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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世为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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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什么真实感。
我睁开眼镜,“坐”着马车颠簸了近一个月,终于被安置在了软软的床榻上。可是习惯成自然了,就连躺着不动,都觉得自己颠阿颠颠阿颠的。只见小厮利索地理了我的几套衣服,将茶水放在我伸手可以触及的地方后,便自觉退了出去。
“公子,若是有什么事,喊小的一声就可以了。”
听脚步声远离,我才有空开始感慨这几月的奇遇。原以为是死在了战场上,醒来之时却没到阴间,竟意外地见到了君师傅。师傅自父亲葬入坟冢的那天便回了亦会山,却死也不说为什么会出现在宋姜交界之处,也不说缘何会救了我。
至半路,君师傅又将我托给了别人,就是现在这小厮的主人了。君师傅走前说曾有恩于这位公子,这次便借着我让别人把那恩情还了,又说他现在有要事在身不能照顾我,所以尽管信这位公子。我还是要留个心眼的,许卿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我不能露出马脚。
“久安兄,可醒着?”门叩叩地响了两声,我听出是苍仪的声音,便轻敲了一下床板示意他我醒着。
是了,我现在叫许久安。久安是父亲给我起的字,取“长治久安”中的“久安”,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父亲的希望吧。可是这名字实在是,实在是——太土了!但是君师傅说这是父亲起的,必须要这么叫。
我这辈子只见过父亲三面,第一面是我才生下来的时候,我不记得了;第二面是君师傅受伤父亲来探病,我在师傅身边守着,他进来先见着我,笑着说了一句:“这是卿儿么,如今已这么大了”,然后就和师傅聊得火热;第三次是父亲死了,我偷偷揭开木棺,看着躺在那里面的、没有神色的、散发着尸臭的他,他定然是不知晓的。
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顺着那天青色的衣袖看过去,看见了正对这我疑惑的苍仪。“好端端的怎么发呆了,可是乏了?”
累?我从被君师傅扔给苍仪之后就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那名叫做钟奇的小厮倒是听话得很,说我左胸的伤没好,怎么也不让我下地。那次我执意下地,他居然说:“公子你若不安生歇着我就死给你看。”
看着后来对我笑得明媚开朗的样子,我真后悔为什么不让他去死。
“看你好看呀”,我对苍仪说,他愣了一下,竟有些脸红。“第一次见着你穿蓝色以外的衣服,虽不那么明亮,但显得更成熟些。”他倒是释然了一些,“久安你就不要取笑我了,自从见了你之后,爹爹常和我说‘那许家的公子比你俊俏多了’。”
其实我不喜欢被别人称上俊俏的,这种形容女子的词听在耳里相当不舒服,但这么多年听也听得麻木了,有时自己也能就这个开开自己的玩笑。苍仪在这一方面比我好很多,他的脸部线条本来就很硬,再加上个头也我高上一两寸,觉得比我靠谱多了。“那真是多谢伯父夸奖了。”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便说用晚膳了喊人给我送来,便也出去了。
苍仪走后我想下床榻走一走,但只要一使力,左胸就是一阵撕裂的痛。这痛是真实的,让我知道我还是我,亦会教弟子许卿。
外面总有些传言说我是文武全才,这可就是真真的假话了。琴棋书画我倒是拿手,我虽从小在亦会山上习武,但练得只是几套拳法、剑法而已,用来锻炼手脚、灵活身体倒还不错。但是内功轻功那些武功,亦会教里虽教,但我也是没机会学的。
救了我的师傅就是亦会教宗主,亦会教虽高手众多,武功路数奇特,在江湖上可以算是有头有名的教派,但在教内的高位弟子间有一个为大家所知的秘密:亦会教的武功只是用以掩人耳目,所遮掩的便是秘术。秘术是为正教门派所不耻的,但是我至今都认定,他们看不起秘术是因为他们无法拉下面子承认秘术比所谓武功内功高级得多。
