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制》4023974

32、第十八章 荣耀 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张业火也实在是饿了。他大口大口地吞下牛排，尽量使自己的动作合乎礼仪一点。牛排的火候恰好，肉质鲜嫩，酱汁浓郁，就是量太少，不够他几口吃的。再看对面，慕阴骸的刀叉正切下整块牛排的十五分之一。他按捺住把餐桌上的食物全部一口扫荡的冲动。

　　张业火并不是从贵族家庭出来的，概念里没有餐桌礼仪这一方面，所以他的动作在受过正规教育的人眼中自然比较刺眼，可慕阴骸却像浑然未觉一样，又和他聊起食物的品种及他喜欢吃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张业火腰侧的疼痛不是那么明显，手指的刺痛也消失了。他慢慢松了一口气，总算能挺直腰板吃东西了。为了不让人看出来自己的尴尬，张业火一直是略斜着身体吃东西的，从外面看看不出来什么，只是从侧面仔细一端详就会发现不对劲。

　　慕阴骸对他最酷爱的实验就是用各种绳索来实验他的身体的承受能力，乐此不疲。张业火是不理解被绑有什么令人愉快的，尤其是最近的绳索越来越坚韧，慕阴骸的动作也越来越奇怪，每次他过完实验不是痛得一身冷汗就是起一身鸡皮疙瘩，甚至有点不再想去注视那双异色瞳。

　　这是为什么？张业火也不太理解。就如同他也不太理解慕阴骸偶然到来的兴致一样。和一位卑贱的幼年期超能力者共进晚餐，招待他最好的食物和饮料……怎么说这也太过了。

　　无法理解的人。

　　“呐，业火。”

　　“……？”

　　突然听到慕阴骸叫他的名字，张业火本能地抬起了头，却感觉嘴角被什么东西轻轻抹了一下。再眨了一下眼睛，慕阴骸脸上充斥的满是灿烂的笑容，叫他一时觉得有点刺眼，因而移开头去，有点尴尬地自己抹了抹嘴角。

　　“……刚才，有酱料沾到了呦。”

　　“……”

　　搞什么啊，他们又没有多亲密。又不是兄弟，又不是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敌对的两个人，慕阴骸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做出这种事？他把他当女人看了？

　　平白无故地，张业火非常不爽，突然觉得吃到嘴里的冰激凌没什么滋味了。

　　“我刚才其实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成为强者了，你会怎么做？”

　　慕阴骸收敛了自己的笑容。汤已经被喝完了，他转而戳起一块被切分得很细的牛排，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业火犹豫了。

　　自己？成为强者以后？

　　那还用说。首先……是要把这些人全部掀翻……

　　但回头一想，张业火又有点丧气。他并不是什么资质好到逆天的人，想要做到这一点简直是难上加难。

　　关键是，这又不可能跟慕阴骸说……

　　“虽然我是这么问的，但可想而知你们这些孩子第一想到的就是复仇吧。”

　　慕阴骸轻描淡写地一笑，张业火再次感到了如坐针毡的沉重。

　　“我是问，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人的话，你会怎么做？”

　　“如果……没有你们这些人……的话？”

　　张业火迟钝地重复着他的话。

　　他会怎么做？

　　和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一起去开拓一片如同理想乡一样的新天地，然后好好地，快乐地生活……摆脱过去的阴影……

　　……。

　　……怎么可能。

　　张业火来到这里的时间不长。

　　然而就是这份时间，加诸给他的是比生存还要重要的意义。

　　——复仇。

　　张业火结识过几个朋友。

　　都是很好的人。但是到最后，剩下的也只有雷斯特和段青云、铃铛。

　　皮雨汐是后来才进来的，是个单纯的女孩。张业火也很照顾她。

　　那些朋友，都是自诩强者的高等超能力者粉碎的。

　　不是丢入了监牢，就是被杀。

　　他的心已经被这些该死的现实摧残得麻木，直到现在，他心中所有一切的悲伤、忘记的或者没有忘记的事实都告诉他一件事：

　　杀了他们。无论用什么代价。

　　但是杀了他们之后呢？

　　再不可能重来，也不可能重拾起过去的自己。

　　想要让所有人都活着，这毕竟是美好而理想的设想。

　　何况，自己的力量，也真的没有到那个程度……

　　“不知道。”

　　最终，张业火只能应付式地吐出了三个字。

　　慕阴骸目光闪了闪，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整个安静而宽敞的华丽房间突然响起了刺耳尖促的警告声，刺红光线不断抛洒下来，代替了原本富丽堂皇的柔和金光。

　　“警告！警告！失败品囚牢被异样力量侵入，无法检测力量来源！”

