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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东酿、杏花白 陌上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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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是集雪园,生逢乱世,人命轻贱不如草芥。偏偏要在烽火连天中打定了主意读书,和苏和多多少少有点关系。
初见他是在十二岁的年纪上,跟在阿伯的背后来知味居,阿伯曾经说,看一个人,不是看他的吃穿用度,也不是看他的场面做派,要看他绝境中如何自处和得势时如何待敌,那一年,苏和还叫漠北,一身大漠苍狼的桀骜。初次去关外办货,生生凭着一双拳头,一柄弯刀从响马手里夺回了药材,打红了眼,就收不住杀了寨子的头目。不防,回来阿伯只淡淡的点了点头,罚他大日头下跪了两日,更不用说赞他一声。
十七岁的时候再见他,川贵道上不太平,打听好了襄樊路上的首魁湘西王进城听曲,包了场子等人自己个儿入套,先是一只支德国鲁格压阵,又斟一碗烈酒赔罪,最后白花花的袁大头使出去算是压惊,给足了面子,一来二去竟然结拜了兄弟。自此,来往再无阻碍。
阿伯的生意,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大半都交给了他。
改了一个名字叫苏和。人也往温文尔雅的路子里走。月夜里,葡萄架下待红娘,和女孩偎在一起温声缓语的说话,抽哈瓦那,喝salon,长衫西装连一个针脚都透着考究,对自己毫不吝啬。到哪里也都有一声苏爷听着。
这不是记忆里的苏和。在刀尖上求存的人再小心又也有个失手。能布局动阿伯心腹的人,自然不是简单角色,绑了人,切一节小指头和着五色彩礼外带一身凤冠霞帔送了来,条件只有一条:要的是阿伯的独生女儿小嫣。阿伯不语,倒是小嫣换了一身素色衣裙站了出来。划了手指头,签了婚书,望着来人的眼睛说:换了八字,订了婚盟,拜了关二爷,反口是要三刀六洞的受着的。这亲事成了,总要出门之前见着自家兄弟平安才能放心。
见着了,也不流一滴眼泪,只说了一声好字,一身喜服穿起来毫不迟疑。
当天晚上小嫣就寻了短见。用的是苏和从漠河黑市上带回来的银妆刀。朱红嫁衣里是一身素白。
阿伯从来不是一个迟疑的人。决定抽刀的时候绝对不会比谁慢上半拍。等苏和养好了伤,得了小嫣死讯的时候,却已经无仇可报,能做的也就剩下安安静静的陪着老伯,为他守着这一份基业,这忠心,原来是因为阿伯救了他的命,是报恩,现在却因为他是小嫣的老父,是世上唯一的亲人。恩义总能还清,可情意总是不绝,只能一生一世惦念。
江南人家的旧习俗有一件是:凡家中添了人口,都要选一坛上好的黄酒,深埋地下。如果是一个男孩,这酒就叫状元红,如果是女孩,就是女儿红。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最好的日子是要一坛好酒助兴的。后窗的那一树广玉兰下埋的是阿爹二十年前贺小嫣新生亲手酿的杏花白,取了三月枝头的杏花馨郁调关东酿的烈性,入口清甜,回甘,到喉却是辛辣,喝的急了是要有一味杏仁的苦伤人味蕾的。这便是小嫣的女儿红。十四岁的年头上,我偷出来,换苏和一场大醉。
陌上花开,卿可缓缓归。
这是很久之前,吴越王写给自己归宁的发妻的。
我不知道这一册饮食要略出自谁的行楷,字里行间都是旧时光的影子,也是关于阿爹阿娘唯一的念想,在离家北上的十六岁阿伯交到我的手上。说是阿伯,也不过是阿爹阿娘的旧交,他们因饮食结缘,倒也一世交好,可以托孤。
【缓归集】,薄薄的一卷,仔细收在一只檀木雕花的朱漆食盒里,第一页写着的就是这一句陈旧温暖的句子。
在日暮的时候翻到那一页女儿红的酒方,想到的是小嫣,也许苏和不明白,或者他明白也不愿意承认,她已经离开,一个女人有如此的勇气牺牲所有去保护一个男人,只能是出于爱,若喜欢一个人,其实并不是要他记得,而是,愿意用自己的所有换他一生完满,即使遗忘也是这完满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