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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堪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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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真大。幸好回来得及时,否则一定变成落汤鸡了。
看了看表,十点半。想到明早还要开会,便换上睡衣准备休息。
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隐隐听见大雨拍打玻璃的“笃笃”声,似要破窗而入。
这是一处城东的小公寓,离她工作的公司仅半小时的路程。虽然租金贵了些,但毕竟地段好,环境又是她中意的。
其实司晨回来之前就托人找好了房子,只是离她的公司有些远。她本不是喜欢赖床的人,早起半小时也不在话下,但不知怎的,还是拿来当了借口。而司晨的意外受伤竟让她松了口气。
安琪,你在害怕什么,或是逃避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外面的雨势好像更大了些,竟砸得窗子咚咚作响。
忽然觉得不对,好像是——有人在敲门。
打开门的一瞬,只觉迎面扑来浓浓的湿意,夹杂着夜晚空气的薄凉。
裹在她身上,却是灼热的。
她将半昏半醒的司晨扶进屋里。他一只腿还伤着,整个重量压在她身上。虽只是十余步,却走得她背心渗出一层薄汗。
让他靠在沙发上,拿来毛巾擦拭他濡湿的头发。
他却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腕,喃喃低语:“告诉我,我是谁……”
滚烫的触感由手腕渐渐蔓延,他烧得很厉害。
“司晨,你醒醒。”她摇晃着他,“我们去医院。”
他大概是烧糊涂了,唇齿间溢出咕咕哝哝的声音,却好像在撒娇,“不要,不要……”
她无法,只好找来家中应急的感冒药给他服下。
亦没有可以换的衣物,便拿了两条空调毯裹在他身上。
他终于安定下来,只是不时扭扭身子,这短小的沙发对他修长的身材来说的确太小。
她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睡颜。整张面孔的线条俊朗而柔和,睫毛绒绒的像小刷子,投下细细密密的阴影。鼻骨高挺,却并不是犀利的鹰鼻。唇瓣很薄,唇角的曲线微微上扬,似乎任何时候都是笑着的。
和他相识是在校园十佳主持人大赛上。那时两人虽是对手,却惺惺相惜。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他是第一名,而她却因外婆突然去世而放弃了决赛。
后来司晨还常常戏言,那是他拿过的最没“含量”的奖项。
他们在一起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
在同学和朋友眼中,他们男才女貌,十分登对。
而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天司晨说要帮母亲选生日礼物,让安琪当参谋,两人便一同去了购物中心。
“小晨?”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妈?真巧。”司晨没想到会遇上母亲,“您来逛街?”
“嗯,陪你王阿姨出来转转,她在那边看首饰。”目光落在他身后。
“哦,忘了介绍,这是安琪,我同学。”
“阿姨您好。”她走上前打招呼,却隐约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又想不起……
这时商场广播响起:
“广播找人:司玉春女士,听到广播后请到一楼电梯口,您的朋友王云芳正在等您……”
电光石火般,那名字和她脑海中的影像骤然重合。
是她,竟是她!
司玉春,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十六年的时光,遥远得如同泛黄的旧书页,上面的内容却依然清晰如故。
“邵之明,你给我滚!去和那个司玉春鬼混去啊!滚!滚!”母亲歇斯底里地喊着,手中的照片犹如秋风中飘摇在枝头的一片枯叶,一抖,一抖,一抖……终于,缓缓坠落。
小小的她摇着母亲瘫软的身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她不能哭,她要坚强。
抬头望向父亲,却忽然觉得好陌生。
父亲的手插在灰色大衣口袋里——以前他常常从里面变出一支棒棒糖,或是一个小玩偶——那是她的百宝箱。
可那天,他只是站在那儿,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的背影终于模糊在她的泪水中。
手中的照片已被攥得皱成一团,上面女人的面容似八旬老妪,满是深深浅浅的沟壑。
父亲走后,母亲便一病不起。清醒的时候还能认得她,抚着她的头叫她“小琪”,犯起病来便谁都不认识,不让任何人靠近。那天她放学回家,就听到屋里传出尖锐的声响。冲进屋子,只见一地的碎瓷片,是外公最珍爱的景泰蓝茶具。母亲坐在床边,目光越过她落在什么地方,却没有焦点。
“妈妈,”她走过去,想伸手理一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母亲的目光忽地一转,却是闪着让人畏惧的凌厉。
“滚!”一个干涩的声音从她嘶哑的喉咙里崩裂出来,好像火柴头划过砂纸,带起一股潜藏的狂热。
她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
母亲的面容越来越近,以致能清楚地看到,在她铺满阴翳的眼底,是绝望的恨意。
身子一滞,眼角似乎有温热的东西淌下,却不是泪。
她抬手抹了抹,是殷红的血。
额头隐隐泛起疼痛,开始时只麻丝丝的,却越来越深,最后竟似锥心一般。
外婆护着她走出去,一声声地叹气。
她不禁回头,模糊的视线里,那双原本混沌无光的眼珠,却闪过一片晶莹。
终于有一天,回到家的时候,只看见空荡荡的一张床。
她发疯似地跑出去,见人就问:“我妈妈呢,我妈妈呢?”
邻家婶婶的话似钢针般插入她脑中。她只觉得头好痛,痛得不能呼吸……
醒来时,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床头的小台灯幽幽地打出一束光,却刚好照向对面柜子上一张熟悉的面庞。
恬静地微笑地望着她。
她抱着母亲的照片流了一整夜的泪,却不敢发出声音,似是害怕惊扰了怀中沉睡的人……