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数》夙莫龙树

3、chapter008~010

　　chapter008

　　柯西莫正在忍受花样不断翻新的人身攻击。
　　“毫无灵性的蠢物！”
　　“大脑都被排泄掉了！”
　　“记吃不记长！”
　　“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的学生！”
　　生活有很多必须要忍受的东西，如果不能忍受，就是懦弱无能——
　　不过洛伦佐也太渣了。
　　柯西莫承认，他自己不聪明，窍都开在投机卖乖上，洛伦佐指定背的书，也仅仅是一个字一个字查出来，然后效率不高地背诵而已。
　　至于吃，人生目的就是吃个饱饭，傻瓜才要委屈自己。
　　这些认就认了，可是学生资格什么的，难道不是老师自己决定的吗？
　　柯西莫摆出一脸无懈可击的受教表情，心底无聊的较着真。
　　他从小没爹娘，所以不知道，这是一些自以为对别人有权力的人的通病。
　　“真是白生了你！”“我们不指望你什么，可你怎么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亏我们受苦受累把你养这么大！图了个什么！”之类的，毫无所谓地肆意说一些没有条理、自打嘴巴的话。
　　如果像普通人家的小孩一样，经常听到这种话，也许不会感觉怎样，反而会逆反地鄙视一把洛伦佐。
　　但柯西莫是人生第一次和另一个人有彼此所属的联系，即使并不亲近，有很多斥责和鞭子。
　　所以有，恩，那么一点点受伤。

　　小时候也经常有“世上总是好人多”的期待，饿得两眼发晕，身体忍不住颤抖的关头，总觉得面前走过的哪个大善人一定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给他一块铜板，或者一片面包。
　　不知道那种奇怪的想法是谁灌输的。
　　的确从天而降了一根香蕉——然后被恶意地踩扁了。
　　也真是挺恶心的。
　　那种期待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可是这一次小乞丐的心拒绝放弃这样的期待，虽然理智上觉得真不必如此傻缺。
　　谁规定人家要态度春天般温暖，笑容花一样灿烂了。
　　即使再努力再讨好再听话，那样子换来的，也不会是真的喜欢和疼爱。
　　醒醒吧你这个傻X贱X蠢X！

　　哎呀还是不行呢。
　　真的还蛮贱的呢。

　　算了。

　　弯腰，前倾，仰头——姿态虔诚地撑起炯炯闪亮的眼神，标准的讨好贱笑，“是我错是我错！我一定能把作品的中心思想总结出来！真的！这几天我查字典的速度已经进步好多了，前天还给隔壁念了三页信来着！我不会老这么笨的老师您相信我呀！”
　　动作幅度有点大，扯着背上的鞭伤了，娘哎……
　　柯西莫吸气，坚持八颗牙笑脸。

　　洛伦佐斜了他一眼，阴影中的一张脸毫无温度，“好歹得对得起我的铜板。”
　　“哎哎哎！”柯西莫点头哈腰，一提到钱，不自觉表现的更像市井小人。

　　柯西莫慢慢走出学堂，步子有点蹒跚。

　　原来的地盘还是那些熟面孔，日日年年，肮脏身体，褴褛衣裳，破旧铜碗。
　　那些小乞丐们认不出他来，想凑上来说几句奉承话，又有点忌惮柯西莫不辨喜怒的脸色。

　　柯西莫走到熟悉的街角，忽然发泄似的大叫一声。
　　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又躺下去，身体大字状伸直。
　　身体回到老窝，找到熟悉的感觉，很舒服。
　　他望着长街尽头罗玛学堂的标志——像一柄权杖直插入云一样的尖穹顶，发起呆来。

　　“切！”旁边的小乞丐们不屑状扭回头去，“是个神经病！”

　　Chapter009

　　柯西莫的确给隔壁香织念信来着。
　　香织其实挺文艺，但她的审美情趣是亚洲的，不爱琢磨古英文，有现成的小弟弟能使唤，干嘛不呢？
　　那信是一个喜欢卖弄笔墨的男爵写的，足足三页繁复晦涩的辞藻，用枝枝蔓蔓的花式字体行行堆砌。
　　第一眼就一晕。
　　为了那些古典书面语，他查了一个小时的词典！
　　他跟香织抱怨宝贵的一小时，“说不定我的灵感就注定得在那一小时喷发，搞出这个中心思想呢！”
　　香织陪人参加宴会的时候见过洛伦佐，对其长相嗤之以鼻。她以貌取人，坚信这老头没有金玉在外，必然败絮其中。
　　“这种人生来就是给我们老板践踏的！”香织毫不留情的给予人身攻击。
　　只见过一面的老板是她对优秀人物认知的顶峰，堪称把人鄙视到脚后跟的终极必杀武器。
　　柯西莫倒挺吃她这一套，听说这位老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科学文学艺术都有造诣。
　　他从来都佩服这样的人，至于老板的美貌，他觉得香织有点夸张。
　　“无趣的老学究把你的想象力都被摧残了，真可怜！”
　　……
　　“那个给你写情书的人也很学究吧？”柯西莫揶揄。
　　香织噎了噎，似乎痛苦地的犹豫了一下，才把他拉近，耳语道，“我明天带你去看老板弟弟的比赛么！老板知道你是我们这儿的，肯定教你。咱们扯平了么，你千万别告诉她们，那些大花痴！”
　　“……比赛？”
　　“玛歌每五年一次的钢琴大斗法，全国的音乐天才都会参加，这次是五十人复赛哟！”

