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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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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深深,密林苍翠,行走其中时不时听见虎啸狼嗥之声,令人胆战心惊。施亭迷陷其中,四顾周围也不见有条像样的道,只能挑更光亮些的地方走,可没走了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你别走了,回过身来。”
施亭闻声转头,原先走过的小路已经被一巨石横占,石上斜坐着一华服男子,一袭乌发,卷曲及腰,面如冠玉,品貌非凡,一派雍容尔雅,只是脸色却惨白至极,几乎和他身上的雪白锦衣有一拼。男子身旁立着两个侍从似的人,说是人却鬼面獠牙,手执镣铐,看施亭的眼神也凶狠狠的。
施亭惊得不支向后倒退两步,石上男子却好整以暇地冲他笑笑:“你怕什么,你不也是半个鬼吗?”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更是把施亭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你……你是谁?”
“宝弥。”
施亭倒吸一口气:“你就是尓郡王?”
“别提这封号,”宝弥笑颜冷了下来,又重新扬起嘴角,起身走到施亭跟前,“称郡王也可,但若是你,直唤我宝弥便是了,我也不会对你以小王自称。我身后两位是捉拿恶鬼的小神,而我是他们抓的恶鬼。”
施亭上下打量宝弥,此人眉眼温润,半含柔情,便将信将疑:“你是恶鬼?”
“不像吗?”宝弥俯身扶起施亭,温言道,“其实越是慈眉善目,指不准越是心狠手辣,何况柳葆卿那个小人不是都将我的罪状一一告知与你了吗?那罪状书上所言俱是实情,我确实作恶多端,否则怎会劳驾两位小神亲自来捉拿我?”
施亭站起身,与宝弥四手相执,却毫无触感,瞬间明白了什么,又有些不敢置信:“这是梦?”
宝弥微笑颔首。
施亭震惊:“这究竟怎么回事?我为什么附到你的身上去?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你想知道?”
施亭心想废话,但还是耐着性子点点头。
宝弥依然笑意晏晏:“那你替我做一件事,我就告诉你。我王府上蕴香堂里供有佛像,香炉前摆有一串血珀流珠,我想请你帮我拿了那手串埋于花园里唯一一株凤凰木的三尺之下,可好?”
施亭皱眉:“为什么要埋那东西……你自己不会去做?”
宝弥淡然一笑,执起施亭的手向上摊开,再将自己的手覆于其上:“你还只是半个鬼,但我已经死透了。”
施亭低头一看,宝弥的手近乎透明,他清清楚楚地透过那已无人色的手背看到自己掌心的纹路。
时间有限,多派太监宫女收拾偏殿只会引人耳目,寅化带了一小班太监抓紧布置,拾掇出了小半个殿室,只得朴素干净。
内室里施亭躺在榻上,詹太医半跪在床边替施亭把脉,皇帝立于床榻旁,紧拧着眉凝视榻上昏迷的人,地上则跪着柳葆卿几乎五体投地。
詹太医凝神诊脉片刻后解开施亭外衣,入榻前宫女替施亭擦洗过身体,又清理过伤口,身上污血无几,只是胸口上一青黑掌印,被棉白肌肤上衬得尤为明显,詹太医仔细检查过后将衣襟重新收好,再拉上棉被,起身向皇上微微作揖:“启禀皇上,尓郡王脉象迟缓,时得一止,止时又间歇不定,是为气血瘀滞所致心律不齐,需要静养,期间宜以行气活血的饮食为主作为调养。此外,老臣也会为尓郡王开一些疏通气血的汤剂,以通为补,辅以伤药,七日为一疗程,坚持三个疗程后,相信尓郡王会有所好转。”
“只是好转?不能痊愈吗?”
“尓郡王的病主要还是心病,郁结之气已在心肺僵持多年,仅靠药食只能稍作缓解,正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如要彻底完癒,还需尓郡王开解心气方才可行。”
皇帝叹息一声:“朕知道了,你下去开方抓药吧,寅化,随詹太医同去,仔细熬药。”
二人躬身领命后出了偏殿,内室只留有皇帝和柳葆卿。柳葆卿惴惴不安,他从一开始进门就一直跪着,如今已腿脚俱麻,而皇帝专注于探视病情,无言望着施亭睡容,好半天功夫才说话。
“尓郡王胸口那一掌,可是你的缘故?