　　* * * * *

　　御躺在自己的床上。

　　十分柔软的床。较为清新的空气。还有从窗户那里漏进地面的一角月光。

　　外面也是极为安静的。如果说与半天前有什么不同，那么不同也就只有那名少女没有在自己对面的床上了吧。

　　“……”

　　有些不习惯。不过，适应了就好了。

　　老实说，从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御对安洁尔就没有多大的好感。

　　这种天生直觉性的恶感，来自于躯壳里承载的另一个灵魂。因为她对女孩抱有很强烈的趣味与信心，御反而对安洁尔很反感。

　　与‘她’相关的事情，御一律都会划入禁制区。

　　（令人不快。）

　　喧闹。吵闹。笑声。都这么烦人。

　　……。

　　……即便如此。

　　对于她在攀岩时所做出的举动，御也感觉心理稍有些复杂。安洁尔对她的真挚与热诚，也并非是装出来的。

　　这女孩很单纯。至少，比陆范他们好捉摸很多。

　　所以，那之后发生的事。

　　御对伊兹特做的事情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对她而言，伊兹特是猎物；对伊兹特而言，其他女人也是猎物。她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所以那时候甚至是抱着些趣味看的。

　　就是不知道，当时露出仿佛困兽一样孤单又落寞、悲伤又迷惑的眼神的安洁尔，到底是怎么想的。担心自己误会？还是对自己感到生气？

　　算了，哪个都无关紧要。

　　御一边想着，一边坐起身。

　　既然睡不着了，那就出去逛一……

　　她的头，慢慢地痛了一下。御眸中闪现红光，突然在一秒中迅速抢出了门，摔在了走廊上。

　　与此同时，栅栏降下，将每个囚室牢牢用光子材质的栏杆用魔法狠狠封闭起来；红光在走廊里大范围闪烁，将所有木脸护卫召去走廊另一端。惊呼声此起彼伏，而御飞快地跑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御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心中的那份感觉，愈发愈强烈了。

　　是她。

　　“我相信。我相信世界上有正义存在，也相信邪恶终得恶报。”

　　“即使压抑我的人是强者也好，我也绝对不会认输！”

　　……这是，谁的声音呢。

　　久违的纯净与坚定。那般……怀念的声音……

　　在浑浊的波浪中翻滚的安洁尔的感受，已经无法用痛苦来单纯地阐明了。

　　世界是黑暗的。

　　虽然一直知道这一点，但是直率而认真，从不作伪的安洁尔，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今天这个结局。

　　足以淹没整个躯壳的痛苦与悲伤。与那怪物紧紧纠缠起来的思考与意识。模糊。重要的记忆也好，心脏也好。心情也好。全部被切碎了。分离了。不想失去，但是……

　　没有办法挽回。

　　咔嚓。光芒像玻璃一样碎掉了。那种东西，简直太不值得依靠了。

　　什么正义与邪恶啊、什么罪恶和纯美啊。

　　如果自己无法活下去的话，信念什么的，不是根本没有必要存在吗……

　　即使自己是这么相信着的……

　　可是，没有谁会来聆听啊！

　　安洁尔一直没有做过很大的错事。

　　人类是矛盾的生物。人类是残酷的生物。所以他们会向往美好，向往光明。

　　安洁尔认为自己也是这样的……

　　……可是，明明是这样的。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像那个男人一样过分的人，没有被惩治；

　　像自己的朋友一样弱小的人，没有被拯救；

　　安洁尔总算明白了。

　　这个世界，不是弱者与正义的世界。

　　强者才是真正的正义。他们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不惧怕任何道德与伦理的枷锁。

　　所以他们很强。非常强大。

　　但是、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偏偏是那些人站上了强者的宝座？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

　　这样的话……这世界根本……！

　　像她这样抱着所谓天真念头的人……

　　不是根本……没有办法……生存下去吗？

　　那样的话。

　　就这样死掉吗……

　　在痛苦与怨恨之中……死掉？

　　“不会的。”

　　突然间，安洁尔听到了什么。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是从躯壳上，而是从更深层次的意识层面上。

　　——那是，金发。

　　似曾相识的，淡金色长发。

　　与伊兹特锐利而冰冷的金不同。

　　那种淡金色，是明朗而美丽的金——

　　少女，站在她的面前。

　　似曾相识的脸庞。

　　似曾相识的蓝瞳。

　　还有，似曾相识的外貌。

　　“……你是……？”

　　她说：“来吧。”

　　她朝她伸出了手。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而只存在绝对的信仰。让我替换你的存在，去行使我们的意志吧。”

　　少女说：

　　“一切荣耀，尽归我们的神明。”

　　她慢慢抬起头，安洁尔也缓缓抬起头。

　　“那于茫茫黑暗中屹立不倒的……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