并不是所有的亦会教弟子都能修习秘术,按照君师傅的话来说,首先要看体质适不适合,再要看头脑够不够好,还要看人考不考谱。说白了就是三样:体格、智商、人品。而我恰恰正中了这三样,便被君师傅收为关门弟子。还有一个最变态的前提,就是在修习秘术前不可练任何内功心法,君师傅说是他师傅说的,没有人试过也没有人敢试。
现在整个亦会教修习秘术的秘术师不过五、六人而已,而且互相间并不知,所以别人听说我师出亦会教便自然以为我武功高强了罢。其实打胜仗也只是因为君师傅自小教我的兵法派上了用场,真正的战场上武功高强是没有用的,这就是缘何江湖永远只是江湖,朝廷永远只是朝廷。
我从记事起,便是在亦会山上的。亦会教依山而建,院舍就势隐匿于山体之间。其实亦会教很富裕的,知晓君师傅老底的多半是达观显贵,愿意出高价请君师傅去做个法。所以我从来没有帮君师傅省过一文钱,曾经瑾师兄告诉我说那是因为我是宋国大将许昼的儿子,师傅才格外纵容。当时我没有明白瑾师兄的意思,想着君师傅素来有不懂就要问的教诲,我便立刻问师兄许昼是什么东西,又追问我是许昼的儿子和师傅让我花钱有什么关系。
最后瑾师兄溃不成军败走华容道,反过来恶人先告状和师傅说我一个劲地问些见不得人的问题妨碍他练功,说我真是一个“十万个为何”的问题师弟。师傅十分的恼,罚我将教谱抄五遍,连各位祖师爷祖师伯祖师叔的画像都要一同抄录。于是我立刻就把师傅和父亲的关系定义成了见不得人,一直怀疑了很多年,没想到瑾师兄这么说只是不愿意在师傅面前提到我父亲。现在想起来,还真是间不得人的关系。
因为这件事的关系我真的以为作为许昼的儿子而有一些别人没有的特权,于是我喊瑾师兄帮我洗了一周的夜壶,直到有一日瑾师兄忍不住又去告了状,被师傅关在小黑屋里三天。经过这件事我明白了无论什么时候滥用特权都是会遭到报应的。这个报应,最早报到了我父亲头上。
虽然师傅给我的月钱总是最多的,但直到18岁我都没有下过亦会山,当师傅宣布我成年了,可以下山去体会这世上的各种乐子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十分有财的资产阶级小地主了。但是就在有人告诉我,父亲死了,然后母亲就跟这么去了。我十八岁这年,还没有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好,也没有体会过长大的好处,就成了孤儿。
宋国在大周广袤的土地上占了五分之一左右,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不过陈、姜二国。王说父亲便是死在陈将段充的剑下,宋国王让我从了军,当了小小副将一名。他最喜和我说的便是:“杀了敌军为许将军报仇。”
说得好听,但是我知道父亲并没有死在战场上,因为不能说的原因,他终究成了国家英雄的代表,为国捐躯的许将军,留下光宗耀祖的世袭爵位。我承了爵位,继续撑着许府一大家子的人们。
宋姜二国之前一直是盟友的关系,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宋姜二国联合起来找陈国的麻烦。两个国家有说不出的默契,今天宋国在陈国边境放把火,明天姜国对陈国城池砸点石头,陈国王忍不下去就发兵,两头开打真真的让人焦头烂额。在我当上主将的那年,宋、姜二国合力灭陈,由国度瑾城为中线分开,东归姜、西归宋。
战场上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正如段充归降宋成了我的部下一样,宋姜二国的枪炮也是终于对准了对方。宋国在灭陈一战中付出了太多主力精兵,当我带兵与姜对峙之时,才知对方有着比我们多一倍还多的兵。射在我左胸口的那箭,我本是可以躲开些,若是射在我左肩上也不会有现在这般痛苦,但是我当时是真的想死的。我虽是王的臣子,本该与国具生与国具亡。但是我不负责任的累了。
所以我睁开眼的时候本能的以为自己死了,然后我看见了君师傅,接下来的一件事可以确定我当时必死的决心,因为我傻傻地问君师傅:“师傅,你什么时候死的。”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君师傅差点让我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