柳葆卿磕头:“尓郡王意欲咬舌自尽,小臣为救尓郡王……不得已为之。”
皇帝哼笑一声:“你过来。”
柳葆卿微微抬头,随即又低下头去,坑着脑袋爬到皇帝脚边。
“抬起脸。”
柳葆卿估摸着迎头就是一掌,还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果然脸一仰起端正,皇帝便狠狠掴了一个耳光,打得柳葆卿就地翻倒,脑子还嗡嗡作响,又赶紧爬起来跪好:“小臣知罪。”
“你何罪之有?你本是武官出身,气力健实,情节之下失了分寸乃情理之中。你一掌之力伤尓郡王皮肉在于其次,救尓郡王性命乃是首功,下去领赏吧。”
“小臣谢主隆恩。”
叩谢之后,柳葆卿强撑起软麻腿脚,欠着身出了偏殿,好一番揉捏后才步履如常,气定神闲走贤清门出了皇宫,再行走一里半地有一顶软轿候着,一伶俐仆役一见柳葆卿来了便上前躬身拱手。
“柳大人,办差辛苦了。”
柳葆卿看了他一眼:“你家主人叫你在这里候着的?”
“是,主人说柳大人为皇上办公殚精竭虑,定是疲惫不已,特此备轿让我们在此地恭候,为柳大人少费脚程,早些回府歇息所用。”
柳葆卿摇摇头,掀帐坐上软轿:“去你家主人府上。”
仆役正中下怀般一笑:“是。”
柳葆卿放下轿帐,端坐其中,一路轻摇着被抬到了景府。
景府主人原是当朝礼部员外郎景同灵,乃是一代名儒,柳葆卿出身武官世家,所受教化浅陋,而天资聪颖,为景同灵所喜,故幼时便与景同灵的老来子景才一同受教于这位学识渊博的老人,而斯人已逝三载,正是拜尓郡王所赐,也正是如此,柳葆卿才恨毒了尓郡王。
现今景府已不如往昔风光,景同灵去世后,其妻大病一场,不久亦撒手人寰,留下独子景才年方十八涉世未深,好在生了七窍玲珑的心,官场上的事只要与他说上几句,便是一点即通,又才学兼优,十一岁就中了举人,但律法有定,男子非及弱冠不得为官,可也只要再等上两年,以景才的品行和才能,必将仕途坦荡,重振景氏之业指日可待。
下了轿,柳葆卿随景府仆役一路来到书房,景才正立于桌旁奋笔书画,时不时抬头望望不远处,浑然忘我间丝毫没有察觉门外有人。仆役原要出声禀报,被柳葆卿伸手制止了,挥了挥手让仆役退下,自己轻手轻脚跨进门走到景才身后,才见画上正是端于景才对面的一盆花卉,枝叶油绿互生,映衬花姿妩媚,如美人玉容。
景才聚精会神,也已画了大半,柳葆卿便立于一旁不做声,只静静看着,等景才终于大功告成搁下画笔,才笑言道:“才几日不见,清宜的画功更上一层楼了。”清宜是景才的字,柳葆卿如此唤他。
景才闻声一惊,转头见身旁之人是柳葆卿,便展露笑颜:“柳兄几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看你画得认真,就没吵你。”柳葆卿走近桌旁,欣赏景才的画作,“我是粗人,一不会画二不会赏,就只知道你画得好,比那花本身更美,我猜想……这也许是你在画中注入情意的缘故。”
景才一笑:“柳兄何以见得?”
“方才见你作画,不仅凝神,而且入情,望花也好,舔墨也罢,举手投足间均是含情脉脉的,”柳葆卿温柔注视景才,嗓音也随之低沉下来,“……直教我看你也看得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