退下。夜风挟着凉意吹来,将殿中绮靡的气息骤然一扫而空。烛火忽明忽暗,迎风作着垂死的挣扎,映在皇帝俊美而淡漠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那样的神情是熟悉却又陌生的冰冷,然而十三年了,想必心底也已是冰冷的吧,魏承恩暗暗地叹息。

      他仍记得十三年前那个天寒地冻的冬日,北风挟着纷扬的大雪,飒飒地扑打在身上。他捧着白绫,随掖庭令走进一间偏僻的陋室,那屋子竟然比外头还冷,连一个取暖用的火盆也没有。残破的窗纸瑟瑟地响着,他听见掖庭令低声的咒骂,“这见鬼的地方,简直跟冰窟窿一样!”他低垂着头,余光能隐约见到神色惊惶的女子,紧紧抱着一个孩童坐在破旧发黄的被褥上。有两个太监迅速扑了上去,棉絮在扭斗中飞了满室,像茫茫的雪片一样落在他身上。

      狭小的斗室中回响着尖厉的喊叫,他猛然觉得像是被针重重扎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女子渐渐放弃了无用的挣扎,孩童被粗暴地捂住了口鼻,偶尔发出小兽般低沉的喉音。掖庭令开始宣读圣旨,大段的文章从耳旁掠过,他只听得懂最后一个词……赐死……在他心头狠狠剜开一道伤口。掖庭令阴阳怪调地笑着:“你胆敢勾引圣上,秽乱宫闱,按宫规本应杖毙。不过贤妃娘娘素来心慈,特赐你鸩酒、白绫,你自己选一个罢。”

      他倏然觉得像是被尖锐的锥所刺穿……是春娘……她在看着我……他听见她冰冷的声音,“那就白绫罢。”他几乎无法维持麻木的表情,手里捧着白绫,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上前去,每一步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想起六年前满面羞红的春娘,倚着栏杆对他说起她与皇上的秘密,她美丽得就像一道春风。然而那样的春风随着她漫长的等待,割裂成无数细小的伤痕,最终化为腐心蚀骨的绝望。

      她竟连一条困顿苟活的性命都不能拥有。

      他终于挪到了她面前,她曾经光可鉴人的黑发如稻草一般纠结,散乱地遮住了她清丽的容颜。心中传来阵阵刺痛,他缓缓地将白绫套上她纤细的脖颈,她是那样的瘦弱,仿佛稍一碰触便要从中折断。喉间仿佛被利刺哽住了一般,他下不了手,突然间他听到她微弱的声音,微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我知道你是不甘居于人下的人,我不恨你,更不畏一死,只求你能好生提点我的孩子,教他为我报仇。”

      他闭上眼睛,用劲勒住她的脖颈,而她没有半分的挣扎。他感觉到她的身子一分一分地冰冷下去,陡然间有太监呼痛的声音,“这狼崽子会咬人!”他看到那年方六岁的孩童向他扑上来,眸中散发出幼狼的光芒,近乎兽般地尖声咆哮着,“你杀了阿母!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他麻木地钳制住孩童幼小的身子,任他在自己身上撕咬出一道道血痕,春娘已经没有一丝气息了。

      漫天的碎冰渣子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北风呼啸的声音如同轰雷一般,连身旁之人扯着嗓子的说话都听不见。他微微俯下首去,一张嘴恰好贴上怀中孩童的耳朵,立即觉得面上被重重咬了一口。本该是火辣辣的疼痛,他却似是浑然未觉一般,低声道:“你照我说的做,我教你怎么为你阿母报仇。”

      贤妃张氏所居的昭庆殿中温暖如春,空气中游离着袅袅熏熏的白檀香味,他垂首跪地,死死按着身旁的孩童。那孩童仍在死命地挣着,地上一毡极名贵的波斯锦毯经纬破裂,纵横彩线上尽皆沾染了脏污的泥土。他听见贤妃端庄的声音:“放开他。”立即有内侍谏道:“此子有虎狼之性,怕会伤了娘娘。”他迟疑着未曾动作,贤妃仍是一贯雍容的声音:“我叫你放开他。”