　　Chapter010

　　玛歌音乐场。
　　仿古建制的半圆形，全部纯白色大理石砌成。观众席64排，分上下两区，能容纳1万多人。贵宾席的石椅上甚至有华丽精美的浮雕。
　　没进过音乐厅的人悲剧了，香织和柯西莫到了才发现连普通入场券都付不起……
　　转转眼睛，香织叮嘱道，“一会儿你紧跟在我身后，自然点！”
　　柯西莫正被乌泱泱的人流弄得有点犯怯，连忙点头。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到一个大立柱侧面。
　　不久，香织盯着一个穿挺括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的人笑了。
　　柯西莫尾随她，她尾随一丝不苟先生。
　　喔他不需要门票！
　　两个门童恭敬的喊过“伯爵大人！”后，各自奉上一个大鞠躬。
　　香织和柯西莫抬腿迈过两个大虾米。
　　然后趁伯爵的随从注意他们之前，飞快挪到远离门童视线的普通席的位子。

　　这次比赛远没有最终斗法那么激烈，程序也简单，成绩由三个宫廷乐师和两个执政殿议员评审。
　　明桐是第8个，墨凤陵在后台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
　　“好无聊，给那些自大的老头弹琴什么的，最无聊了。”明桐小声抱怨。
　　墨凤陵挑眉，这撒娇呢？“这比赛你必须拿下，我允许你赢了的话今晚跟我睡。”
　　“唔……只一个晚上呀？”
　　“尼斯城那边正缺人手……”
　　“就今晚说定了！”从自己9岁起凤凤就再没让自己爬上过她的床好讨厌。

　　司仪接过写了曲目的小纸条，“8号的曲目是：鸟之诗。”
　　8号漂亮少年乖乖巧巧的坐到琴前。
　　贵宾席上的几个老头和贵妇都露出了点慈祥笑。
　　“瞧瞧瞧！！！”一向拿温柔恭顺当卖点的亚裔文艺女青年激动了，小声雀跃道，“老板弟弟！”
　　柯西莫看着8号白皙润泽的皮肤，水汪汪的绿眼睛，清晰流畅的身体线条——观后感：果然有种人生来就让别人连羡慕都提不起力气。
　　鸟之诗。
　　准确、温柔、明亮，希望，还有一点天真。
　　少年十岁左右的样子，纤细的小腿还够不着地面，却已经有无懈可击的姿态和琴技。最让人动容的是他的表情，就像孩童在游戏。演奏九分投入，还有一分自如的游离，却因此而创造了全新的鸟之诗——那是一个孩子在问你，“这是不是你小时候曾经幻想过的自己？你的鸟之梦是不是还深藏心底？”
　　老头和贵妇们笑得更慈祥了。

　　钢琴斗法的第一名有资格去执政殿表演——墨凤陵对这个名额志在必得，本来明桐就是照着这群老贵族的审美标准培养的。
　　外貌，笑容，举止，选曲，琴技。完美的天才少年。
　　但是这个29号——至少在琴技上，高了一筹。
　　29号，斯芬克斯，曲子是心求所乐。
　　风格有点在玛歌并不讨喜的、神秘和朦胧的宗教气质，开头缠绵辽远，像细雨山林中的木屋，茫茫海面尽头的桅杆。结尾前一段是高·潮，也是最考验技巧的部分，节点干净声势浩大，斯芬克斯连接的毫无滞碍——那是晦暗天空、巨浪拍岸的刹那，海边凭空拔地入云、刺破闪电的高塔！
　　墨凤陵叹口气，不无遗憾地扭头对明桐说，“人家弹得比你好。”
　　明桐撇嘴，争辩道，“没我的进行曲弹得好。”
　　“小鬼，”墨凤陵揉他的头，“你看他的眼神，钢琴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
　　明桐真的去仔细看那个人沉静的灰蓝色眼睛，然后释怀似的，“怪不得呢。我最在乎凤凤，才不稀罕弹得他那样好。”
　　墨凤陵嫌弃的一指推开他的头，“说了别叫那么恶心。”
　　明桐眨眨眼不说话。
　　墨凤陵也懒得逼他，小孩子，爱怎么怎么吧，又不能把他弄哑。
　　她没想到，这里真有个哑的。
　　这个浅金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的瘦削少年，离开琴凳后就没了那种沉静的气场，很有点腼腆。他先朝台下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开始打手语。
　　金牌司仪绝对万能的，镇定地替他翻译谢幕辞。
　　在场的观众欣赏能力都不低，掌声很热烈；但是最前排的几个人，表情都带着点刻意的严肃。
　　墨凤陵替斯芬克斯惋惜：不正确啊。

作者有话说

　　心求所乐—The Heart Asks Pleasure Fir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