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夜雨浮云戈》行舍

8、第七章

　　翌日，粟裕宫。

　　卫灵公姬元又命司徒仲叔圉来见他。

　　雨已经下了三四日，此刻却还依旧下个不停。今年帝丘的雨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多，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停。宫里的婢女侍从撑着伞在雨中来回疾走，心中竟也生出了更多烦闷。

　　在淅淅沥沥雨中，仲叔圉在侍从伞下朝王宫走去，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两人来到姬元的粟裕宫，长廊外，大王贴身侍从王西正面色沉重立在那里，见到仲叔圉，示意仲叔圉随身侍从在此等候，领着仲叔圉进殿内。仲叔圉看着雾气蒙蒙的天，又瞧着王西不佳脸色，一颗心不禁沉入谷底，一路忐忑。

　　忽而行至偏殿，看见一抹娇弱身影，身披银色斗篷，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玉兔，缓步而来，仲叔圉只觉得胸闷之情顿时减轻，压在心底的巨石不知道变小多少。怀抱玉兔的确是近日来最为得宠的公子朝。看到有人看着，公子朝抬起逗弄兔子的脸，笑盈盈看向来人。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真是个难得美人。仲叔圉和前面带路的王西，透过这个青涩美少年，依稀想起了多年前，也有那么个少年，风风火火在粟裕宫走过，扬起一抹笑，颠倒众生。

　　公子朝抱着玉兔，擒着笑走到二人跟前：“司徒大人，您来见大王啊！”仲叔圉也回一个笑，伸手逗了逗公子朝怀里兔子的毛，小兔子被生人碰触，紧紧缩了缩身子，往主人怀里钻的更深。

　　仲叔圉问：“地面湿滑，怎么不打伞就带着它出来？”

　　公子朝娇俏一笑，“我顶顶喜欢雨天。”

　　仲叔圉还想说话，一旁的王西阴沉沉地说：“大王等着见大人呢！”

　　公子朝道：“我们一同去吧，我正好有事情要找大王呢。”

　　公子朝这样讲，王西再不高兴也不敢多说，行了礼，顾自在前面带路。如若在以前，弥子瑕是绝对不会在大王商议正事的时候打扰的。

　　行到正殿，王西小声问在正殿门外的小太监，“里面还有人吗？”

　　小太监点点头，“回总管，几位大人仍在，还未出来。”

　　王西对仲叔圉说：“大人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进告知大王。”

　　仲叔圉暗惊，大王还召见了别人？难道帝丘大臣中盛传的事情是真的？

　　一会后，王西返来，对仲叔圉说：“大王请大人进去。”

　　一旁公子朝抱着兔子，一人一物皆用乌溜的眼睛巴巴的望着王西，王西莫可奈何，说到：“大王只说召见司徒大人，并不知道公子在外面等着呢。”

　　公子朝却也不管，置身随着仲叔圉往殿内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大王肯定不会介意我占用仲叔圉大人这一点时间。”殿门外王西无奈摇摇头，这个公子朝还是不够了解大王啊。

　　姬元斜坐在软榻上，身材魁梧，容貌英俊，眉目间依稀可辨肃杀威严之气。

　　姬元看到公子朝，平静脸上，浮起一丝不悦，却未发作，只轻挑了左眉，淡淡言道：“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让王西通传？”他素来讨厌别人仗着他的宠爱，分不清生活跟正事，这个孩子犯了他的大忌。

　　公子朝一边摸着兔子头，一边笑着说：“我得了件新宝贝，想叫大王看看，一起开心，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公子朝走到姬元面前，抱出怀里温热的小东西，俯身想让姬元接过去。小兔子离开熟悉怀抱，一个激灵就溜了下去，跑到姬元身后，跳将过去，采乱案前一叠卷宗。

　　公子朝一边追上兔子抱起来，一边笑着说：“这小东西啊，可真调皮，总是跑.......”

　　此时斜坐的姬元已经脸色铁青，双眉耸动，熟悉的人就会知道，这是姬元要发怒的前兆。果不其然，姬元站起来，指了指案上被打乱的卷宗，对公子朝一字一句的说道，：“把它理好，然后带着你怀里的东西滚！出！去！”

　　公子朝像是没听明白，脸上明媚的笑僵在半空中，故作镇定的问，：“大王，您说什么？”

　　姬元冷笑一声：“要我再说一遍？”

　　仲叔圉毕竟是老臣，知道姬元当真发起火来，绝对没公子朝好果子吃。就赶紧上前一步对着公子朝使眼色，：“公子，臣与大王有要事商议，您还是先回去吧。”

　　公子朝这才反应过来，一双麋鹿般的眼里盛满泪水：“大王，您做什么要凶人家，人家只不过是想来看看你......？”

　　但凡是个男人，看到美人如此委屈，都会心中一软。可偏偏姬元看到此番情景，极度不耐烦，抬手就赏了公子朝一巴掌，姬元那大手一挥，娇滴滴的美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嘴角沁出了血丝。

　　姬元冷笑一声：“还不快滚，一个个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地上的公子朝一手捂着嘴，一手抱着兔子，连滚带爬跑出了粟裕殿。