      他不敢抗命,甫一松手,孩童便站了起来,却只是从容地立着,大声向座上问道:“你是谁?”这样的问话是不合礼数的,殿中众人尽皆捏着一把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贤妃却似不以为忤,柔声道:“我是这宫里的贤妃娘娘,你阿母不在了,我做你的阿母可好?”众人略微松了口气,那孩童却摇首道:“我不要。”

      连他的额际也渐渐沁出了细汗,四下皆静,只听得贤妃缓缓从座上行下,织金绣锦的裙裳拂过软毯,发出窸微的声响。她在他侧前停了下来,赤色裙角上所刺凤纹栩栩如生,似乎稍一振翅便要飞上天去。他一颗心突突地跳着,仿佛随时会蹦出胸腔来,只听得她仍是柔声问道:“为什么?”

      那孩童大声地反问道:“你会像我阿母对我一样好吗?”这句话并不是他教的,他心中一凛,背上忽然渗出冷冷的寒意。只见贤妃矮下身来,轻轻抚上那孩童的脸:“当然会,只要你乖乖听话,你想要什么,母妃都可以给你。”那孩童似是迟疑了半晌,才终于怯怯地唤道:“母妃。”他警惊得几乎无法动弹,余光望见她将那孩童拥入怀中,低声喃喃道:“我的终身就指靠你了,便赐你一个‘终’字罢。”

      五年之后,原掖庭令一夜暴毙,他便按序擢升了掖庭令。十一年后,东阳王武终风登基,他便又调任了内常侍。那样多的鲜血才浇铸成脚下百尺的辉煌,有时他会想,那个“终”字,究竟是意味着人的善终,抑或是不得善终呢。

      风中一阵冷意袭来,他身子不禁得一颤,思绪戛然而止。毕竟是老了,却不知何时才能告老还乡。他使个眼色,众人便尽皆掩了窗门退下,殿内骤然寥旷起来。鎏金铜猊炉中已经换成了龙涎香,清远温郁的气息一丝一缕地飘散入脑。他躬身上前,低声道:“承香殿的事情,老奴已经查出来了。上回南诏所贡的灵猫香与麝香的气味是极其相似的,只是药性远不如麝香寒凉。制香的宫人错将其当成麝香制了这半年的药,这才出了差错。老奴已经将其重重责罚,只是承香殿那边,陛下看是怎么办才好?”

      “一介竖子,竟然坏了朕的大事。”皇帝微微蹙眉,不过是区区一人微小的差错,便迫得他打乱了全盘的谋划,“承香殿便仍是用这误制出来的云墀香,若贸然换了,恐怕有人要起疑。”

      他垂首恭谨道:“谨遵圣上旨意。”近几年来,只要是皇帝吩咐下来的,他行事已经不需多想,亦不需有一分一毫的质疑。皇帝仿佛是天生便要坐在这帝位之上的,极尽权术机变之能事,心性又是这般冷漠无情。与皇后四年的恩爱竟全是虚与委蛇,说出去那是谁都不信的,可事实偏偏便是这样。他心中无声的叹息,面上仍是恭声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明早传旨封唐涓为充媛,着其择日居入淑景殿。”入宫仅一日便封为三品充媛,虽仅是九嫔之末,却也不是十分符合规矩的。况且淑景殿又离皇帝所居的甘露殿这样近,皇帝从不曾给予谁这样张扬的殊宠。他方要谏些什么,一方五爪金龙袍角已然转过了玉石屏风,消失不见。他不敢行入内殿,亦不敢高声喧哗。身旁金猊中的龙涎香缭缭地焚着,数缕青烟缓缓升起,凉郁的香气陡然透入骨髓,脑中顿时一片清明。他忽然间明白了些什么,便也小步退出殿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人生几回伤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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