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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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旧是在酒馆里呆了一天。清明这次却醉得不厉害——至少保持了清醒的意识。
门口守门的家奴似乎对自家主子还保持着清醒表示诧异。青冥进了院子，卧室的灯还亮着，隐约见一人人影绰绰。依稀是柳若。
青冥自嘲的摇头苦笑，往书房走去。因为是满月。青冥推开门时看见皎洁的月光从未关的小窗中溢了进来。角落里仿佛站了一个人，露出一点裙裾在月光下。大红底面上的花精致，仿佛能闻见花香。
这样一条红罗裙，青冥太熟悉了。
仿佛感受到青冥的目光，那人往里面退了退。青冥一急，想也不想的喊：“芳华！”
缩在黑暗里的人颤抖，压抑着喘息。青冥慌神，喃喃的道：“芳华……你、你别走……”
黑暗中的人一步步走向青冥，整个人出现在月光下。长长黑发披散，脸孔有些扭曲的狰狞。青冥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若儿……”
“很惊讶？”柳若冷冷道。忽而尖声笑了起来，“真好笑，哈哈！青冥啊青冥，这四年来你心里心心念念的人究竟是谁！！”
青冥沉默。
柳若猛地撕开了身上的红罗裙，仅着里衣站着，狠狠将裙子摔在青冥身上，柳若一脸厌恶：“喏！拿好你的沈芳华！！”
青冥仍然未曾说话，下意识接住了被撕烂的红罗裙。柳若死死盯着他，蓦然眼圈一红，声音便哽咽了：“小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在丹朱三生石面前和我说什么？你说你一定要娶我，一辈子对我好……忘了沈芳华好不好？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候我不该任性要刹那芳华做聘礼的……可是、可是那也是因为我相信你啊……”
柳若一脸泪痕，又重复：“小冥，忘了沈芳华好不好……”
半晌无语。
柳若的表情逐渐从希冀变得绝望，青冥动了动，将手中红罗裙放在了一边，楼主柳若冰凉的身体，语气平静：“很晚了，休息吧。”
柳若怔怔：“小冥……？”
“早点休息，别累着。”青冥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好了……快去睡吧，小心着凉。”
柳若心里微一琢磨，青冥关心她……也就是，青冥答应了？！
柳若心中狂喜，拭干了泪水仰头笑靥如花：“好，我们去休息吧。”——无论如何，她到底是爱着青冥的啊。
安排了柳若休息，青冥转身正欲出门，柳若顿时一惊，喊道：“小冥！”
“我出去一下，好好休息。”
许久未曾出鞘的飞剑兴奋的绕着青冥飞了两圈，青冥按按剑身示意别闹，随后踩上飞剑冲天而起。
传道场久未有人涉足，竹子已经长得繁盛。几乎认不出路来。青冥按着旧时的记忆找到了路，小径已是翠竹野草遍布。竹屋依旧，但却再没有一盏灯火温暖他的眼眸。
月光太好，和那一晚的一样。红衣罗裙女子像下一秒就会推开房门，走进漫天月华中，安静的看着他。
一览芳华的牌匾颜色淡了许多。青冥推开门，灰尘飞扬起，衬得月光格外晶莹清澈。积了厚厚灰尘的小桌上放了一面刺了一半的图，是一朵半开的莲。
青冥屏气凝神，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但他下意识的就那么做了，深怕惊扰了什么。有几坛果酒放在角落里，青冥认出那是他以前从酒村访带来的果酒。
床榻上也积满了灰尘，边缘放了几件衣裙，都是大红缎面上刺以鲜活怒放的花，青冥轻轻触了一下，忽然间泪水纵横。
他为她画眉点唇，绾发插簪。他们吹箫抚琴，共赏月色。他以为都是为柳若编造的谎言的过去，什么时候已经那么真实了呢。
柳若的尖笑声萦绕在耳旁——“这四年来你心里心心念念的人究竟是谁！！”
是……她呐。
天明时青冥赶回府。柳若见了他甜甜唤了句小冥。又道：“今天我那些手帕交要来府中，小冥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青冥淡淡道：“我有点累。若儿，我休息会。”
柳若表情有了些失望，随后勉强笑笑道：“好吧，你好好休息。”
柳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去了。青冥颓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便又想喝酒——也罢，不如就醉死在梦中。
起身推开门想叫个家仆去打酒。院里却没有人。青冥皱眉，没等发作。忽然天空中响起一声清脆鸟鸣。青冥仰首，一只巨大的青鸾斜斜盘旋一圈停在院子正上方。青鸾上负了一个女子。银色长发在气流中蹁跹流转。着一身浅蓝衣裙，容颜如画，眉眼依稀有几分眼熟。仿佛九天玄女降世，气势惊人。
青冥反手拔了剑，冷声喝道：“谁！”
“在下幽都医师沈天音。冒昧打扰，请望原谅。”那女子道。青冥心念如电，有些失色：“术绍岐黄？！”
沈天音笑道：“世上早无术绍岐黄了。天音此次前来，为求一事。望青冥公子应允。”
青冥不敢放松警惕，仍然握着剑：“何事？”
“天音不过是想带回舍妹遗骨。”
青冥冷笑，刚想反驳府中近年从未出现命案，何来遗骨之说，只听沈天音又接着道：“红颜易老，刹那芳华。四年前你们炼化了我妹妹芳华，青冥公子总该还记得罢。”
青冥顿时怔住，沈芳华，沈天音……天音……心中念头一转，青冥望向沈天音，失声道：“你是天域针，天音无象？！”