　　看着两个人一举一动，似乎已将一切说明，一个冷酷无情，一个可怜楚楚，完全不见如外界般诉说，公子朝成了第二个弥子瑕。仲叔圉来之前，不是没想过皇上和公子朝现在的情形，可怎么都没想到竟是这样。这一切又免不了让仲叔圉想起了将军府里的那一位，除了上次那一顿板子，姬元可从未动手打过弥子瑕，当然，以弥子瑕的性子，跟大王对着打也不是不可能。上次那一顿板子，弥子瑕不就借故半月没有上朝么。

　　唉，帝王家的事，这些臣子们也猜不透啊。

　　仲叔圉恭敬的垂首，立在案前，等候姬元吩咐。姬元收敛怒意，一拂衣摆，又坐回软榻，示意仲叔圉也坐下来。

　　姬元锐利的眼神注视着仲叔圉，平静无波的开口：“仲叔圉，你知道寡人此番叫你前来所谓何事吗？说说看！”

　　仲叔圉想着会，谨慎地回道：“大王所说之事，是否跟齐国有关？”近日来多少有点神通的士大夫们，通通在议论这件事，仲叔圉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只当道听途说。卫国此时并无紧急事件，此番姬元叫他前来，多半就是为了此事了。

　　姬元满意的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正是这件事。你也知道，晋国自视强过卫国，总是欺压我们。上次晋昭公出兵讨伐鲁国，途径我国境内，竟然驻扎下来，公然索要财物。寡人没理会，他们居然打着割草喂马的旗号，纵容晋兵乱砍乱伐，在我百姓之间大肆抢掠。如果不是因为实力悬殊，寡人早就出兵。现在，齐景公派使节前来，欲与我们结盟，与晋昭公争夺霸主，寡人认为，这无论如何都对我们有益。”

　　仲叔圉听到姬元说到这里，心头竟是莫名激动，卫国说是一直受晋国庇佑，其实自从晋昭公即位后，几曾真正享受过好处？能有此番际遇，倒是可以借此摆脱晋国控制。

　　姬元从软榻上起来，行到大殿一侧，只看整个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绘制着卫国疆土，其中与晋国相连的都与用红笔圈出，姬元问：“你可曾知道，这一块曾是哪国的领地？”

　　仲叔圉毕竟是掌管土地的，答得很快：“原本是卫国领土，后被赠送给晋国。”

　　姬元语声忽然转硬，隐有寒意，“寡人发誓会让它们再完整归回卫国。”仲叔圉猛地侧头看向姬元，与姬元眼光一触，只觉得他眼内锋芒刺人，竟生畏惧，立即又低下了头。

　　姬元道：“寡人自六岁登基，每每依心情行事多有霸道，却无愧天下百姓。”

　　仲叔圉说：“大王贤能。”

　　姬元面色沉寂，并未因为臣子的夸奖而显出高兴神色。

　　半晌，姬元对仲叔圉说：“你去通知王西，说寡人招他们都进来。”

　　仲叔圉起身到大殿外，依言转述。

　　一会后，几个人从外面鱼贯而入。

　　仲叔圉一看来人，就已知道大王此次定是下定决心与齐国结盟。

　　侍奉卫国献公、襄公、灵公三代国君的三朝元老贤大夫蘧伯玉，主持国防、军事工作的军事战略家王孙贾，以及治宗庙，管理教育、文化、内政的祝鮀。

　　四人齐齐跪坐在姬元软榻两侧，姬元看了看四人，言道，“三日后，齐国使节就会来访，到时就由仲叔圉负责接待。王孙贾就负责使节来帝丘期间安全，贤大夫跟祝鮀就随寡人身侧，时刻提点寡人……”姬元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你们可听清楚了？可有信心？”

　　下坐四人，俱起身给姬元重重磕头，“臣等定不负大王所托，竭尽心力完成。”

　　姬元让他们起身告退，又叫王孙贾和仲叔圉单独留下。

　　其他二人退下后，姬元看着两位左膀右臂，从腰间拿出两块玉牌，放在案上，言道：“具体安排事宜寡人就不必多说了，相信以你们的才能一定会让寡人十分满意。不过，在此，寡人还有几件事情要单独嘱咐你们。”

　　王孙贾仲叔圉答道：“大王尽管吩咐。”

　　“第一，寡人赐你王令牌，卫国军队你皆可调动。卫齐结盟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王孙贾你要保证我卫国国土不被侵犯，尤其是靠近晋国范围之地。”说罢，拿起案上玉牌递给王孙贾。

　　王孙贾执起玉牌应道：“臣定当竭尽心力。”

　　“第二，帝丘恐有不少晋国奸细，齐国使臣来访期间，一定要严加防范。仲叔圉你切记，如有晋国使节前来一律挡在城外，拒不相见。这块令牌你拿着，如有违抗者，可先斩后奏。”说着又递给仲叔圉另一块玉牌。

　　“臣谨遵大王令。”

　　姬元想了一瞬后，淡淡说：“也就这点事情了。你们记在心里就行。”

　　王孙贾放好玉牌，迟疑了一下问：“那弥子瑕呢？”

　　姬元一直肃杀威严的脸终于被打破，眼中转过了茫然色，“他只是个小孩心性的人，虽是晋国人，却不会做危害卫国之事。只要他不妄动，寡人不会将他怎样。”

　　王孙贾默默点了点头，“臣知道了，臣告退。”就随着仲叔圉出了崇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