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心事眼波原难定 她几乎便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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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桃花水，上巳竹叶杯。长安城中春风乍起，太极宫内的桃花却早已渐次绽放开来，到处是一片灿若云霞，灼华如锦的景象。北海池中莲花未开，莲叶也是少见，一汪湖水便如一整块碧绿通透的翡翠，碧沉沉地沁人心脾。沿岸垂柳堆烟，芳草匝碧，在湖中映出如诗如画的潋潋倒影，清风拂过夹岸花树，便在一池春水中泛起阵阵的涟漪。又有长廊绕湖千步，迤逦回环，尽头是一个青瓦飞檐的亭子。自亭中望去，湖中滟滟波光便若流转烟霞一般，隐然有氤氲云气，因号“望云亭”。
皇帝轻轻摇晃手中的琉璃夜光杯，南海之滨所产的千年冰英，盛着透明的酒液，映出望云亭外一片茫茫沉沉的碧水青空。玉露酒清甜如蜜，后劲却颇为醇厚，他有些薄醉微醺了，身边的女子还在一杯杯的劝他。宽额广颐，修鼻小口，这样端庄雍容的相貌。他的皇后，与他的母后，他最为憎恨的人是如出一辙的模样。
他一饮而尽，皇后又亲自为他斟上一杯，道，“三月三日，欲阴不雨则蚕善。妾身以此贺皇上一杯。”一杯又一杯，他终于问道：“皇后今日给朕灌这么多酒，所为何事？”他心中那样厌恶皇后，恨不得立即置她于死地，然而面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是在与自己所爱之人相互戏谑。十数年的帝王教育，喜怒不形于色，他已经习惯这样坚意的隐忍。
他的笑容宛若初晴新雪一般，皇后看得有些痴了，面上不禁露出一抹羞红。她想起四年前的上巳节，三月三日天气清，长安水边多丽人。他卓然立于众人之中，便似珠玉在瓦石间。东阳王武终风，长安之民皆称其为“玉人”。后来因着家里的关系，她便嫁与了他，他对她那样的温柔，她想他们是天生的珠联璧合。她要他完全是她的，她要为他诞下东阳王的世子，大周朝的太子，她却始终不曾怀孕。
世人皆道本朝的皇后是有德的，却不知她跪于青灯前求佛，七天七夜的水陆法事，只为洗去她手上的斑斑血迹。后宫那些凄厉的魂灵每每在午夜梦回时啃噬着她的心灵，让她无法安眠。然而她所犯下的累累罪孽终究有了意义，她不禁娇声对他道：“妾身近日常爱食酸，月信又未至，怕是有了皇上的子嗣。”
皇帝手上微微一颤，半杯玉露酒全溅在赭黄袍袖上，袖端的金龙浸润了水气，变得鲜活而狰狞。他想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皇后所居承香殿中的云墀香，因他的刻意喜爱而一直用着，久用可致不孕。湖面濛濛的云雾有若大片的阴霾直压下来，“其若有二心，可挟幼子而废帝”，某张旧纸中的浓墨字迹一闪而过。恍然间他听见皇后关切的声音，“皇上怎么了？”只不过短短一瞬的失神，他已执起皇后的手，笑道：“朕欣喜过度，竟以致失态了。”
皇后心中不由得生出几丝浓浓的甜意，轻轻击掌，一班丝竹乐工便奏起一曲《清平乐》来。这样熏人欲醉的乐声，她几乎便要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却突然被一阵沓乱步声惊扰而起。只见自己的贴身内侍钱宁早已躬身往亭外行去，片刻间扭了一个红衫女子过来。
皇后见那女子只是散漫地道了个万福，本就有些不悦，又见到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便蓦然忆起她的身份，酒栈中低贱的胡人舞姬。沈家送进来的狐媚子果然如昨日掖庭令所禀的那样毫无礼数，该给她好一点教训才是，微抬眼皮，钱宁便大声呵斥道：“大胆！见到皇上、皇后因何不跪？”
沈离离因为适才的迷路而有些烦躁，又见那宦竖神色那样跋扈，反而激起了她倔强的性子，便故意漫声道：“我不行跪礼的，宫里的规矩拘不了我。”一张素脸上的两瓣朱唇与曳地的石榴红裙一般地鲜艳妩媚着，却吐出那样轻蔑而云淡风轻的句子。真是个妖孽，皇后这样想着，况且又从未被别人给过脸色看，此时便气得冷笑道：“钱宁，你去教她认认规矩。”钱宁本已侍立一旁，此时喊一声“遵旨”，大步上前，便捺着沈离离的脖颈，强按她跪下。
沈离离心中存着一个念头，既然朝中沈氏势力可与外戚抗衡，皇帝不会让她太过难堪。然而脖颈上的重量犹如千钧一般直压下来，宦官铁钳的双手让她有些无法呼吸。她于勉力挣扎中望向皇帝，他也望着她，面容却宛若一泓静水，并没有半分波澜。他的眸子一如当晚，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海，看不见一丝她的存在。全身的气力正在一寸一寸地流失，如同石沉瀚海，她想自己这回是料错了。空气中有丝帛经纬断裂的声音，水红织金蝶纹短襦裂开一道口子，隐约露出一段单薄的肩，凝白如瓷。
她几乎便要跪倒下去，而他开口的时刻恰到好处。
她听见他依旧漠然的声音，“钱宁，让她退下罢。”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挣扎着站稳，目光越过兽足朱漆食案，眯眼望向座上雍容女子。当今的皇后，云鬓缠金绕翠，层层锦衣裹簇，气度高华得无可指摘。然而她眸中只是寒光一现，凤座上竟有三尺璎珞铮然一声兀响，原来不过是故作端然而已，她暗暗冷笑。
轻整衣裳，敛衽退下，她想今日的一切她都记在心里，总有一日是要还的。春寒料峭，隐然有冷意侵衣，她不禁拢紧臂上一抹茜色纱罗。晚风带着细碎的语声自亭中传来，“不过是个才人……朕已召唐涓……巡幸洛阳……牡丹宴……”，随着她的步声逐渐远去，渐渐听不分明。
她费了半天力气才寻回掖庭宫去，沿途总有宫人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早已习惯了，便也不以为意。暮色四合，天幕中并无半颗星子，一弯朦胧的新月挂在如墨夜色中，光华暗淡而疏冷。檐角所饰的鸱吻仿佛将要噬人的活物一般，森然地望着她。一队宫监提着灯笼匆匆行来，摇曳明灭的烛火中映出一座青帷步辇，她侧步让于道旁。
耳侧有竹叶簌簌地响着，冰冷的风在面前掠过，微微撩起青色帷帘，露出一张容色清恬的脸。她倏然睁大了双眸，那女子的脸……眉目宛若相识……她不能完全确定，只要让她再多看上一刻……但风起风静只不过一瞬。步辇渐渐远去消失在一抹翠色间，月色清冷，映得满地青砖莹然有光，她踟蹰着是否追上去一探究竟。“娘娘，叫奴婢找得你好苦。”身后是如意的声音，她凝然端立，指着那为几丛青竹所掩映的宫殿，淡淡问道：“那是什么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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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注：
一、《岁华纪丽》：
阴阳书云：“三月三日欲阴不雨则蚕善。”
二、《世说新语》：
王大将军称太尉：“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裴令公有俊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皆好，时人以为「玉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心事眼波原难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