“是。没错。”沈天音大大方方的承认了。青冥想想收回剑，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了一点叹然：“沈……沈姑娘稍等片刻。”
另一边，正巧柳若正和手帕交们满是得意的炫耀刹那芳华针。众妇人皆都羡慕不已。用数百年前流失在外的天武阁的上古神器做聘礼。可见诚意十足。
刹那芳华在一个木盒中光华灿灿。柳若正欲收起，却有人劈手夺了过来。稳稳握住了一对针。任精心雕磨的木盒摔在地上。柳若面子上挂不住，厉声道：“青冥，要干什么！”
青冥看了柳若一眼，目光平淡的如见死物。头也不回地走出会客的小厅。手腕用力将手中一对针抛向沈天音。喝到：“接好！”
沈天音细细抚过针身，脸上表情悲喜交加。朝青冥微微倾身：“多谢。”
“……芳华……你会带她去哪里。”青冥的询问脱口而出。
“帝女陵。我会将芳华葬在帝女陵。”沈天音轻声道，又重复一遍，“谢谢。”说罢青鸟冲天而起。匆匆赶到的柳若拼尽气力吼道：“ 小冥！快拦住她！那可是天音无象啊！”
天音无象，刹那芳华，那又怎么样。
瞥了一眼因为奔跑而发髻散乱的柳若，青冥干脆利落的与之擦肩而过，去了书房。
休书是当日下午送到柳若手中的。柳若木然接过。青冥对她的笑容依旧那么温柔：“这样拖着不如一刀断了好。若儿，重新找个人照顾你吧。”
青冥出了大厅御剑而去，柳若抓着休书伏在桌上泪流满面。青冥……你怎么可以笑着说出那样残酷的话啊……
如果当初的聘礼条件是其他结果的话，那么，青冥，我们会不会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可惜，人的一生一世，终不能回头。
青冥在大荒中流浪了很久，好像回到很早之前一样。足迹踏遍大荒各个角落。鲜衣怒马，未曾有过纠缠不休的儿女情长。
路过江南桃李花林时，青冥眼前一亮，道：“芳华，你看这枝梨花开得好不好？我用它帮你绾头发吧。”
无人回应。
又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却未能再逢君。
龙门客栈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在这里，连朔方城主七夜也会睁只眼闭只眼。青冥放下一摞银票，道：“我要只绝地灵兽。”
“哟，这位小哥是要去哪？”老板娘抛了个媚眼，手脚麻利地收了银票让伙计去牵只绝地过来。有意无意地道：“这灵兽到底普通，若是帝女陵那样的地方，区区绝地可不敢接近呐。”
“不劳费心。”青冥冷淡的应了一句，骑上灵兽飞走。老板娘用手帕掩了嘴，笑的高深莫测。
帝女陵旁有凤灵相守。绝地飞到一定距离任凭青冥如何驱使都徘徊了不敢再接近。凤灵虽然只是凤凰的一部分灵识。但终究继承了部分神格。对普通灵兽有莫大的威慑力。
青冥无奈，唤了飞剑踏上往陵岛上飞去。凤灵不过是灵识，青冥远远避开，小心的踏上空中的小岛。
帝女陵的帝女指炎帝小女精卫。岛上一湾溪水静静流去了誓水之滨。树木错落，有修成灵识的树妖缓缓走动。溪边有鹤展翅欲飞。实在难以相信这里居然是一座陵墓。
不远处有石柱盖起的宫殿，饰以鲛纱为幔，千年不腐。上空一圈凤灵盘旋飞翔。远方隐隐传来空灵的歌声，悲泣的仿佛挽歌。青冥四处张望。石殿右角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青冥直觉，那便是沈天音为沈芳华立的墓。
青冥往那边一步步走去，身子有些颤抖。几乎未查觉有物接近。待感受到劲风直袭而下时，已为时已晚。头一偏下意识捏了观其妙心法躲开，肩骨被什么重重击中，几乎碎裂。
飞剑出鞘，青冥踩上迅速退开。偷袭他的是一个石仲，从被观其妙小剑击中的混乱状态中清醒过来，摇摇晃晃地朝青冥过来，看似笨拙，速度却令人意外的快。
青冥神色一凛捏了个六合寒水诀放出，希望能缓一缓石仲，然而……
法术无效。
青冥望着石仲后的石碑，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劲上来了，捏了幻心曲则全心法一招炫炎便砍了上去。清风剑劈上石仲后背，不过留下一点痕迹。石仲看似笨拙却异常灵活，石臂一抬扫向青冥。青冥暗道声不好，剑尖一压石仲借力跃起，虽然躲过了直接攻击，但石仲搅起的气流却是十成十打在了青冥胸口。
要放弃么。
……不可以。绝不可以。
青冥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迹，反正自己在外面不过也是醉生梦死罢了。青冥发了狠，剑一横一招归元从斜侧袭朝石仲。
……
将石仲砍做几块碎石时青冥已经狼狈之极。清风剑上已经满是缺口，青冥吐出一口血，身上看起来没有伤，但确实被那一道道气流伤到了内里，若无冰心堂弟子及时救助，恐怕下场就是一个死。
不过这些于青冥已经不重要了。
青冥提剑踉跄着走朝石碑，身后石仲在帝女陵的灵气中缓缓移动，似乎又要拼凑起来。
青冥重重跪倒在石碑前，伸手颤抖地抚过石碑上的字，沾了血迹的手将字一点点勾勒出来。
红颜易老，刹那芳华，与其天涯思恋，莫若相忘于江湖。
沈芳华之墓。
青冥张张嘴，满腹话语不知如何开口。他轻轻将额头抵在墓碑上，轻声喃喃：“芳华，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一些事，真是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青冥苦笑着喃喃，芳华芳华，刹那芳华。从开局到结尾，所有的所有，终不可逆转。
可惜到了最后的最后，也只是天涯思恋，未能相忘于江湖。
--完--
----by伽湮。
2012.4.9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